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互相道了別,也就散了。蕭然回到行宮,卻依然悶悶不樂,也沒心思去找雨婷跟皇后他們了。晚上的時候大阿哥讓張文亮帶着過來纏了一回,有一搭沒一搭的應付了半晌,好容易打發走了。這纔想起今兒還撈了不少份子,打開紅包一數,每人兩千兩,一共竟是六千兩銀票!
又發了小小的一筆橫財,蕭然這才平衡了不少,流着口水心滿意足的睡着了。第二天一早醒來,推開屋子,放眼山石樹木竟成了一片銀白,原來是昨天夜裡下了今冬的第一場大雪。此時仍沒有停,紛紛揚揚的雪花如亂瓊碎玉,自陰霾的天頂簌簌飄落,把個大千世界裝點的銀裝素裹,雄渾而蒼涼。
咸豐經了玉嬌的一番折騰,仍然是臥牀不起。蕭然也樂得偷懶,本想到中宮找皇后或雨婷纏一會子,奈何這初雪尚暖,沾身即化。
一直到午後雪才停住,烏雲漸散。瑞雪初霽,明亮的陽光照在雪地上,反着白晃晃的光,刺的人睜不開眼。蕭然信步閒逛,不知不覺走到了聞香閣。這是行宮裡最大的一座花園,滿園子的臘梅花還沒有開放,但剛勁虯結的樹枝在皚皚白雪的映襯下十分搶眼,彷彿無數神龍正翻江倒海,又如一條條巨莽在那裡昂首怒信。
穿行梅樹下,偶爾有枝杈上大團大團的積雪落下,灌進脖子裡,冰涼卻又帶着一種格外的清爽。蕭然打小就喜歡冬天,見了這雪,只覺得格外親切。可惜的是那原本平整的雪地上倒印上了兩三串腳印,看大小倒是女人的。不知是哪個宮的宮女竟有這份閒情雅緻,也巴巴兒的跑來賞雪麼?
穿過迴廊,轉過一座假山,忽然瞧見前邊的梅樹下有大紅的一團,陽光下顯得分外嬌豔。好奇的走過去一瞧,卻是一位女子,披了一件鑲白狐皮的大紅斗篷,背對着自己,正支了一張小几,鋪了宣紙,聚精會神的作畫。
看了這情形,蕭然就知道這肯定不是宮女,應該是哪位妃子、格格纔對。忙回身望外走,不想轉的急了,竟簌簌的碰落了一團積雪。
那女子聽了聲音,也不回頭,只淡淡的:“香梅,那藥拿走了吧。我今兒身子也好些了,不吃也罷。”
這一來蕭然也不敢就走,忙垂手請了個安,道:“主子吉祥。”
女子怔了一怔,回頭一瞧,卻是個帶頂子的太監,奇道:“你是誰?大白天的不做事,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她聲音聽起來很是年輕,但卻冷淡的很,給人一種拒人千里的感覺。
蕭然也不敢擡頭,恭恭敬敬的道:“回主子,奴才蕭然,現跟着萬歲爺呢。萬歲爺龍體不適,正臥榻歇着呢。”
女子有些驚訝的道:“哦,原來你就是那個蕭然。前兒在浼陽救了九妹的,原來就是你!”
蕭然一怔,不覺擡起頭來,道:“啊,原來是寧薇公主!”這一擡頭,頓時象雷劈了一樣,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動也不會動了。
如果說皇后是傾國傾城的顏色,那麼眼前的這個女子就象是天上的仙子,清麗絕倫,竟不帶一絲人間煙火。
只見那一張白的幾乎透明的臉龐,娥眉淡掃,雙眼有如秋日深潭,深邃幽遠。鼻子如同玉脂碾成的一般,嘴脣是一種自然的嫣紅。烏黑的長髮鬆鬆的攏在頸下,纖弱的身子裹在大紅斗篷裡,襯着皚皚白雪,整個人看起來就象是一副精緻的工筆畫,竟找不到半點缺憾瑕疵。只是神色間十分冰冷淡漠,宛如冰雪一樣,看不到一絲暖意。
蕭然此時與她目光相對,就再也不能挪開,只覺得耳邊有一面大鼓通通的敲響,嗓子一陣陣的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雖然這皇宮裡佳麗無數,但到底是媚態憨顏,幾曾見過這般脫俗的女子?
他猜的不錯,這個女孩,正是道光皇帝的第八個女兒,年方十八的壽禧和碩公主,乳名寧薇。這位公主自小體弱多病,性情也孤僻的很,不大與人接觸,跟她妹妹寧馨正好相反。只愛撫琴作畫,這日剛下了雪,便讓宮女伺候着到這聞香閣來潑灑丹青。不期遇上蕭然,因爲久聞了他的大名,這才隨口一問,哪知這奴才竟瞪了一對色眯眯的賊眼如此放肆的瞧着自己,那眼神倒象是惡狗瞧見了肉骨頭一樣。
寧薇公主一陣慍怒,蒼白的臉上頓時浮起一陣紅暈。張嘴想叫人把這大膽的奴才拖出去治罪,左右一瞧,纔想起貼身侍女香梅給自己取藥去了。這一來更覺得一口氣頂了上來,忍不住連聲咳嗽起來。
蕭然這纔回過神兒來,不禁嚇出一腦門子冷汗。心說我他媽咋就改不了這個德行,當初就這麼盯着皇后瞧,還好一時聰明說瞧見了鳳凰,好歹沒讓咸豐砍了腦袋。這次卻不知該怎麼說?難不成是瞧見鳳凰蛋了?
掩飾的乾咳了兩聲,諂媚的道:“才下的雪,容易着涼。主子您身子單薄,還是回宮去歇歇吧,可千萬別凍着。”
寧薇公主皺眉道:“不用你管,你先下去吧。”
一般主子讓奴才退下,都會說“跪安”這兩個字。蕭然聽了這語氣,就知她是動了氣了。訕訕的正要退下,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串銀鈴般的嬌笑,跟着一個熟悉的聲音叫道:“姐姐,就猜你一準兒在這裡!是不是又忙着畫畫呢?今兒畫的什麼,快給我瞧瞧!”
蕭然聽了這個聲音,下意識就想逃。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聽一聲嬌呼:“好呀,你這個狗奴才,原來竟躲在這裡!”跟着耳朵一涼,被揪了個正着。
不用說,每次都用這種親切的方式打招呼的,那一定是寧馨公主了。其實雪瑤最近也挺喜歡扭耳朵的,不過人家是生氣了才扭,高興還親個嘴兒、給個甜棗什麼的。惟獨寧馨這死丫頭,無論生氣還是高興,都他媽要用那罪惡的爪子摧殘老子這兩個可憐的耳朵!
