五月初,康熙巡塞外。臨走時口諭我去皇太后處聽候差遣。
現在的太皇太后是順治的孝惠章皇后,博爾濟吉特氏,科爾沁貝勒綽爾濟的女兒,孝莊皇太后侄孫女。順治十一年五月,聘爲妃,六月,冊爲後。康熙皇帝即位,尊爲皇太后,居慈仁宮。
宮裡頭想要知道誰的背景並不難,資歷深的宮女公公有的是,況且熟知這些主子的背景也好行事當差。所以隨便找個都能知道一二,這些個就是碧荷說與我知的。
吃過了早飯,已是近下午三點了。二哥送我的懷錶,這幾年一直都沒停走過,時間也準。我有時會偷偷與康熙房中的掛鐘對過時間。因着康熙是按滿族人的一日三餐吃飯,實際是沒有三餐,只有兩餐。中午十二點時才吃一天中的正餐,所以算是早餐和午餐了,晚飯也要五點後纔有得吃。其間都是以甜點充飢。另宮裡頭的主子們都有歇午覺的習慣,也許是因爲都起得早吧,要補覺。爲了不影響主子的休息,這公公就下午來帶我去見皇太后了。
去慈仁宮的路上要經過御花園。園裡的薔薇花正開得荼蘼,小徑上落了一片嫣紅的花瓣,縷縷暗香被初夏的風吹得很遠。湖中碧綠的新荷上滾着水珠兒,一羣游魚在蓮間嬉戲悠然自得。風景很好,可是卻沒什麼興致觀看。想起上次被八福晉和寶珠推落湖中,心不免有些餘悸,打了個寒顫,收回神,快步跟着公公走出了園子。
宮裡的路大多是直的,只是宮殿佈局較多,所以拐彎的也不少。這一路走來,帶路的公公口風很謹慎,一直沒有說過旁的閒話。我也只得沉了聲在後跟着。
待到得慈仁宮,我後背早跑得熱得出了汗,只得掏了手絹先將臉上的汗擦了擦,帶路的公公見這樣,只以爲我是緊張的出汗,也不責怪,等我擦了汗,早有報名的小太監出來請我們進去。
過了前殿,轉過影壁,便到了正廳。我隨着帶路的公公進到正廳後便頭也不擡地就是行了一大禮,等叫起後也不敢擡頭正視前方榻上的人。
我垂手立在一旁,聽着上方傳來一個溫厚的聲音道,“有勞周公公了,你先下去歇着吧。”原來帶路的公公是姓周,他應了聲喏,便徐徐退了出去。
“你就是乾清宮茶水上的姑姑吧?擡起頭來,讓哀家瞧瞧。”上頭又傳來那平和的聲音,聲音雖平和卻透着一股威嚴。我遵令緩緩擡起了頭“奴婢陋顏,有礙太后鳳眼瞻觀,還望太后恕罪。”我謙卑地說道。
“長得倒是秀氣,說話也知方寸。不錯。”皇太后打量我時,也正好我也可以打量她。只見她面如滿月,雖已垂老,風韻氣質卻依然神采依舊,雙目慈祥微張,櫻桃小嘴,看得出當年年輕時也是個美人兒。她今日穿了一身絳紫的繡着團壽寶花的杭錦,脖上一條玉白的繡着紅梅的領帶,頭上旗頭一朵深紅大芍藥花兒,彆着金鳳垂珠的旗尖墜着明黃色的絲絛,頭一動便左右搖擺。看了一會,自覺有些失禮,忙又垂首立着。這太后我是不怕的,康熙的後宮專權的倒少,她又是垂暮之人,權也抓不了多少,如今康熙尊她,她也是得好不會爲難誰的。
皇太后啜了口茶,看着我道,“皇上出塞前將你交於哀家,因着十三格格省親將至,皇上一向節儉,宮中人手緊缺,哀家就將你調往永和宮德妃處,等十三格格回宮入住永和宮時,你便侍候十三格格吧。”
永和宮德妃?十三格格要住那裡。我心開始激動起來,德妃可是四阿哥和十四阿哥的生母,我去她那,是不是能多見四阿幾面呢?我正想着,聽得皇太后的聲音又徐徐傳來,“你可有異?”許是見我剛纔沉吟沒作答,皇太后以爲我不願意。於是我趕緊向皇太后行一禮道,“奴婢遵旨。”
皇太后的旨意已下,也沒什麼事了,公事都辦完了。皇太后有些慵懶道,“你先行回去吧,收拾些物件明兒去永和宮當差便是。”
我又行了禮才辭別出來。總算折騰完了。心裡舒了口氣。
來的時候我就記好了路線,免得回時沒人帶路迷路。宮裡頭的房子多,格局都差不多,最是容易迷路,只能記了宮名和拐彎的次數纔不至於迷糊。
進了御花園,因是下午,園子裡沒人,我便慢慢悠悠的在石徑上走着,邊上的假山是太湖石砌成的,石旁有修竹幾根點綴,古人云:吃不可無肉,居不可無竹。假山幽竹倒也清雅。
只是北方畢竟竹難養活,看這宮裡頭的竹肚圓節較粗,想必是羅漢竹吧。一時來了興趣,便鑽到了假山後去看個仔細。
才鑽進去,便聽得有腳步聲漸近,我忙將身子往後靠了靠,借石竹掩身。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好像不只一個人的。細微的說話聲也斷斷續續傳入了耳。
“前幾日皇阿瑪可有什麼異處?”這嗓門說這小聲都是有些大了點,定是十阿哥了,透着竹葉往外瞧了瞧,可不是,他正和九阿哥邊走邊說呢。
九阿哥向四面看了看,小聲道,“聽魏珠回報說,皇阿瑪最近召見太子較勤,言談間也親厚。”
“哼,皇阿瑪就是偏心,那太子窩囊廢個還指望着將大清江山交於他打理?八哥爲人處事比他好上百倍,確被停俸閒在家。”十阿哥憤憤地道。
“你小聲點,這不是在咱們府上。”九阿哥謹慎地提醒十阿哥。
“去年行圍,老大也太心急,想借那丫頭來個一石二鳥,既除了老十三,也廢了太子。要是那次去的是那丫頭,估摸着早是被皇阿瑪給”十阿哥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繼續說道,“也是那丫頭命大,倒是那姓陳的替了去。要是老十三當時能把太子殺了,那就大快人心了。”聽到這,後背直冒冷汗。看來我這命還真是撿回來的。
“不過老大算來算去,卻不知被咱們算了一計,他房裡搜出的那道鎮魘,想必他到現在也沒想出是咱們早放在那的。這叫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不過,那丫頭若死了倒也可惜了。”九阿哥幽幽說道。
“九哥你不是老想着那丫頭的吉祥鋪子嗎?她死了不是稱你意?有什麼可惜的?”
“好了,少說兩句吧,趕緊着去給額娘請了安回府再說,如今八哥無職無權,咱們也得想想法子了。”
等腳步聲離遠了,聽不見了,我纔出來,拍了拍胸口,看了眼四周,再無心看這園裡的奼紫嫣紅,只提了沉沉的腳步往乾清宮的住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