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吉祥坊,弘曆正在教雲裳認字兒。雲裳雙手支着下巴趴在桌上認真聽着。她人小鬼精靈的,一雙烏黑的大眼閃着聰慧的光。
“雪姨回來了!大哥哥,雪姨回來了!”雲裳這一叫,便把屋子裡的人全叫醒了一樣,都停了手中活,看着門外。
我剛要踏入門檻的腳頓了下,許成林在一旁輕聲道,“小姐,進去吧。”我重又擡起腳進了去,雲裳跑過來先拉了我的手往她娘身邊走去,邊笑着說道,“孃親,雪姨回來了,這下你不用擔心了”。小月也迎了上來,拉起我另一隻手,“姐姐回來了就好……”看着她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擔心,我心裡一陣難過,欠她們的實在太多。
“姑姑,快坐喝杯茶吧。”弘曆懂事的端了杯茶雙手捧到我面前,我在小月的攙扶下坐下,接過他的茶喝了一口。
“姐姐出去走了半日,定是餓了吧?我這就讓人去上菜……”小月有些慌亂地張羅着,每次我回來,她都以爲我在別處受苦受累沒過好一樣,總是張羅這張羅那爲我忙着。
我拉住她的手,“你別忙了,我過一會兒就得回去了。”都午後了,也該回去了,再不回去,宮裡的那位又該瞎猜了。
一聽說我要回去,小月臉上笑容一僵,不捨之情又爬到了臉上,“姐姐,就吃幾口飯,你難得回來一次。要不,你明兒再回去?”小月的眼眶開始紅起來,拉着我的緊了緊。一旁的雲裳聽到我說的話後,也上前拉住弘曆的手搖着,“大哥哥,雲裳不要你走……你還沒教我認字……那字兒我還不會讀……你不要走好不好?”
弘曆一臉難爲情的樣子,他輕聲地哄着雲裳,“雲裳乖,大哥哥過幾日得空了再來教你可好?你先聽先生教的,下次大哥哥來了,可是要考雲裳的。”雲裳聽話地點點頭,“雲裳聽大哥哥的話……大哥哥一定要來看雲裳……”
“一定的……”弘曆伸手拭去雲裳粉嫩臉上的垂着的淚珠,有些心疼地答着。
雲裳的話也觸動了小月,小月偷偷背過身擦了擦眼角,我們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了,以後我將常住宮中,隔了宮牆便如隔了十萬八千里一樣,再相見已非易事。
“小姐,不如您再多留兩日?”看着老婆孩子不捨樣,許成林小聲地詢問我。
此次出來都是搭了弘曆的便,不然我還不能出來的。我站起身,人生多別離,所以多痛苦,也正有了離別,才懂得珍惜吧。
“小月,我走了。你和秋雁多保重。”小月現在已是四個孩子的娘了。她和許成林平平凡凡的過着日子,很是幸福。秋雁也添了個女兒,聽小月說羅立程對這個女兒寶貝得緊,讓秋雁老擔心會被他寵壞了。看着她們都幸福,我心裡真是很高興,也很欣慰。許成林和羅立程,還有馮宣,他們按現代話來說,都是事業有成的成功人士,但他們都沒有納妾,這種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忠誠,不管在哪個朝代都是難得的。忽然想着,我若是先前入宮沒選上被退回家中,是不是也可以擁有他們現在的這種幸福呢?想到這,我有些啞然失笑,如果的事都是後面說的,都是沒有成爲肯定的事。
小月一家子送我和弘曆出了門,在馬車前,我和小月又是依依不捨的擁別。雲裳卻是對弘曆粘乎得緊,閃着一對淚汪汪的大眼睛,讓人見了心疼得不得了。
坐着馬車漸漸遠去,心也漸漸平靜了下來。
“姑姑,你會想他們嗎?”突然弘曆問我道。
我一愣,“我當然會想她們了,她們是我的親人……”
“姑姑,我不是說小月姨娘,我是說……”弘曆定定地看着我,說到一半又停了。他說的‘他們’難道是九阿哥和八阿哥?