齜牙咧嘴的請了個安,寧馨嬌笑着放開了手臂,道:“你這奴才還真會拍馬屁,巴巴兒的就跑來伺候起我姐姐來了!姐姐,你畫完了麼?快讓我瞧瞧。”
寧薇公主素來喜歡安靜,給她這一鬧,也就沒了興致。擱了筆微一皺眉,道:“香梅這丫頭怎麼還不回來?算了,我身子也乏了,咱們回吧。”
蕭然連忙討好的道:“主子,讓奴才替您把這畫具收拾了吧。”顛顛兒的跑去收拾那張小几,寧馨呸了一聲道:“馬屁精!”隨手捏了個雪團,抽冷子塞到蕭然脖子裡。
蕭然剛纔嚇出一身的冷汗,給這一冰,猛的一哆嗦,忍不住異常響亮的打了個噴嚏。可巧正走在寧薇公主對面,這雨點一般的口水竟一點沒糟蹋,全都噴在寧薇那張清麗脫俗的臉上。
有票滴兄弟,能不能看在黨國的面子上,拉毛驢一把?
蕭然嚇的魂都飛了,手足無措。實在是嚇得昏了頭,竟伸手去擦拭寧薇公主的一張俏臉。寧薇這時整個人都傻掉了,半天楞是沒緩過神來。直到那一雙大手碰到了自己的肌膚,才一下子驚醒,不由得尖叫一聲,伸手猛的向前推去。慌亂中又推了個空,身子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寧馨也明白過來,情知闖了大禍,一把抱住姐姐,叫道:“狗奴才,作死啊你?還不快跪下求饒!”
蕭然恨不能一巴掌把這死丫頭抽到南半球去,心說你媽了個叉的,還不都是你這賤人坑老子?連忙跪在大雪地裡,不住的道:“奴才罪該萬死,求主子開恩!”
寧薇公主自小身子骨單薄,人人都讓着她,何曾受過這等屈辱?惱羞成怒,只覺得手腳冰涼,身子顫抖個不停,咬着牙的道:“殺了他,快殺了他!”心裡一急,淚珠子撲簌簌的滾了出來。
寧馨忙道:“好姐姐,千錯萬錯都是妹妹的錯,本想着捉弄捉弄這個奴才,逗咱們倆一樂,誰知道弄成了這副樣子。姐姐,他,他也不是成心的,你要是生氣,就責罰馨兒好啦!”說着竟撲通一下跪到了地上。
寧薇公主雖然自來淡漠,對什麼事情都渾不放在心上,但卻不象寧馨那般任性不講理。只是一時氣的急了,總覺得這口氣咽不下。但怎麼也沒想到寧馨這個金枝玉葉嬌寵慣了的公主,竟然替一個奴才跪下求情,實在是天方夜談一樣。但要說就這麼饒了這個奴才,委實不甘心。這麼左右爲難,反而哭的更厲害了。
蕭然努力的撅着屁股,腦袋擱在冰涼刺骨的積雪裡,凍的直哆嗦,始終不敢擡頭。寧馨站起身,掏出絹子給姐姐擦拭臉頰,一邊軟語哀求,寧薇公主只是哭個不住。三個人就一時僵在那裡。
這邊正哭的稀里嘩啦的,呼聽假山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亂糟糟的有不少人。一個聲音道:“瑞雪兆豐年,這一場大雪真是託了皇上的洪福。得了這個好兆頭,看來明年一定是個國泰民安的好光景吶!”
只聽一個有些氣喘的聲音說道:“希望如此,希望如此吧!這幾年實在是煩心的事不斷,又是天災,又是人禍。但求這老天爺也開開眼,明年是個豐年就好,不單是老百姓,就連朕也有了盼頭呢。”
蕭然聽了這聲音,眼前一黑,幾乎昏倒。來人固然是咸豐了,非禮他個母親地,都快精盡人亡的傢伙不好好在寢宮呆着,怎麼就這麼巧的跑這來閒逛?這可要了血命了!
正大嘆特嘆倒黴,咸豐領着一幫子人,已經轉了過來。看到蕭然,不禁一楞,道:“才找不見你這奴才,沒的跑這來做什麼?你……”話還沒說完,忽然瞧見了公主姐倆,那寧薇抽抽搭搭哭的跟淚人似的。不禁驚訝道:“怎麼着,八妹,這是哪個不要命的欺負你來着?”
不用說,滿皇宮裡有一個算一個,要說這膽大不要命的,除了蕭然恐怕是再找不出第二個。咸豐馬上就明白了,大吼道:“大膽奴才!是不是你唐突了公主?”
原來這咸豐一覺睡到午後,雖然身子還有些乏,看了天降這一場瑞雪,心情大好,正趕上六額附景壽、怡親王載垣率了一幫子人來請安,便興致勃勃的邀大家一同賞雪。景壽就站在咸豐身後,他是御前大臣,見了這樣子,擱在平時就要大喝一聲拿下的,但那一次在龍王鎮和興元縣,畢竟是承了蕭然的情,不免躊躇起來。看了看載垣,發現他也愁眉苦臉的,不知該如何下手。
隨駕的侍衛們不管這一套,以爲鐵定是要拿下了,擼胳膊挽袖子,在一旁越越欲試。寧馨忙跳了起來,叫道:“你們誰敢!”這丫頭一向出了名的蠻橫,大家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下意識退開幾步。。寧馨跑到咸豐面前,摟着他胳膊撒嬌撒癡,湊在他耳朵邊低聲把經過說了一遍。咸豐皺着眉道:“都是你這丫頭,恁地調皮!”親自上前扶起寧薇公主,溫聲勸道:“莫哭,莫哭。朕給你做主,一定好好懲治這個奴才,替你出了這口氣!”
蕭然聽了,心裡就是一涼。完,不管這事賴不賴我,看來咸豐都不打算饒我了。今這罪要是不砍頭,除非是太陽打西邊出來。
只聽咸豐喝道:“來啊,把這奴才拖出去,給我……重打五十杖!不,給我狠狠的打他八十杖!”
啊?蕭然一楞,我靠,這都不砍頭,你這皇帝怎麼當的啊?你丫不是發燒腦子進水什麼的吧?偷眼一瞧咸豐,正淫蕩的朝他眨了眨眼,似乎再說:怎樣,夠哥們吧?蕭然這下徹底暈了。
咸豐剛得的玉嬌那個風流俏嬌娃,還巴望着蕭然從中間拉皮條呢,哪捨得就這麼把他給砍了?再加上他累建奇功,因此竟格外的開恩。話一出口,所有人都呆住了,寧馨一下跳起來,欣喜叫道:“狗奴才,還不快謝恩!”
