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去。
最壞的情況並沒有出現,在禁軍的控制下,整個淯井監沒出什麼亂子。
而在第二天的中午,阿木圖也帶着人回來了,他身後跟着七八個同樣上了年紀,穿着僚人傳統服飾的頭人、寨老。
僚人頭人們拘謹地站在一側,帶着天然的疏離。
很快,又一羣人被甲士押解了進來,這羣人正是涉案小吏們,王逵和這些吏員們如喪考妣地縮在另一側,這讓官廨正堂頓時顯得有些擁擠。
他們在隔離審訊後本來就心理防線脆弱,害怕同伴出賣後失去利用價值,所以很快就有人被突破了而只要一個人被突破,拿着關鍵口供去交叉審訊,剩下的也就沒了抵抗的意志。
空氣裡瀰漫着不安的氣氛,以及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重感。
範祥沒有看那些證據,也沒有立刻理會王逵和阿木圖。
“人都齊了。”
範祥徑直開口道:“本官範祥,奉旨提舉川陝鹽務,今日召集諸位,只爲一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衆人。
“改鹽法!改淯井監之鹽法!”
這擲地有聲的開場白,讓王逵身體一顫,把頭埋得更低,阿木圖帶來的頭人、寨老們則是面面相覷,眼中驚疑更甚。
範祥沒有給他們太多消化的時間,直接切入主題。
“自即日起,淯井監行新法!”
“其一,於淯井監設‘折博務’,專司鹽課!”
所謂“折博務”,指的是慶曆年間始設於永興、鳳翔等地,由三司直轄的地方鹽務機構,正是張方平和範祥的手筆,在宋夏戰爭中爲宋軍的籌措糧餉以及後勤運輸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而在戰後,則負責禁止陝地商人私自販鹽入漢中以南地區,令商人向朝廷納錢,換取販鹽資格等事務。
“其二,凡竈丁熬鹽之工所得,無論漢、僚,皆由折博務以‘鹽鈔’兌付工錢!”
範祥拿起一張蓋着鮮紅官印、墨跡未乾的“鹽鈔”樣張,向衆人展示。
那上面清晰地印着面額、編號,正是此前範祥主持的,通行於陝地的鹽鈔。
“不久之後,憑此鈔,可於折博務隨時兌換銅錢!亦可按市價,折換米糧、布帛、鹽引、乃至鐵器、耕牛等物!由爾等自擇!”
之所以對着這些熟僚頭人講這些,根本原因就是熟僚本就是生長在淯井監附近的土人,因爲地理原因,他們除了祖傳的製鹽手藝,也很難通過其他方式來謀生,而淯井監裡絕大部分竈丁都是家庭就在山裡的熟僚尋常漢人但凡能去長江拉縴,都不會來這裡製鹽的。
所以,此前王逵講的“在冊竈丁一千六百餘人,連同家眷約七千餘人”,這些人大部分跟“僚戶編管於井場附近山林者約三千餘戶”在數據上是重迭的,竈丁在鹽場幹活,他們的家眷就在山裡的僚寨中生活,而其他不在鹽場幹活的僚人,則從事耕種、捕獵、採摘等,用以維持生計。
而正因爲出力的大多數都是熟僚,所以無論實施什麼新法,都是繞不開這些熟僚頭人、寨老的。
“現錢?米糧?布帛?鐵器?”
一個老寨子頭人忍不住用僚語低聲驚呼,隨即被阿木圖用眼神制止,但所有僚人頭人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狀態。
這和他們被壓榨了幾十年的“以鹽換糧、價由官定、層層剋扣”的模式,簡直是天壤之別!
“其三,折博務發放鹽鈔時,分別簽押,直付竈丁,任何人不得從中剋扣、截留、加耗!違者,以貪墨論處!”
最後一句話,如同驚雷一般在官廨內轟然炸響!
淯井監官吏們苦心經營多年,賴以盤剝的核心渠道,那層層迭迭的“官價”、“加耗”、“規費”,被這新法,瞬間斬斷!斬得乾乾淨淨!
