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雷霆雨露皆爲君恩
戶部尚書王國光、張學顏的奏疏,詳細的論述了營莊法這類集體農莊爲何會失敗的原因。
歷史上類似的集體農莊有很多,比如漢朝時候的屯田制。
屯田,就是利用軍兵和徵召無地流民進行集體生產,最早是漢武帝在西域屯田,後來曹操在許昌屯田,強兵足食,設立屯田官。
一直到曹魏末年,三馬同槽司馬炎宣佈廢除屯田,罷免了所有屯田官。
漢屯田、唐折衝府、大明軍屯衛所,都是類似徵召無地農戶進行集體生產,但最終的結果,都無法穩定下來。
戶部對歷代對農業集體化的嘗試做了總結,最後得到的答案是,農業集體化生產是一種必然,農業集體化生產解體,也是一種必然。
家庭式農業經營,無法承擔墾荒、庫壩營造、灌溉水利、道路橋樑等公共基礎設施的巨大勞動力投資,所以農業集體生產,就變成了一種必然。
這是抱團取暖,只有緊密的團結在一起,才能把這些活兒幹完。
比如現在的綏遠、遼東,都有不同程度的農業集體化生產的特徵。
等大規模的基礎建設不斷完成時,集體生產就陷入了五間大瓦房的窘境,五間大瓦房已經蓋好了,就到了分配利益的時候,你想住上房,我也不想住偏房。
這個時候,圍繞着分配的矛盾就不斷的出現。
一如三位民魁擔心的那樣,一些不事生產整日裡遊手好閒,最喜歡拉幫結派的懶漢地痞,就會糾集在一起,侵吞公共利益,不幹活還要吃飯,不僅要吃,還要仗着小團伙的無法無天和兇狠,多吃多拿多佔。
分配不公的問題會隨着時間越來越嚴重,最終農業集中生產,不可避免會變成屯田官、折衝府府兵、軍屯衛所校尉的自留地。
從洪武年間起,除了邊方之外,大明軍屯衛所制度,就已經開始崩壞了,只有在邊方,仍然有極強的軍事威脅和軍事任務,這種農業集體生產製度纔會穩定運行。
小農這個羣體,本身不支持集體生產,因爲大多數的小農最大的心願是耕者有其田,而集體生產,可能會損害他們的利益。
畢竟這些公共基礎設施修建需要一大筆錢糧,日常維護也要一大筆錢糧,而這些支出,需要從營莊的收入中去支出。
另一方面,農業生產有着自己天然的侷限性,產出有限、增長有限而且非常緩慢,沒有足夠的增量拿去分配,終究是螺獅殼裡做道場,萬般辛苦一場空。
戶部認爲,營莊法和過去探索、嘗試的農業集中生產一樣,解體是一種必然。
大明在海外的種植園不一樣,這些種植園,也是一種農業集中生產,但奴隸制爲主的種植園,根本不需要過多考慮向下分配,沒有圍繞着分配出現的各種矛盾,自然可以興旺。
對於百姓密切關心的懶漢地痞的問題,戶部給出的意見是送到元緒羣島去墾荒。
懶漢地痞之所以能懶、能遊手好閒,是他們有懶的環境,可以靠着拉幫結夥欺壓良善之輩。
到了元緒羣島這種開拓之地,想懶也懶不下去,在開拓之地,拉幫結夥有利於開拓之地的穩定。
誠然,無法根治問題,但是可以緩解矛盾,只需要下手整治一部分,殺雞儆猴,剩下的就會安穩下來。
就從寧都、瑞金、寧化三縣開始,既然鬧起來了,這些地方就是朝廷最容易把手伸進去的地方,也是伸手的最佳時機。
王國光提醒陛下,即便是折中過的營莊法,在推行之中依舊會遇到阻力,江西遍地都是書院,這些門生故吏們,會鬧出什麼動靜來,可想而知。
必要的時候,朝廷應該動用一些非常規的手段,來保證政令的推行。
而刑部削減鄉紳司法特權的手段則酷烈的多。
刑部直接一體削減了所有秀才、舉人的司法、稅賦特權,甚至還給出了更加嚴格的約束,要求鄉賢縉紳遵守大明律,違背大明律的鄉賢縉紳,則罪加三等。
加重處罰的目的,就是有針對性的消滅鄉紳階級。
刑部這麼做的理由有兩個,一個是矯枉必過正,如果不過正,則無法矯枉;
另外一個理由是,要用工匠階級部分代替鄉紳階級,成爲地方的統治階級。
王崇古本身就是工黨,他意識到工匠這個階級從方方面面都可以取代舊鄉賢縉紳階級,尤其是工匠三級學堂的出現。
三月份,官廠放歸依親了一批匠人,這些匠人回鄉之後,在鄉村修了造紙、磚窯、煤窯、鐵匠鋪、繅絲坊、麻坊、養雞場、圈舍等等。