載垣、景壽也都衝他直眨眼。蕭然這才醒過神,雞啄米似的磕頭謝恩。寧薇公主本指望着皇兄替她做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竟然也迴護起這個奴才來,還有那景壽,載垣,感情一班子人都護着他,單隻欺負自己一個。萬般委屈涌上心頭,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刑慎司的小太監把蕭然拿翻在地,橫拖倒拽的弄出園子。領頭的一個從布袋裡抽出一根竹杖,低聲道:“蕭公公,對不住啦。咱下手的時候,還望公公你體諒下咱們,配合着叫兩聲。”說着話擼胳膊挽袖子,把那竹杖高高揚起,惡狠狠的打了下來。啪的一聲脆響,蕭然不禁一楞,倒跟拍打灰似的,根本不覺得疼。馬上就明白這是人家手下留了情,扭頭感激的一瞥,殺豬樣的叫了起來。
蕭然是個什麼樣的角兒,別人不清楚,刑慎司的人是再瞭解不過了。上次皇宮裡私劫刑獄,持刀行兇,擱別人早殺了幾十個來回了,惟獨這蕭然,屁事沒有不說,搖身一晃,楞是混了個五品的總管。這說明什麼?人家有皇上撐着唄。這一回眼看着把個公主欺負成那樣,擱着別的奴才都恨不得抄家滅族了,結果只賞了個八十杖,分明是皇上有心縱容。刑慎司的太監們都是些伶俐的主兒,平時主子說要收拾誰,同樣的話,語氣不一樣,他們都是能分出輕重來的。下手輕重,心裡有數的很。何況這次有皇上保着,因此那竹杖打的響亮之極,卻是不疼不癢的。蕭然心說手藝練到這個地步,真是人才啊!
不一時,八十杖打過,那太監叫了聲得罪,把蕭然扶起來。蕭然裝的跟高位截癱似的,由兩個小太監攙了,進到聞香閣去。
寧薇公主這時還氣的渾身發抖,看見蕭然,杏眼圓睜,恨不能一口水吞了他。蕭然把頭一扭,假裝沒看見,心說怎麼着你咬我呀,哈哈,我得意的笑,我得意的笑!
一瞧咸豐身後,頓時嚇的一哆嗦。一共站着六個人,除了景壽跟載垣,還有兩個老頭,兩個年輕人,都穿着便裝,一個也不認得。那兩個年輕人一個長得跟山頂洞人似的,慘不忍睹;另一個卻是文質彬彬,十分的風流儒雅。奇怪的是這兩人都瞪着兩個通紅的眼珠子,狠命的盯着自己,看那架勢就跟隨時要衝上來PK似的。蕭然一縮脖子,心說我他媽招你啦?
咸豐領着公主,跟載垣、景壽,還有那兩個老頭都坐在園子中間的亭子上。亭柱上懸着一幅丹青,墨跡似乎還沒幹透,正是剛纔寧薇公主畫的那一幅。仔細一瞧,原來畫的一幅寒梅映雪圖,那滿園子的亭臺山石都畫的活靈活現,瑞雪一派,寒梅千樹,栩栩如生,極具神韻。唯一不同的是那梅樹上都畫滿了梅花,正迎着風雪傲然綻放。
衆人正在品評這畫,只聽一個白鬍子老頭搖頭晃腦的說道:“古人云,胸有丘壑,筆下如神。寧薇公主這一幅丹青,清秀雅緻,別具匠心,的確是難得的妙筆。難能可貴的是竟加了這怒放寒梅,爲這滿園素色頓添了勃勃生機。天降瑞雪,臘梅迎春,畫者期盼嚴冬早過、春回大地之心躍然紙上。妙哉,妙哉!”
蕭然差點沒笑出聲來,心說你丫就說公主在懷春,不就結了?羅裡羅嗦的一大堆。另一個寬額長臉的老頭生怕撈不到馬屁拍,趕忙道:“正是,正是!這一幅畫乃是暗喻我朝雖經波折,卻終將冬去春來,萬象。寧薇公主可謂用心良苦,單這一份心思,便難得的緊!”
寧薇聽得諛詞如潮,全無表情,淡淡的哼了一聲。蕭然卻一下就明白了她的心思。哪有什麼良苦用心?她不過是喜歡梅花罷了。她那個貼身侍女,不就是叫做香梅麼?溜眼一瞧,她身後果然站着一個女孩,捧着一隻細瓷茶盞,估計是公主喝的藥吧。那香梅正倒豎着雙眉,惡狠狠的盯着他。蕭然嘆了口氣,媽的,老子好歹也算不難看吧?難道就這麼不招人待見?
卻見咸豐頜首笑道:“說的好,熙都統、誠勇公都說的甚好!可見朕的八妹也知道替皇兄分憂了呢,不枉了朕疼你一回。”
寧薇公主沒說什麼,寧馨卻低低的啊了一聲。咸豐道:“對了,馨兒,你還沒見過誠勇公吧?今既然趕上了,就見個禮吧。”指着那個長臉老頭跟他身後的山頂洞人道:“這位就是誠勇公裕恆,你未來的公公;這位是他的公子德徽。”
寧馨公主怔怔的看着那個山頂洞人,嘴巴張的能塞下個蘋果。呆了半天,哇的一聲就哭開了,咸豐嚇了一跳,道:“你這丫頭,又怎麼了?”不過很快就明白是爲什麼了,不禁皺眉連連搖頭,表情十分尷尬。
山頂洞人德徽自打第一眼瞧見寧馨,兩個眼珠子幾乎就沒離開過那張俏臉。本來給她這一瞧,還有些害羞呢,誰知她竟突然大哭起來,一時手足無措。裕恆也很是尷尬,情知公主實在是給自己兒子那別具一格的長相給嚇壞了,連忙起身道:“不敢,不敢!公主金枝玉葉,微臣怎敢受禮。”另一個白鬍子老頭憋着嘴好容易忍住笑,回頭瞅瞅站在自己身後的年輕人,神情很是得意。似乎在說:你瞧咱這兒子生的,那叫一個英俊!瞅你那兒子,長的就象禽獸,不嚇着人公主纔怪哩!
這個白鬍子老頭,就是二品副都統熙拉布,身後那個風度翩翩的年輕人是他的兒子瑞林,也就是寧薇公主的未來駙馬。瑞林在咸豐五年指婚之後,皇上賜名扎拉豐阿,字鶴汀,現任三等御前侍衛,是個正五品。瑞林跟寧薇是早見過面的,並且他相貌英俊,又有文采,寧薇公主對他的印象很是不錯。
寧馨原也見過這瑞林,心想皇兄跟額娘都那麼疼我,姐姐的夫婿如此,我的肯定比她還帥。不曾想原來這個德徽長相竟是如此的意外,想想這一生將要面對這樣一張臉孔,忍不住悲從中來,哭的稀里嘩啦。
咸豐好一陣頭疼。按說把這如花似玉的妹子嫁給這麼個東西,他心裡也十分的不落忍。可惜指婚雖然是頂着他的名,實際上卻是當年的康慈皇太貴妃一手操辦的,現在木已成舟,有什麼辦法?忽然想起蕭然的那個美容院,心說得,回頭直接把他送去,好歹的也搗飭個人模樣出來便了。
寧馨在那邊哭的悲悲慼慼的,偏又不肯下去,惡狠狠的盯着德徽,把這爺倆瞧的心裡一陣陣的發毛。咸豐生怕這寶貝妹妹發飆,也不敢勸,乾咳了兩聲,道:“今兒咱們是來賞雪的,大夥心情都好些。有什麼勞什子的煩心事也不要想了。對了,久聞鶴汀才華橫溢,極富文采,你便以這雪爲題,做一首詩來如何?”