我心裡一咯噔驚訝地看着弘曆,“你,都知道?”
弘曆神情有些頭凝重的點點頭,“弘旺與我從小相處很好,他阿瑪的事兒他都跟我說了。”
我詫異地看着弘曆,這才發現他的眼睛也似四阿哥一般深不見底。心這時卻慢慢地涼了,弘曆的表面原來也不是他內心真正的顯露。
我怔怔地看着弘曆出神,他現在的走的路也是四阿哥他們年輕時所經歷過的。我突然痛恨起皇宮來,也痛恨起皇位,可是我的痛恨只能讓自己的心痛苦,絲毫也不能改變什麼。
“姑姑,你不知道你去見八叔叔和九叔叔時,我心裡好擔心……好害怕……”弘曆見我不語,看着我有些慌亂的道。
我心一緊,“你擔心我什麼?”話一說完,心裡又打了個激凌,莫不是他擔心我跟八阿哥和九阿哥跑了?
我疑惑地看着仍是有些慌亂的弘曆,他回答的話正合了我的猜測,“弘曆擔心八叔叔不肯放姑姑回來,害怕姑姑跟了八叔叔走了,不要弘曆和皇阿瑪了……”他帶着哭腔說着,讓我聽了心裡立時泛起酸來。
我也被他的話震得身子晃了晃,忙出手扶着車壁,定了定心纔對他說道,“我,我怎麼會跟着你八叔叔他們走呢?”
“那你當初怎麼不應承嫁給皇阿瑪?”弘曆忙追問。他這會兒怎麼像個沒長大的小孩兒?一點兒也不像事事熟重成熟的少年郎了?
我心下一時納悶,乾笑了兩聲,“你說的當初是多久的事兒?”好像四阿哥這幾十年來對我提親有那麼幾次吧。出宮前提過,生弘曆前提過,現在回來又提過兩次,不過,我最後一次不是應承了他的。
“啊,皇阿瑪到底跟你提過幾次親?”弘曆一時被我也問糊塗了,睜着黑黑的大眼睛問我。
“呃,那個,你小孩子家就不要問大人的事了。”最受不了這種創根問底挖坑式的問,我訕訕一笑想打馬虎眼過去了。
弘曆卻不依,“姑姑若是今兒不說,我就將今日之事告訴皇阿瑪去。”
我一聽他要跟四阿哥說今日的事,氣不打一處來,“你,你可是我兒……”好險,差點衝口說出‘你是我兒子,竟敢告老,孃的狀’。
弘曆見我說了半句的話被噎住,一臉疑惑地的問道,“姑姑,我是你什麼呀?”
“你是我冤家!”我氣呼呼地瞪了他一眼,“你要是敢將今日之事告訴你皇阿瑪,姑姑可是要被砍頭的。”說到這,我突然狡黠地呵呵一笑,“其實你也少拿你皇阿瑪來壓我。這事說起來你也是有份的。”
弘曆聽我這麼一說,馬上裝起了無辜狀,“姑姑,你可別亂說,我跟這事兒有什麼關係的?”
他閃躲的眼神表明他此時心虛了,我嘿嘿一笑,“是誰說的這事兒他其實是知道的,呀,‘我跟弘旺從小相交甚好’,這話兒姑姑可是聽得真切的。知情不報罪加一等,你告了我的狀,還不是等於告了自個的狀。”
這下弘曆可真慌了,他拉住我的手開始央求起來,“好姑姑,這事兒你也別跟皇阿瑪說起,今兒這事就當沒發生過,可好?”
我見他這樣,心裡直偷笑,“好吧,既然咱兩都穿一條褲子,這事兒就不說了。”
“這事兒不說了。那事兒姑姑可得告訴弘曆。”弘曆眸光閃閃發亮。
“什麼事兒?”
“皇阿瑪到底跟你提了幾次親?”
我徹底暈倒,兜來轉去,他還是問回來。這個問題很有趣嗎?我探究地看着弘曆,弘曆正一臉期待地等着我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