而且十里八鄉的匠人還會定期趕大集,互相見見面,聊聊情況,你那有磚,我這有瓦,就可以互相補強。
新的鄉村經濟正在穩步形成。
匠人們可以帶着鄉民們一起營造鄉村工坊。
延慶州清水河畔的柳溝營,甚至出現了一個鑄鐵廠,有匠人二十餘名,專門爲官廠生產各種鑄鐵件,算是帶着柳溝營有了營生。
而這個鑄鐵廠爲了運送這些配件,選擇了修路,本身柳溝營離馳道就很近。
以馳道爲主動脈,官道驛路爲分動脈,鄉村道路爲毛細血管的新型大明經濟,正在有馳道的地方形成。
王崇古爲了工黨的利益,下手是真的狠。
“下章內閣詳細議論,先生未曾貼浮票。”朱翊鈞看着面前王崇古的奏疏,選擇了發內閣再議。
王崇古這本奏疏沒有內閣浮票,也就是說王崇古是違背了奏疏呈送的流程,自己上奏的。
顯然,王崇古沒有獲得內閣的贊成。
“朕的渡渡鳥養的如何了?”朱翊鈞詢問起了海外入侵物種,渡渡鳥。
馮保無奈的說道:“渡渡鳥有點蠢,有點像遼東的傻狍子,對什麼事兒都好奇,有幾隻死了,已經移送到了解刳院解剖。”
“它一次就只下一顆蛋,這孵化起來有點慢,想要成規模的養殖,還需要時間。”
“但是渡渡鳥的鳥絨一年能產一斤多,是大鵝的兩倍左右。”
體型更大的渡渡鳥有絨毛量的優勢,而且這東西不挑食,什麼都吃,絨毛量優勢,就是商品優勢,就有規模養殖的價值。
和大鵝、鴨子一樣,渡渡鳥一次生一個蛋,馮保的意思是現在渡渡鳥太少了,種族擴充有些緩慢,至少要幾年時間,才能大規模繁育,形成產業。
“陛下這是用渡渡鳥的絨毛做的夾襖,保溫能力和鵝絨不相上下。”馮保讓小黃門拿來了一個夾襖,呈送了御前。
絨的保溫能力最強,也就是說,沸水在渡渡鳥絨的保溫下,在半小時內,只降低3度,通過了保溫實驗。
大明正在開發以絨爲主的高端面料、填充物的保溫被服,增加農牧產業的利潤。
這個過程非常的艱難,但只要做成了,就是不弱於絲綢的頂級奢侈品,也會擁有頂級奢侈品該有的利潤。
三娘子這次來京師送羊毛,還專門給皇帝送了件山羊絨毛衫,手感極爲細膩,乃是百分百白山羊絨。
山羊是河套山羊,這種山羊絨放眼全球也是頂級羊絨。
取絨用的是梳齒極密的篦子,將羊絨一層一層的收集起來,一隻成年的山羊,一年也就產山羊絨一斤到半斤。
這個過程最困難的就是把絨和毛分離,增加絨的純度和含量,絨的含量越高,保溫效果越好,手感越細膩。
三娘子給皇帝送禮,是希望陛下能誇一句,這樣一來,皇帝用過都說好,就可以打開銷路了,而且還能促進工藝發展。
草原在王化的過程中受益良多,在過去,羊毛沒有經過精加工的話,毛氈的羶味兒太重,沒有價值。
而現在,因爲毛呢產業的快速發展,草原養一隻羊的經濟價值,等於過去的兩隻。
草原人欠着陛下恩情,生下來活下去的恩情。
朱翊鈞看着面前製作極爲精美的夾襖,笑着說道:“此物甚好,讓徐爵去全楚會館的時候,給先生帶去。”
“臣遵旨。”馮保俯首領命。
馮保派遣了徐爵前往全楚會館,將渡渡鳥絨夾襖交給了張居正,但徐爵並沒有離開,因爲徐爵來的目的,是文昌閣議事。
全楚會館的文昌閣是張居正的書房,有些大事需要開小會的時候,這裡就變成議事堂。
等大臣們私底下吵出基本共識來,纔會到文華殿,當着皇帝的面徹底吵出個結果來。
過去這種小會,都是萬士和代表皇帝來參加這個小會,現在沈鯉可以承擔這個職責,但這次沈鯉也要吵架,所以徐爵只好過來做個見證了。
徐爵到的時候,來‘踢館’王崇古還沒到,但沈鯉和王國光已經到了。
很快,王崇古帶着工部尚書汪道昆、兵部尚書曾省吾來到了全楚會館,顯然三人已經達成了共識。
吏部、禮部、戶部反對王崇古徹底取消縉紳優待;
刑部、兵部和工部則認同王崇古的矯枉過正,王崇古一到,氣氛立刻就變得劍拔弩張了起來。
“王次輔好大的陣仗,到我這裡,氣勢洶洶,滿臉怒氣。”張居正示意三人就坐,笑着說道。
王崇古大袖一揮,咄咄逼人的說道:“元輔,陛下交代的事兒,我辦了,奏疏擬好了,罵名我背了,元輔不是一直自詡,竭忠盡瘁,知不可爲而爲,一息尚存,再興大明之志不懈嗎?”