那瑞林正心花怒放,巴不得出來現一現。這時聽了皇上叫自己的字而不呼名,更是受寵若驚。當即上前,一拂衣袖,微微躬身道:“尊旨。”回身漫步走出亭子,微風輕拂衣袂,越發襯的他長身玉立,瀟灑之極。
這廝卻也真是有那麼幾分才情,看着滿園子的山石樹木,雪臥寒梅,略一思忖,朗聲吟道:
“瑞氣東來春尚早,
瓊山自把玉飄搖。
醉臥梅林解冰甲,
欲向天公借妖嬈。”
話音一落,亭中衆人轟然叫好。載垣撫掌讚道:“妙,妙!好一首七絕,鶴汀的才華當不輸於當年的叔夏、公謹了。尤其是那一句‘醉臥梅林解冰甲,欲向天公借妖嬈’,堪稱大家手筆,難得的是竟跟寧薇公主的丹青寓意相同,真真兒的是心有靈犀了!好,委實妙極。”
寧薇公主聽了這話,心裡也覺得美滋滋的,便轉頭向載垣瞧去。驀地臉上騰起一片紅暈,柳眉倒豎,只見載垣的身後,正站着那位死不要臉的蕭公公,讓兩個小太監攙着,裝成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兩個眼睛正賊忒忒地盯着自己偷看。那色眯眯的樣兒,恨不能從眼睛裡伸出手來將自己一把摟了去!
蕭然這輩子最愛的只有兩樣兒,一是銀子,一是美女。
放着這樣一個天仙般的美女在眼前,那能忍得住?左瞧右瞧的,恍惚間就覺得那一顰一笑都象在對自己撒嬌撒癡,那嬌嗔萬狀的模樣,竟瞧的身子都麻顫顫的不能自已。
寧薇氣的手腳冰涼,有心發作,又怕衆人都回護他,沒的倒惹一番恥笑。低了頭恨恨的啐了一口。恰好瑞林走過身邊,低聲道:“公主怎麼了?”寧馨咬着牙道:“瞧那個死太監!”
瑞林回頭一瞧,正迎上蕭然淫蕩的目光,恨不能扒光誰的衣服一樣。給他這一瞅,立刻裝的若無其事的轉過臉去了,居然還臉不紅心不跳的。瑞林恨的牙癢癢,但他早聽說了這廝是皇上、皇后身邊的大紅人,擔心弄他不過,強忍着氣道:“別理他,一個狗奴才……”
他聲音本來很低,偏蕭然天生耳朵長,竟聽了去。頓時一股怒火直衝霄漢,媽了個巴子的,公主叫我狗奴才,我都想抽她丫的,你是什麼東西,還沒當上駙馬、主子什麼的,居然也敢這樣罵我!一時按捺不住,恨不能衝上去跟他PK。
只聽咸豐說道:“鶴汀的文才,可稱得上是卓爾不羣了。有此妹婿,朕心甚慰。德徽,你也將是本朝駙馬,朕命你也賦詩一首,湊個好事成雙!”
德徽還沒說話,裕恆先嚇得一哆嗦,連忙起身道:“皇上開恩,小犬委實不能……”
咸豐大手一揮,笑道:“誠勇公不必替他打掩護,今兒都是自家人,便賦上一首又有何妨?快快作來!”
其實咸豐這麼做,也是一番好意。寧馨本來就對這德徽瞧不上眼兒,只盼着他能有幾分才情,好歹是個安慰。裕恆這一家子乃博羅持氏,世襲的誠勇公,按說也算是王公貴胄、世家公子,即便不及瑞林的才華,總不至於太差吧?
豈知這德徽還真就不是一般的差。這廝自小浪蕩,只好提籠架鳥、沾貓鬥狗的,學問是狗屁不通,三字經都念不下來,你想能做詩麼?但皇命難違,只好硬着頭皮上了。裕恆悲憤的看了他一眼,心說你個小王八蛋自求多福吧!也怪當初老子跟你娘沒正形,怎麼就把你研究成這德行吶?
德徽也不懂那做詩的規矩,照着瑞林的樣子裝模做樣的搖了兩搖,拽啊拽啊的也走到亭子外面去了。偏這廝長的又不象瑞林那麼俊朗,走的這幾步,倒活象個大王八。衆人都強憋着沒笑出來,寧馨小嘴兒一扁,又要哭了。
出了亭子,德徽一下就忘了題目了,撓頭想了半天,又走了回來,道:“敢問皇上,剛纔出的什麼題目?”
咸豐一口茶噴了出來,強按着肚子道:“雪。”
德徽掰開手指頭數了數,就一個字,大喜道:“這個題目容易。”轉身又走出亭子。身後那一幫子人都捂着嘴,憋的滿臉通紅。
那德徽站定身形,昂首挺胸,左手倒背,右手橫舒,還真拿出那麼幾分架勢。只見他深吸一口氣,朗聲吟道:“雪……”
衆人正凝神聽他下文,誰知竟沒了聲,過了好一會又道:“雪……”再聽又沒了。憋了半天,又是一句:“雪……”
亭子裡的人再也忍不住,鬨堂大笑。熙拉布喘着氣道:“雪、雪、雪,這詩倒真是簡單的緊,而且琅琅上口。”
裕恆怒道:“有什麼好笑的,你沒聽過鵝、鵝、鵝,曲頸向天歌麼?”
德徽這時也真急了,抓耳撓腮,不知怎麼竟給他弄出來幾分急才,脫口道:“天上下雪地上接!”
衆人又笑開了。裕恆氣的張開五個手指使勁衝他搖,意思提醒他這詩是五個字的,誰知他竟誤會了,脫口來了一句:“爪子凍夠戧!”
咸豐等人頓時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把亭子頂兒都掀了去。裕恆老臉通紅,想死的心都有了。氣的使勁一跺腳,不成想德徽看在眼裡,竟脫口而出:“走路還有點瘸!”
一時間,亭子裡衆人前仰後合,東倒西歪,連載垣和景壽都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哎喲、哎喲”的直叫喚。寧馨再也憋不住,哇的一聲號啕大哭。
蕭然這時也顧不上看她,卻目不轉睛的盯着寧薇。這個冷若冰霜的人兒此時也咯咯嬌笑起來,那笑容就象清風吹過,百花在春天裡一起綻放,說不出的嫵媚嬌豔。蕭然心通通的狂跳,彷彿一用力就能跳出嗓子眼兒。這一刻估計就算寧薇讓他立即去死,他也是心甘情願的。
寧薇覺得身旁異樣,一扭頭,正迎上蕭然直勾勾的眼神。頓時氣的渾身發抖,伸手一拉身旁的瑞林。這瑞林就算脾氣再好也按捺不住了,劈手抓了香梅手中的藥盞就要丟過去。說話這可就要驚了聖駕,那可是要掉腦袋的,寧薇嚇得趕緊拉住他手道:“算了,別和他一般見識。”
蕭然這纔回過神兒,一瞧着那隻白的幾乎透明的纖纖玉手拉在瑞林的手上,就覺得心頭象是給錐子紮了一樣,一陣刺痛。兩眼一黑,幾乎暈倒。偏偏瑞林又咽不下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道:“你個狗奴才!……”
蕭然小宇宙頓時爆發了。心說你個***王八蛋,又敢這樣罵老子!我要是不折騰折騰你,這卑鄙無恥下流淫蕩的外號就白叫了!媽的不都說你有才麼?老子就搶了你的風頭,讓你瞧瞧什麼叫真正的有才!
