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風已漸凌厲,捲起黃葉飛舞,蕭瑟地讓人的心隨着葉的翻飛也起起落落的。我雙眼無神地仰望着蒼穹,那麼廣闊的天空碧藍無雲,乾淨得如同一方不染塵埃的藍色手巾。
“主子,咱們回去吧。”風起時,喜兒擔心地提醒道。八角亭的視角很好,可以四面相望,只是再望也望不穿如天井的深宮高牆。身子一到天冷便弱了起來,夜裡心絞痛反覆着,睡不好覺。
九月過去了,十三阿哥和四阿哥沒有在我面前提起過婚事了。十三阿哥每回見了我,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看着我的眼神也躲閃着,與我聊天也是拉家常似的憶些舊事,絕口不提現狀。四阿哥最近也很忙,有很多時候是在我睡下了纔來,每當他輕輕擁着我時,他輕而長的嘆息聲在寂靜的黑夜裡總是那麼清晰又落寞。
八阿哥不知什麼時候已立在亭上,他比之前有精神了些,一身朝服的他身材偉岸,嘴脣浮起的微笑依舊讓人感到親切。我見八阿哥似有話要對我說,便讓喜兒退了下去。我不想有什麼話傳到四阿哥那裡,惹得他又起疑生些無端的怒氣。
“聽說,你又生病了。”他收回望向遠方的眼,平展的眉隨之輕皺,“你回來,總沒見你笑過。他,對你不好嗎?”
我沉默着,不待我回話,八阿哥面上有些慍怒,“他從小就是這樣,從不知道去珍惜自己人擁有的。脾氣兒也喜怒無常。你跟了他,這份罪是免不了。皇考在世時下過諭旨讓他改掉這個脾氣兒,可是,這麼些年,他除了少說話,脾氣兒卻一點也沒有改。”八阿哥替我抱怨道。
我面上極平靜地一笑,“他,呵,人總是有自個的脾氣兒的。你,你也不必爲了遷就別人而總是委屈了自個,你這麼些年一定也很累吧?”八阿哥從小無倚仗,全是憑了自己一雙赤手空拳去爭去奪。他爲了良妃,也爲了自個,對所有人都敬奉着,遷就着,圓滑地在各個利益間周旋。這麼些年,他有幾次是真心笑過的?
八阿哥看着我一愣,眼裡滿是震憾,過了一會兒,他柔聲道,“我無從選擇。這就是我的宿命。但是,這些年惟一讓我感到遺憾的就是,我曾經娶了你。”
娶我很好嗎?我在心裡苦笑,娶我的人總是麻煩不斷,我有時還真是懷疑我是不是掃把星來着。
空氣一時凝住,耳邊是風吹的呢喃聲,其實更像是無奈的嗚咽聲。
“雪韻,你不適合和皇上在一起。他,他一直都在傷害你,傷你的身,傷你的心……他從來就沒有好好的保護過你,以前沒有,現在也沒有。”八阿哥突然一臉嚴肅地看着我,“他永遠都是爲了自己。他是個自私的人,爲了他想要得到的不擇手段。你不相信我說的話嗎?”八阿哥怕我不相信,繼而又道,“你離開的這些年,他爲你做了些什麼?他在宮裡討好着年羹堯的妹妹,給她一切最好的,寵她憐她,連她的孩子也是最寵的……”
我心突然無比慌亂起來,“不要再說了,你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聽到這些,那些女人和他有什麼都不關我的事,可是爲什麼聽到這些心卻會痛?爲什麼我會在乎這些?
“雪韻,你醒醒吧!”八阿哥握住我的肩,看着我的眼睛,“他若對你好,我不會這般勸你離開他。可是他沒有!我看到你受傷,你知不知道我的心好痛?我不想看到你這樣折磨自己,你是那麼的美好,應該得到最好的愛。”八阿哥說到這眼光漸漸變得溫柔起來,“我帶你離開這裡好嗎?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歡這裡。額娘說過,你不適合在宮裡,你跟額娘一樣,都不與人爭,也不想與人鬥。可是你在這裡總會身不由己,額娘沒有快樂過,你也沒有快樂過!”
八阿哥的話一句一句敲在我的心上,他說的何嘗不是呢。可是,我能去哪兒?我能離開四阿哥嗎?腦中又響起了四阿哥晚上長長的嘆息聲,我心一震,睜大眼看着面前的八阿哥,“我是不快樂,可是,我不能離開,不能離開他……”
八阿哥一驚,睜大的眼中滿是痛意,“爲什麼?爲什麼你要跟一個讓你不快樂的人在一起?相信我,跟我走,我不會讓你像現在這般難過。你可以做你喜歡的事……”
看着八阿哥一臉摯誠,我搖着頭向後退去,“我不能,真的不能……”
“雪韻,你別這樣,好,我不逼你,我給你時間去想清楚……”八阿哥眼中一痛,聲音放軟了些安慰着我。我倚在柱上,撫着發痛的胸口喘着氣,“你,回去吧。”他的話到底是讓我感動的,可是我不能讓他再爲我去做什麼,那樣太危險了,這時腦中迴響着良妃曾叮囑過我的話,心裡一緊,對着八阿哥無力的道,“你,不要跟皇上鬥可以嗎?”
“我可以不和他鬥,但是,我恨他這樣對你!”八阿哥眼睛浮起一絲陰狠,這樣的他讓我有些害怕,過了會兒,他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對着我蒼白笑道,“雪韻,天涼了,回去吧。”他最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轉過身,走了一步頓住,他背對着我又說道,“記住我今天說的話,我等你的回答。”說完,他便頭也回地離了去。
我怔在那裡,看着他孤單的背影漸漸遠去,心沒來由的又猛痛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