“怎麼,現在反倒是怕了?”
“捱罵的是我,又不是你張居正,你阻攔什麼!”
王崇古對鄉賢縉紳發動了總攻,這應該是張居正樂意看到的,但是張居正不同意,就是不寫浮票。
這纔有了今天他上門踢館的一幕。
“不可吹求過急。”張居正立刻回答道。
王崇古氣沖沖的說道:“哼!我看你是怕我王崇古搶了你的變法之功!你那麼厲害,動你的手段把我趕走,把功攬去就是!”
“王次輔這不是說氣話嗎?”張居正有些無奈,王崇古這年紀越大越不講理,而且變得有些急躁。
“元輔消消氣,次輔也消消氣,這萬事以和爲貴,再說了,一個元輔一個次輔,吵成這樣,於國無益,大家都是爲了國朝好,我來說兩句。”沈鯉笑呵呵的打了個圓場。
跟着萬士和這麼多年,沈鯉別的學的不多,但這場面話學全了。
而這個事情,麻煩就麻煩在這裡,你是爲了國朝好?我就不是爲了國朝好?
就你張居正崇高,就你張居正心懷天下?就唯獨你張居正是忠臣、良臣、能臣?都是給陛下做事,都是爲了天下大計,憑什麼聽你的!
這才最麻煩,要是有人爲私門之利計較,反而簡單多了。
沈鯉坐直了身子,面色嚴肅的說道:“首先,我必須要強調一下現狀,近似於官而異於官,近似於民又在民之上的鄉賢縉紳,實際上成爲了生產力發展的阻力,生產關係改變的阻力。”
“次輔要矯枉必過正,要徹底用工匠把鄉賢縉紳替換掉,但是次輔啊,大明真的有那麼多工匠,而且這些工匠,真的願意回鄉,把鄉賢縉紳替換掉嗎?”
“如此急匆匆的對鄉賢縉紳喊打喊殺,是不是有點過於急於求成了?”
“同樣,元輔直接完全否定了王次輔的奏疏,是不是有點過於謹慎了呢?覺得王次輔急於求成,但是通盤否定,是不是看這個問題,有些片面了呢?”
“二位,好好商量,拿出一個切實可行的辦法來,才最重要。”
禮部要乾的活兒,就是保證鬥而不破、和而不同,這是萬士和留給禮部最重要的遺產。
哪怕是萬士和走了,沈鯉也不打算改變,循跡而行,能走到彼岸,萬士和得以善終,得到了陛下極高的禮遇。
工匠不想離開官廠,因爲在官廠裡,孩子可以享受更好的教育,就這一條,匠人就不願意回鄉。
只有少數的工匠選擇了回鄉,更多的工匠,仍然集中在產業集中的地方,西山煤局、毛呢官廠的周圍。
這是王次輔這本奏疏被反對的主要原因,沒有那麼多人。
“匠人是決計不會願意回到村裡的,回去的大部分本身也是鄉賢縉紳。”張居正深吸了口氣說道:“王次輔出身勢要豪右之家,對村裡的生活一無所知,工匠替代鄉賢縉紳,有些不切實際了。”
“的確,無論從哪個方面看,把工匠放歸依親,匠人回到家鄉,創辦產業,看起來很美好,但匠人們不願意回去。”
張居正被王世貞罵,泥腿子都沒洗乾淨,跑到文華殿指手畫腳來了,張居正活的沒有那麼有道德,活的有些市儈。
王崇古的設想很好,但唯獨露了一個關鍵,那就是大部分的工匠,即便是無法留在官廠,也可以到民坊做個大把頭。
王崇古看到的那些個例子,比如柳溝營的鑄造廠,的確很成功,但那家工坊的創辦者,他家裡有四千七百頃地。
“什麼叫我對村裡生活一無所知!士可殺,不可辱!”王崇古猛地站了起來,憤怒的大聲說道。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沈鯉趕忙站起來勸架,連被王崇古帶來的曾省吾和汪道昆,也拉着王崇古,大明帝國的首輔和次輔打起來,那真的是鬧出大笑話了。
駱思恭站在了張居正身側,皇帝的命令很明確,誰傷害元輔,就殺了誰,無論是誰。
張居正示意駱思恭不必緊張,他更年輕,打不過還是能跑得掉的,王崇古怎麼說也是大明進士,不會動手。
臉面還是要的。
王崇古非常生氣!