眼珠一轉,照着大腿上狠掐了一把,忽然放聲大哭起來。衆人都十分驚訝的看着他,咸豐奇道:“卻又作怪!好好兒的大夥都在笑,你哭什麼?”
蕭然道:“回萬歲爺,奴才罪該萬死!實在是德額附的這一首詩作的太感人了,真的是悲天憫人,心繫百姓!奴才一時忍不住,感慨萬千!”
這一來衆人更是奇怪了,咸豐不解的道:“還真奇了,你倒說說看,怎麼就悲天憫人、心繫百姓了,又有什麼可感慨的?”
寧馨這時也忘了哭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蕭然臉上。
蕭然抹了抹眼淚,道:“萬歲爺既然動問,奴才不得不講。不過在奴才講之前,斗膽有一個小小的要求,求萬歲爺恩准。”
“講。”
“能否勞動侍衛大哥,到宮外去隨便請一個平頭百姓回來?”
“這……”百姓入宮,這在當時是不允許的。不過咸豐一時起了好奇之心,轉頭瞅瞅載垣跟景壽,這兩人也想知道個究竟,當然沒意見。“準!”咸豐朝侍衛一揮手,“按他說的辦!”
侍衛領命,一路飛奔着去了。不大一會,領回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那老漢活了五六十歲,哪尋思過竟能進皇宮、看見皇上,真是做夢也不敢想。
“小三子,人也帶來了,快跟大家講明白吧。”
“庶!”蕭然斟酌了一下詞句,胸有成竹的說道,“德額附的詩,記得頭兩句是‘雪、雪、雪,天上下雪地上接。’萬歲爺,您是神龍天子,自然就是天了。那麼敢問萬歲爺,這地是指什麼?”
咸豐想了一下,道:“這個……自然是指百姓了。”
“對啊。萬歲爺請看,這就咱大清國的百姓。”蕭然一拱手,道:“勞煩侍衛大哥,把這位老人家帶到亭子上來。”
侍衛不敢怠慢,忙將那賣糖葫蘆的老漢推到亭子裡。蕭然讓兩個小太監把自己攙到老頭面前,抓起他一雙手,高高揚起,道:“大家瞧,這是德額附的第三句詩:‘爪子凍夠戧’。”
載垣、景壽衆人好奇,都圍上去看。德徽也想過去,卻被裕恆使勁向後拽了一把。德徽楞了一下,剛要說話,卻聽寧薇公主啊的低呼了一聲,接着是寧馨公主的聲音:“天吶,這是……這還是手麼?”
咸豐覺得十分詫異,命那老漢呈上手來細細一看,頓時嚇了一跳。只見那一張手掌,橫七豎八的裂開了無數道口子,縱橫交錯,觸目驚心。有的傷口還在不停的冒着黃水,咸豐這一瞧,差點吐了,跟着是心裡一陣刺痛,一陣淒涼。
一時衆人都不說話了。熙拉布翻着眼皮,不服氣的道:“那第四句怎麼講?”
蕭然向那賣糖葫蘆的老漢道:“請老人家下亭,在雪地上隨便走兩步。”
寒冬剛至,天氣驟冷。那老漢顯然家裡還沒有預備過冬的衣物,身上本就單薄,腳下穿着一雙八搭麻鞋,胡亂裹着一片氈布。氈布早已經殘破不堪,有的地方都快露出腳趾,踩在冰雪裡,頓時一股寒流直透腳背,走起路來,果然竟是一瘸一拐的。
“這便是第四句:‘走路還有點瘸’!”
蕭然掙扎着跪倒,伏地大哭,“萬歲爺,德額附的一首詩,奴才不敢評價文采如何,但這實實在在的是窮苦百姓的寫照啊!古有白樂天之《賣炭翁》,‘可憐身上衣正單,心尤炭賤願天寒’之句,催人淚下;今有德額附,‘爪子凍夠戧,走路還有點瘸’之言,樸實無華,毫無造作。更難得額附貴胄之體卻能體察百姓疾苦,感人至深吶萬歲爺!想萬歲爺心繫天下子民,澤披宇內,爲江山社稷嘔心泣血,小三子身爲奴才也能體會到聖心悠悠,皇恩浩蕩!而德額附更是替萬歲爺分憂,這不正是所謂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象這樣的俯首甘爲孺子牛的老黃牛精神,怎不令人佩服的五體投地,奴才這顆幼小的心靈,怎能不爲之深深震撼!”
“好,好!難得你竟有這份心思,難得德徽竟有這般胸懷!朕真是,真是……”咸豐眼圈一紅,眼淚就差點掉下來。喉頭哽咽,再也說不下去了。
其實他也不是傻子,當然能看出德徽是草包一個。不過他畢竟是自己的妹婿,倘使這種事情傳了出去,那麼不光是自己這個皇帝的臉,連愛新覺羅的臉恐怕都要丟盡了。這是其一。
另外一方面,這咸豐倒也真是個仁厚的君主。歷史記載,當年道光皇帝斟選太子的時候,六阿哥奕訢無論在武功才智,都在咸豐之上,最終咸豐得了皇位,卻是另有緣故。
當年道光皇帝選拔太子,在咸豐和奕訢之間頗爲搖擺,特意舉辦了一次南苑會獵,想看看諸皇子的表現。奕訢的箭法在阿哥中是最好的,獵獲自然最多;咸豐自知武功不是六弟的對手,索性一箭沒發,空手而歸。
道光很是生氣,問他爲何兩手空空就回來了,咸豐卻說:“父皇恕罪,兒臣以爲眼前春回大地,萬物萌生之際,正是禽獸生息繁衍之期,兒臣實在是不忍心殺生,恐違上天的好生之德。”
這話說的道光連連點頭,心想是啊,春光明媚,萬物繁衍,飛禽走獸競相傳宗接代,朕怎麼忽略了這一層?還是四阿哥心地善良,用心良苦,這種品德實在是可嘉可慶,若是日後由他繼承皇位,他必定以仁慈治天下,天下百姓豈不樂哉!