賴以吸血的根基,被連根拔起!
此時本就到了崩潰邊緣的王逵萬念俱灰,他身體一軟,“噗通”一聲癱倒在地,褲襠處瞬間溼了一片,竟是失禁了。
“拖下去!”
樑都監厲聲喝道,兩名甲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樣將癱軟失禁、散發着惡臭的王逵拖離了正堂。
另一邊,阿木圖等頭人也是眉頭緊蹙。
這新法固然好,固然能幫助竈丁拿到他們應得的酬勞改善生活,但同樣也讓僚人宗族掌握利益分配的話語權被削弱了。
這讓他們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幾個頭人下意識地就想出聲反對。
然而,當範祥的目光掃了過來,那目光中蘊含的殺伐決斷之氣,讓他們到嘴邊的異議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們想起了剛纔王逵被拖走的慘狀,更想起了阿木圖提到這位漢官老爺在鹽場邊緣,對着所有竈丁發下的重誓!
這位漢官老爺,不是在和他們商量,是在宣佈!
是在用絕對的權威和鐵腕的手段,強行重塑淯井監的規則!
他們臉上的神情交織變幻,最終在範祥那強大的威壓和樑都監按刀虎視之下,化爲了一片無聲。
阿木圖佝僂的背似乎更彎了些,第一個緩緩低下了頭,用僚語嘶啞地說了一句什麼,大概是表示遵從。
其他頭人見狀,也紛紛垂首,不敢再有任何異色。
隨後,新法被公佈給了鹽場內的所有人聽。
範祥身着緋袍,頭戴展腳襆頭,神色肅穆,不怒自威,在甲士們的護衛下,親自宣佈。
當昨天拿着鐵杴要打人的年輕竈丁,在聽到新法的這些內容的瞬間,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那雙曾經只燃燒着仇恨的眼睛裡,第一次爆發出希望光芒。
他熬一天鹽,累死累活,被煙熏火燎,被鞭打呵斥,以前只能領到一點點連肚子都填不飽的糙米!
現在能用鹽鈔去換錢?換糧?換布?換.鐵器?!
巨大的、從未敢奢望過的衝擊,讓他感覺腦袋有點暈乎乎的,那是一種從暗無天日的深淵裡驟然看到一絲微光的眩暈感!
直到跟同伴確認後,直到親自看到那些曾經高高在上壓榨他們的官吏被押走後,他才確認,這不是夢!
這個叫“巖桑”的年輕竈丁,他張着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隨後雙膝一軟,竟直挺挺地朝着範祥的方向跪了下去!
不是被迫,而是一種發自內心卻無法用言語表達出的敬意。
隨後,滾燙的淚水混着臉上沾染的菸灰,在他眼眶下彷彿衝開兩道泥濘的溝壑一般,洶涌而出!
他身後的那些僚人竈丁,雖然不如巖桑這般反應激烈,但同樣個個雙眼通紅。
範祥的新法,對他們而言,不啻於救命的甘霖!
陸北顧站在範祥身側,看着這極具衝擊力的一幕。
公佈之後,到了下午時分,範祥親自把陸北顧送出城。
“範公保重!學生就此拜別!”
“去吧。”範祥揮揮手,“若是考中舉人拿到了解額,讓州衙捎口信給我。”
陸北顧點點頭,轉身走向早已在城門外等候他的人。
一隊甲士帶着幾匹馱着簡單行囊的健騾,已在待命。
陸北顧翻身上了一匹驢子,最後看了一眼陽光下顯得格外高大的緋袍身影。
“有勞,我們走!”
蹄聲嘚嘚,在軍士的護衛下,他重新踏上那條涇灘路。
來時帶着恐懼,歸途卻滿載着希望。
山路蜿蜒,層林迭嶂。
陸北顧回望漸漸隱沒在羣山中的淯井監,那標誌性的濃煙依舊升騰,他握緊了繮繩,目光投向瀘州的方向。
州試的結果.....快出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