作爲帝國次輔,張居正這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說他王崇古在政治上過於幼稚,王崇古總是在西山煤局、毛呢官廠坐班,他自詡跟匠人無話不談。
張居正這種指責,就是否定王崇古萬曆維新以來的所有貢獻。
張居正等了一會兒,等到安靜下來,纔開口說道:“村裡啊,村裡日子苦的很。”
“家裡是不敢點燈的,因爲燈油很貴,家裡掛着很多很多的筐子,吃的喝的用的都放在裡面,怕被老鼠給偷吃了。”
“村裡的孩子,看到了蛇,不是第一時間躲,而是看清楚後,想辦法抓起來,因爲路過的郎中會收這些,至於被咬了,死了就死了。”
“一到下雨,下雪,路就斷了,進不去出不來,什麼東西都買不到,最主要的就是鹽,要步行四十多里路,把鹽扛回來。”
“我記得小時候,村裡有些村婦,會把蟾蜍抓起來,把毒胞刺破,把濃擠出來,放進鍋裡煮,給孩子治病,然後孩子就死了,能挺過來的少之又少。”
“我六歲那年,父親還沒考中秀才,家裡窮,我爺爺還得罪了遼王,那時候我住在老家老宅裡,親眼看到了鄰居的大人,哭着把不大點兒的小孩,摁在了水盆裡溺死了,因爲那年旱了,養不起了。”
“孩子死的多了,就扔到了後山的山坡上,那山坡原來叫什麼名字,我忘了,但後來人都叫那裡死老孩子坡。”
“村裡的地痞懶漢,甚至會夜裡翻牆到別人家裡,強淫殺人掠財,那時候山裡都是山匪,山匪要是下山搶,那整個村子都沒幾個活口。”
“人命不值錢,越窮的地方,人命越不值錢,越窮的地方,就越愚昧,越封閉,越是人吃人。”
“我上學堂的時候,覺得我讀書,就是一種對父母的罪惡,他們沒什麼錢交束脩,每次去學堂從父母手裡拿錢糧,都覺得讓父母受累了。”
“官廠裡的工匠有很多很多都是流民,他們就是活不下去才逃出來的,你覺得他們,會回去嗎?放歸依親,他們有親人嗎?那些恨不得吃了他們的親戚,真的是親人嗎?”
萬幹倡、連遠候、鄭三萬三位民魁聽了營莊法不是歡欣鼓舞,而是覺得還田好,實在是沒法做,也是第一時間說這個懶漢地痞的問題,懶漢地痞,是鄉村愚昧、封閉、不法的最終結果和表現。
“我未曾聽聞過。”王崇古額頭的青筋跳了跳,意識到自己有些肉食者一廂情願了,他家裡世代行商,富的很,對這些事兒,真的不瞭解。
“當然了,沒人願意揭開傷疤,露出血淋淋的傷口給人看的。”張居正嘆了口氣說道:“我也是。”
爲了說服王崇古,張居正把自己出身差這個傷疤,揭開來給王崇古看了。
張居正坐直了身子說道:“陛下暴戾也好,狠毒也罷,其實都不算什麼,只要陛下心裡念着,一直念着,讓窮民苦力多吃一口飯,那陛下就是英明的,哪怕是克終之難沒能克服,那也是英明的。”
張居正這話不可謂不大膽!難道陛下心裡沒有萬民,就可以不忠誠了嗎!