後來道光病重,即將歸位,特招咸豐和奕訢入對,藉以決定儲位。問到奕訢的時候,對軍機大事、治國安邦回答的頭頭是道。咸豐自知不是對手,問到他的時候,啥也不說鼻涕眼淚的就是一通哭。最後整了句:“阿瑪,此時兒臣方寸已亂,實在無法慮及安國之事,恕兒無能,倘若阿瑪有什麼不測,兒願伴駕西行,永伴阿瑪身邊。”
當然,這些計謀不是出自咸豐本人,而是他的老師杜受田所授。
道光皇帝聽了,倍感寬慰,有此孝兒,不枉爲一生也。他暗自思量:奕寧(咸豐的名字)雖纔不及奕訢,但忠厚仁義,有仁君之量,此乃天下百姓之福也。遂立四阿哥奕寧爲皇太子,但又覺得委屈了奕沂,同時加封奕訢爲恭親王,輔佐朝政。也正是因爲這層關係,恭王奕訢的內心不甚甘服,兄弟各有心病,種下了猜嫌不和的根由。當然,這是後話。
話題扯遠了,單說這咸豐,一向以仁厚治天下,對子民倒真的很是慈懷眷顧。因此看了那賣糖葫蘆的老漢那般悽慘,心中尤爲不忍。所以經蕭然這一番表白,竟感動的幾欲落淚,一時想不開,走上前去,親手脫下身上價值千金的狐裘披在那賣糖葫蘆老漢的身上。
他可不知道,這麼一來倒把老漢給坑苦了。這麼名貴的狐裘,是萬萬不敢穿着出去走街串巷叫賣糖葫蘆的;擱在家裡還怕賊惦記,要說賣了換銀子,這可是今上御賜之物,就算他敢賣,也沒人敢買。
咸豐龍顏大悅,連連誇獎德徽爲國分憂,體察民情,竟飭封了一個正四品的副驍騎參領,品級居然比瑞林還高!可憐的裕恆老頭狂喜之下幾乎中風,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怎麼這位蕭公公沒來沒往的就幫自己說上話了呢?爭足了博羅持一家的面子不說,還替兒子撈了這麼大個頂子!一時激動的老淚縱橫,恨不能給蕭然磕個百八十個響頭,甚至是以身相許,也都是可以考慮的。
不過這時的蕭然還遠沒有達到目的,故意嘆了口氣,又道:“德額附這詩做的簡潔直白,卻深味百姓疾苦。可就不比那些自命風流、嘴下不着邊際、一味胡謅八扯、欺瞞聖聽的才子了!”
瑞林跟熙拉布爺兒倆本來就嫉妒的眼珠子都藍了,聽了這話,渾身的火氣一下就騰了起來,異口同聲的吼道:“狗奴才,你說誰?!”
載垣在旁邊沉聲道:“老熙,不可胡說!”
熙拉布爺兒倆這才知道一時氣糊塗了,說錯了話。畢竟瑞林現在還不是什麼主子,再說蕭然又是皇上身邊的人,這一聲狗奴才,實在忒大膽了。這兩人倒也機靈,撲通跪倒在地,連聲稱罪。
咸豐這時心情大好,又看了寧薇公主的面子,也不十分在意。他着急聽蕭然的下文,催促道:“快講!”
蕭然道:“本來瑞額附的詩,蕭然身爲一個奴才,是萬萬不敢品評的。既然萬歲爺有命,奴才也只好斗膽了。詩者,來源生活而高於生活,所行所述應當切合實際。若是隻爲了追求文采,盡挑那些華麗辭藻堆砌,是爲空洞無物;若是一味的牽強附會,譁衆取寵,那就成了無病呻吟了。記得瑞額附的詩裡,有一句‘醉臥梅林解冰甲’,才怡王還誇這句寫的好,是麼?”
載垣對蕭然的手段可見識的多了,聽了這話心裡就是一跳:好好的你扯我幹嘛?我又沒招你。忙道:“我哪會品詩?不過是隨口一說,聽着順耳罷了。”
蕭然道:“着啊,只這一句,實在是胡說八道,欺瞞聖聽,卻不只瑞額附在皇上面前如此放肆,是何誠心?”
瑞林嚇了一跳,怒道:“我哪裡胡說八道了?”
蕭然道:“北地嚴寒,百姓尚且衣不御體,每年不知有多少人凍死在冰天雪地裡。瑞額附卻爲了譁衆取寵,而慫恿人醉臥梅林,你可知但凡醉漢倒在大雪地裡睡上一覺,可就再也起不來了!每年被這般活活凍死的,難以記數。瑞額附爲了詞句華麗,竟不察民間疾苦,不顧別人死活,若是真有人因了你這句詩,醉臥冰雪,以至誤了性命,你該當何罪?”
瑞林氣的手腳冰涼,心說我叉你老母,這不是雞蛋裡挑骨頭麼?強忍怒氣,不屑一顧的道:“蕭公公分明是對詩文一竅不通,這不過是誇張的手法罷了!哪有人肯因我這一句詩,就真的喝醉了跑到雪地裡睡一覺?他們又不是傻子!”
蕭然嘿嘿冷笑道:“這便是了,瑞額附明知沒有人肯‘醉臥梅林解冰甲’,卻在此胡編亂造,不是欺瞞聖聽是什麼?傻子都不肯做的事情,你卻做成詩來呈給萬歲爺,難不成你當萬歲爺是傻子麼?”
這一來,咸豐臉色頓時難看了不少,眉頭也皺了起來。瑞林腦門上汗珠子登時就滾了出來,心說完,上了這狗奴才的套了!饒是滿心機智,卻一個字也憋不出來。熙拉布老奸巨滑,連忙跪道:“皇上聖明,微臣一家世代爲主忠心,日月可鑑!小犬才疏學淺,年少無知,難免詞有疏漏。既然這位蕭公公深諳詩道,何不請公公改成更好的,也讓臣等受教一二?”
須知賦詩容易改詩難,想詞句通順,銜接得當,又必須融入詩中意境,實在不是簡單的事。熙拉布這是擺明了將他一軍,咸豐微一沉吟,道:“有理。小三子,快快替瑞林改來!”
蕭然心說你個老王八蛋,哥們早料到你這一手!虧了原來是混起點論壇的,挑字眼那是咱強項。當即道:“庶。依着奴才見地,這一句不妨改爲‘醉臥寒梅解冰甲’,似乎更是貼切。”
話音剛落,載垣撫掌道:“好,好!好一個‘醉臥寒梅解冰甲’,真乃神來之筆!試想這梅樹虯結狂放,正如醉酒莽夫,其上冰雪覆蓋,開解‘冰甲’,‘欲向天公借妖嬈’。妙,這一句竟絲毫不留斧鑿痕跡,渾然天成,單單的改了這麼兩個字,竟然把這通篇意境都改了,絕了!實爲畫龍點睛!”
這一句,倒也真是蕭然的一點才情,聽的衆人都是眼前一亮,連寧薇公主也不由自主的微微點頭。裕恆跟德徽更是蹦着高的叫好。咸豐大喜道:“好,小三子有本事,也不枉了朕跟皇后調教你一回!”蕭然心說呸,要說皇后調教,也還勉強說的過去;我纔跟了你幾天,你丫調教我毛了?
瑞林漲的滿臉通紅,不服氣的道:“蕭公公既然有如此才華,想必能做出比微臣更好的詩句。皇上,何不讓他也以雪爲題,賦詩一首,也讓微臣等開開眼?”
衆人一聽,紛紛叫好。咸豐也想讓蕭然露露臉,卻又怕他做不出來,萬一也整出德徽那樣的一首四不象,丟了面子可就連自己跟皇后也捎帶上了,沉吟了一下,看着蕭然道:“小三子,你看如何?”
蕭然這時憋不住的想笑,心說在起點穿越的那些淫人,剽竊起詩詞來那是個頂個的心狠手辣,毫不留情。其實哥們還真都不好意思這麼幹滴,瑞林,這可都是你小子逼的!
當下從容一笑,道:“萬歲爺今兒心情好,奴才就斗膽湊個趣吧!”擡手望亭外一指,朗聲吟道:
“北國風光,
千里冰封,
萬里雪飄。
望長城內外,
唯餘茫茫,
大河上下,
頓失滔滔。
山舞銀蛇,
原馳蠟象,
欲於天公試比高!
須晴日,
看紅裝素裹,
分外妖嬈。”
說到這一句,故意一頓,有意無意的瞄了一眼寧薇公主。寧薇今天剛好披了大紅的斗篷,在白雪映襯下真可謂嬌豔生輝。
寧薇公主之前對蕭然也沒見過面,只聽說這奴才運氣無敵,頂子是一升再升,總脫不了馬糞蛋發燒的嫌疑,以爲不過是那種胸無點墨、一心鑽營的阿諛之徒罷了。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個奴才竟有如此才華,一時不禁怔住,點漆般的雙眼瞬也不瞬的凝在蕭然臉上。給他這回頭一瞄,情知這一句“紅裝素裹、分外妖嬈”是在說自己,頓時又羞又惱,剛產生的一點好印象瞬間就沒了。忍不住臉頰發燒,心怦怦的亂跳。想起這廝色眯眯的模樣,又如此大膽,公然出言調戲自己,恨不能一腳把他踹飛。
衆人聽的都忘了喝彩,蕭然淫蕩的飛了個眼神,接着念道:
“江山如此多嬌,
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惜秦皇漢武,
略輸文采;
唐宗宋祖,
稍遜風騷。
一代天驕,
成吉思汗,
只識彎弓射大雕。”
念道這裡,咸豐跟載垣幾個臉色漸漸就變了,心說你個奴才居然連這些人都不放在眼裡,那我們成什麼了?蕭然不慌不忙,繼續道:
“俱往矣,
數風流人物,
還看今朝!”
說着話兒望後面退了兩步,剛好站在咸豐身後。那一副溜鬚拍馬的嘴臉又露出來了,垂着手,欠着腰,把個病怏怏的咸豐襯托的魁偉高大之極。衆人這才聽明白他的意思,沉默了老半天,忽然爆發出一陣喝彩,幾乎把亭子都掀翻了。
“氣勢磅礴,縱橫捭闔,實在是絕妙的佳作!”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才華橫溢,冠絕古今!”
……
一時諛詞如潮。咸豐更是高興的眼淚都快下來了,想不到自己在這奴才的心中,形象竟是如此高大光輝!一時激動竟抓着蕭然的手,嘴脣直哆嗦也說不半句話來。
熙拉布長嘆一聲,同情的看了瑞林一眼,心說完,你這輩子是別想跟他逗了!心計不如且不說,單是這一份才華,咱爺倆綁一起再乘以二,那也是連人個腳指頭都不如。算了吧,還是乖乖夾起尾巴做你的駙馬得了。
偏瑞林死活不服氣,牙咬的格嘣嘣的響,心說我要連你個奴才都比不下去,以後在寧薇公主面前也不要混了!上前道:“皇上,今兒如此高興,良辰佳景,微臣請準爲皇上憮琴一曲,聊以助興!”
咸豐笑道:“哦,朕倒忘了,鶴汀的琴藝那是京師一絕啊!準,快快撫來。”
蕭然心說怎麼着,這是賽詩賽不過,又來比琴了?暗暗冷笑。卻聽寧薇公主也道:“皇兄既然有這份雅緻,薇兒新學的幾手琵琶,也來湊一湊趣吧。”
衆人轟然叫好,都道:“才子佳人聯袂,咱們今兒可要大開眼界了!”
蕭然眼珠子頓時紅了,恨的咬牙切齒。這丫頭擺明是看他姘頭丟了人,竟然親自操刀幫忙!一時滿肚子的醋罈子全部打翻,咬着牙暗道:瑞林,老子今天要是能讓你遂了意,老子就不叫蕭然!
不一時,古琴、琵琶都已取到。瑞林本就英俊儒雅,此時端坐琴前,兩袖一拂,更顯無比風流倜儻。寧薇公主則抱了琵琶,側身危坐,纖細的身子自然帶出一段嫵媚,那冰霜一般的冷漠高傲也似乎融化了幾分。
瑞林側首向公主行了一禮,左手長劃,右手食指一抹一挑,聲如裂帛,穿越雲霄。須臾,噌淙琴聲悠然響起。寧薇一聽,挑的卻是一曲昭君出塞,音色悠揚,且容易合奏。當即淺淺一笑,五指輕劃,與瑞林的琴音合奏在一起,端的是玉潤珠圓,珠聯璧合。
只這麼淺淺一笑,一旁的蕭然看了,身子又開始麻顫顫的,口水差點滴了出來。恍惚間倒覺得公主是在對自己微笑,一時心花怒放不能自已;一時又想起這丫頭明明是笑給自己姘頭的,又忍不住怒火填胸。
別人都在瞧着二人合奏,凝神傾聽,只有寧馨兩個大眼睛不時的瞄着蕭然,看他臉上一會笑意淫賤,一會卻又咬牙切齒的,神色十分古怪。再看他目光,眨也不眨的盯着寧薇,氣得悄悄走到他旁邊,伸手在他腰上使勁扭了一把。蕭然差點叫出聲來,情急一口咬在舌頭上,痛的整個嘴巴都麻了。
這纔回過神兒,看那瑞林兩臂翻飛,前仰後合,彈得那叫一個風騷,眼珠一轉,忽然想到個損着,把鞋底使勁在水磨石的地面上一蹭。他穿的是一隻小牛皮的油滂靴,在外面一凍,牛皮硬梆梆地。這麼一蹭頓時發出吱的一聲,十分尖銳刺耳。
撫琴向來講究心寧氣靜,本來瑞林彈的好好兒的,給他這一聲,手指一哆嗦,走了老大一個音兒,幾乎給帶進溝裡去了。衆人都皺眉搖了搖頭,也沒聽仔細那一聲究竟是誰弄出來的,只有蕭然跟寧馨兩個捂着嘴忍不住偷笑。
瑞林趕緊凝斂心神,繼續彈奏。正彈在五音連環的一個節骨眼兒上,不提防又是吱的一聲,比剛纔還尖還響。頓時“嘣~~~”的彈了個破音出來,這一回竟把寧薇的琵琶也拐的走了音兒,聽上去倒象在彈棉花。
咸豐這次聽着聲兒是哪出來的了,一皺眉慍聲道:“小三子,怎麼又不安分?”