張居正敢這麼說,是他真的很相信皇帝,因爲皇帝比大臣們都擅長種地,寶歧司升爲了農學院,那是陛下自己搗鼓出來的,而且十五年如一日,從未喪失過熱情。
陛下和武宗一樣喜歡養點動物,不太一樣的是,陛下更注重家禽,而不是猛獸,主要是爲了增加百姓餐桌的多樣性。
渡渡鳥、海外舶來的豬羊馬,陛下都喜歡,農作物育種是育種,家禽牲畜育種也是育種。
張居正眼睛微眯的說道:“用工匠代替鄉賢縉紳,看起來不錯,但很難做到,所以,我堅持認爲,不應該徹底取消部分鄉賢縉紳的司法、賦稅優待。”
“畢竟陛下、朝廷也需要一個替罪羊。”
“元輔,你等一下!”王崇古大驚失色,伸出手來,驚駭無比的說道:“你說陛下需要什麼?”
張居正看着王崇古非常肯定的說道:“替罪羊,總不能什麼都是陛下的錯吧。”
“老百姓心裡的火兒,需要泄憤的,這些鄉賢縉紳,需要的時候,砍掉平息民憤。”
在場大臣倒吸一口冷氣!
張居正如此堅決阻止取消鄉賢縉紳的司法賦稅優待,居然是這個目的!完完全全是爲了給皇帝的穩定統治鋪路。
張居正做了這個首輔之後,所有事情的動機,都爲了這一目標在努力。
“萬曆維新以來,日新月異,有些人富的很,有些人還是那麼窮,人嘛,不患寡患不均,矛盾在變多、在變得複雜。”
“大明在反對大明,大明也在撕裂,借他們人頭一用,正好彌合矛盾了。”
“矛盾鬧大了就殺點人,百姓一看,人也死了,也算是出了口惡氣。”
張居正繼續說道:“我反對取消鄉賢縉紳的司法、賦稅優待,但我贊同王次輔的罪加三等,給了優待,承擔責任,這很合理。”
“稽稅院攤子已經鋪開了,看似是稽稅,當然也真的在稽稅,但這些稽稅緹騎,是陛下的耳目之臣,哪裡發生了亂子,可以告訴陛下發生了什麼,三相印證,方便陛下做出判斷。”
如果地方大員能把文武御史稽稅緹騎全部搞定,把地方塊塊弄成了一言堂,水潑不進滴水不漏,立刻帶兵平叛即可,已經不是行政力量可以糾錯的範圍了。
什麼場合說什麼話,文華殿、文淵閣都是國朝公器所在,這些話,無論如何都不能講出來。
但是在全楚會館文昌閣,就沒問題了,張居正把自己反對的理由和自己的想法說的非常明白。
王崇古思索再三,開口說道:“元輔啊,剛纔咱們就是因爲公事意見相悖,吵兩句,也正常,都是爲了陛下效力,都是爲了國朝再興,公事歸公事,可說好了,咱可不能因爲公事有了私怨,這個對吧。”
“是,我剛纔聲音是大了點,這不是人老了,耳朵背嗎?”
張居正狠毒嗎?王崇古以爲不是,張居正這不是狠,他根本就是無情!
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無情,爲了維繫國朝統治,不擇手段的無情。
張居正一生的功過榮辱都寄託在了皇帝的身上,他走後,陛下決不能輸。
“無礙無礙,那麼,就這樣,不取消優待,只罪加三等如何?”張居正看了一圈,詢問道。
遵紀守法不犯錯,鄉賢縉紳依舊是鄉賢,該有的待遇依舊有,但不肯遵紀守法,鬧出亂子來,那就是殺頭。
“雷霆雨露皆爲君恩!”王崇古立刻說道:“我沒意見。”
王崇古已經徹底搞明白了,張居正要用恩情敘事,徹底穩固皇權,採用恩本位敘事,重塑皇權權威。
雖然依舊無法抵擋大明必亡的大勢所趨,但足夠了,能留下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繁榮昌盛的日子,那已經是祖宗保佑了。
就像是人不能長生不老,朝代哪有萬世永固。
“北鎮撫司稽稅院今日已經移交了東交民巷監獄,第一個會計犯,值得注意的是,是從理工院畢業的會計。”王國光說起了東交民巷監獄的情況。
平素非常沉默的汪道昆,滿是疑惑的說道:“大司徒,這東交民巷監獄,不是剛有了規劃,這工部還沒出圖紙,這就有案犯了?”
“有點太快了。”
“戶部缺賬房先生,先隨便對付着用,還能讓他們跑了不成?”王國光笑着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