蕭然苦着臉道:“回萬歲爺,奴才這腿腳不利索,屁股疼。”
咸豐這纔想起他原是捱了板子的,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吩咐身旁的太監明全道:“給他搬個椅子坐。”
“回萬歲爺,屁股疼,坐……坐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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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爬着!閉嘴!”
瑞林給他這麼一攪和,心煩意亂的,真想把琴絃抽出來跑過去勒死他。勉強抑制住殺人的衝動,忍氣吞聲,繼續彈琴。突然,“吱~!”又是一聲,手腕跟着就是一哆嗦,差點把琴撥到地上去。
寧薇公主再也忍不住,滿臉通紅,騰的站了起來,恨不得把琵琶朝蕭然丟過去。
咸豐大怒道:“大膽奴才,你又做什麼?”
“回萬歲爺,冤枉,這回真不是奴才乾的!”蕭然撅着屁股爬在凳子上,兩個腳翹的老高。寧馨在一旁嘟着小嘴兒道:“皇兄,是,是馨兒……”
寧馨剛剛哭過,臉蛋上還掛着淚珠,可憐巴巴的。咸豐也沒辦法責罰她,嘆着氣道:“罷了罷了,你們接着彈吧!”
瑞林跟寧薇哪還有心情彈了?一曲奏的磕磕絆絆地再也和不到一起去了,聽起來連那接頭賣唱的都不如。好容易終了,連個喝彩的都沒有,咸豐臉色越發不豫,瑞林這時急的都快哭了。
蕭然趕緊跪下,道:“奴才該死,都是奴才掃了萬歲爺雅興!不如這樣,奴才斗膽爲萬歲爺清唱一首,若是唱的不好,請萬歲爺一併治罪!”
載垣、景壽一幫傢伙生怕不熱鬧,鬨然叫好。裕恆跟德徽更是連拍馬屁,極力慫恿。咸豐道:“準。要是唱的不好,當心朕再打你八十板子。”
瑞林在一旁正氣的七竅生煙,上前奏道:“求皇上恩准,微臣願替蕭然伴奏。”心說你這狗奴才陰我,回頭我也給你彈個稀里嘩啦,能讓你唱好纔怪。
咸豐准奏,蕭然卻沉吟了一下,道:“只怕奴才這曲子,瑞額附你奏不出來啊。”
瑞林冷笑道:“鶴汀幼訪明師,先後師從曹、梅、李三位國手學藝。但凡這世上的曲子,自認頗能彈奏一二。”言下之意是你儘管唱,你唱什麼我彈什麼。原來古典曲目都是現成的,翻來覆去的就那麼百十首。瑞林精通音律,自認絕對不會讓這個太監給難住的。
蕭然故意道:“奴才斗膽說上一嘴:瑞額附這話,可說的有些滿了。須知世間音律,林林總總,層出不窮。要是奴才唱上來,瑞額附彈不出來,那可就……嘿嘿!”
瑞林給他這一激,臉都綠了,恨不能操起琴來一下把他拍死。憋了半天,強笑着道:“好,你儘管唱,要是我彈不出來,情願把頭上的頂子摘了去!”
媽的,等的就是你這句話!蕭然樂不可支。咸豐最愛看人鬥嘴,笑道:“好,朕給你們做個見證!要是奏了出來,另有重賞!”他倒不是想革瑞林的頂子,實在是對這位號稱京師第一琴手的準妹婿太放心了。剛纔瞧見寧薇氣的夠戧,有心要給他些賞賜,也算撈回點面子。不曾想他這一攪和,倒一發的成全了蕭然。
蕭然道:“好吧。既然萬歲爺都發話了,奴才就斗膽開唱了。恩,唱個什麼吶?”四下一瞧,卻看寧薇公主做的那畫還掛在亭柱上,當即笑道:“就唱一曲梅花三弄吧。”
瑞林這時都已經擺好了琴,準備隨時開彈。聽了這一句,就覺得眼前一黑,差點吐血身亡。媽的,居然沒聽過!轉念一想,這廝一個奴才,難不成還會什麼好曲子了?保不齊在那兒胡編亂造,或是哼出什麼下三濫的淫詞豔曲。到時抓了你的小辮子,看我怎麼收拾你!
“紅塵自有癡情者,
莫笑癡情太癡狂。
若非一番寒徹骨,
哪得梅花撲鼻香。
問世間情爲何物,
直教人生死相許。
看人間多少故事,
最消魂梅花三弄。”
……
這一首歌唱的悠揚婉轉,蕩氣迴腸,所有人都聽的呆了。瑞林擎着兩隻手臂,活象一尊雕塑,從頭到尾楞是沒下去手。
寧薇公主是最愛梅花的,更是怔怔的站在那裡,一雙妙目纏在蕭然臉上,竟再也挪不開了。儘管她對這奴才恨的牙癢癢地,卻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在他嘴裡竟能唱出這般纏綿悱惻、悽美哀婉的曲子,一時間竟忘了身在何處,恍然置身梅花叢中,繽紛落瑛熳空飄落,寒風乍起,一對恩愛戀人正依依惜別……
偏蕭然又不肯停,深深瞥了寧薇公主一眼,接着是一陣深沉而煽情的獨白:
“梅花一弄斷人腸,
梅花二弄費思量。
梅花三弄風波起,
雲煙深處水茫茫……”
寧薇公主性情本就孤僻,但凡心事從不對人說起。聽了這回味深長的詞句,只覺得一生中所有的憂愁煩惱一起涌上心頭,恨不能立刻跟人傾訴一番。一時柔腸百結,止不住怔怔的落下淚來。
一曲終了,餘韻良久未歇。在這一片銀白的世界中,所有人都癡了。至於隨後的喝彩和讚揚到了一個什麼地步,自然也就不須細表。不過可以肯定的是,自此以後,蕭氏唱腔迅速紅遍大江南北,以至於梅花四弄、五弄、瞎弄什麼的紛紛出爐。
這一日聞香閣賞雪,咸豐龍顏大悅,提出重賞蕭然。但蕭然卻堅持不受,反覆推辭,最後只求咸豐將寧薇公主的那幅寒梅映雪圖賞了自己。眼巴巴看着自己未婚妻的丹青被這個淫蕩的太監歡天喜地的撈了去,瑞林想死的心都有了。
關於打賭的事情,君無戲言,好歹咸豐顧慮到是自己的妹夫,纔算網開一面,只是從五品的御前三等侍衛降到了六品的蘭翎侍衛,總算是保了個頂子。
最高興的要算裕恆德徽爺倆了。保住了面子不說,還混了個驍騎參領的差事,散場的時候一左一右的拉着蕭然的手,千恩萬謝,恨不能以身相許。載垣更是別出心裁,非要蕭然把這梅花三弄的曲子教自己那個新納的小福晉。要不是咸豐說什麼也不放,直接就拉到怡親王府去了。
咸豐現在很是鬱悶:人才呀!這麼個風流才子,賞個翰林什麼的也不虧啊!你說朕怎麼當初沒發現,一時就給切了呢!
♂ 第4卷 熱河風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