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藩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明明已經將京師圍的鐵桶通,這些個火器營的士兵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難不成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或是地底下鑽出來的?
在盛左等人衝過來的一瞬間,他甚至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可是涼颼颼的刀鋒壓在脖子上,以及午門外的一連串爆炸、哭號聲,還有隨風飄散過來的刺鼻的硝煙氣味兒,都在提醒着他,這一切已然真真切切的發生了。
頃刻之間,曾國藩、僧格林沁等人已被團團包圍。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令文武百官都看傻了眼,連喊叫都忘記了。只聽得門外的爆炸聲放消,接着又是一輪爆豆般的槍聲。一些先前暗地裡跟曾國藩有過勾結的大臣,這時如夢初醒,發一聲喊,驚慌逃竄。不明就裡的大臣們早駭的三魂沒了六魄,給這麼一攪和,更是一鬨的四下亂竄。周遭侍衛一擁而上,爲頭先拿翻了七八個。數百年肅穆莊嚴的紫禁城太和廣庭,一時亂作一團,像煮開了的粥鍋一樣。
肅親王華豐、醇郡王奕澴兩個都已跟曾國藩做了一路,眼見得今日功敗垂成,難逃一劫,抱着一絲僥倖,趁亂擠出人叢,順着漢白玉的圍欄向午門溜去。老五太爺惠親王綿愉,到底是年紀大了跑不動,一步搶的急了,腳下一個踉蹌,咕咚一頭撞到了欄杆上,跌的頭暈眼花,半晌掙扎不起。
且說華豐、奕澴,沒命奔到午門,恰好外面的槍聲也漸漸停住。兩人不由得頓住腳步,對視了一眼,心說外頭不知虛實,但總比在這裡等死的好。正要衝出去,卻聽吱啞一聲,午門大開,一大羣官兵如狼似虎般衝了進來,當先一人。頭戴紅寶石頂,身着一品補服,赫然卻是領侍衛內大臣、六額附景壽!只見他嘿嘿一笑,慢條斯理的道:“兩位王爺這是要哪裡去呀?”
景壽跟蕭然的關係,好的跟親兄弟一樣,誰人不知。華豐眼見大勢已去,長嘆一聲,掉頭默默走回。醇郡王奕澴。到底年輕,還在跟景壽低聲下氣的懇求道:“六額附,咱們好歹也是親裡親,不要受了外人挑唆……”華豐回首怒道:“囉嗦什麼?沒出息的架勢。對得起你自己的身份名爵麼?”
奕澴默默無言,跟着華豐走回大殿前。文武百官一個沒跑了,都被裡三層外三層的圍住。這時不少大臣已經明白過味兒來,想想曾國藩一黨圍困京師已久。今日終於折戟敗北,暗暗地拍手稱快。但是一想起曾國藩、僧格林沁等人的八旗軍、滿蒙鐵騎仍在,那可是十餘萬的部隊,豈是區區一個火器營能夠抵擋得了的?只此驚變。必成大禍,只怕要玉石俱焚。登時一顆心來不及放下,便又懸了起來。
錢鼎銘此時已經嚇得面無人色。站都站不穩。若阿納顏、丁寶禎跟僧格林沁。倒還勉強挺得住,但是明顯的臉色發白。表情緊張。令人意外的是曾國藩,經歷了這疾風驟雨的變故,竟比剛纔還要鎮定,渾如沒事人一般,嘴角甚至還帶出一絲嘲諷般的笑意。只是目光陰冷如刀,死死盯着蘭兒。
蘭兒扶着蕭然手臂,走下長長地石階,一直走到曾國藩等人面前,毫不避讓的迎着曾國藩的目光,道:“你還有何話說?”
曾國藩冷冷一笑,緩緩道:“太后聖明,臣無話可說,要殺要剮,全由太后發落。臣只恐大清千秋基業,爲奸宦所誤,動搖國本;只恐京師崔巍皇城,留於水火,不能瓦全!”
蘭兒道:“你這是威脅哀家了?”掃視了僧格林沁幾人一眼,道:“你們怎麼說?想必是跟曾國藩一樣的心思,對麼?”
錢鼎銘雙膝一軟,撲通跪倒,哀嚎道:“太后饒命,臣罪該萬死!此事全系曾國藩主使,我,我是被逼地啊!太后明察……”僧格林沁飛起一腳將他踢了個跟頭,怒道:“王八蛋,孬種!”還待再打,早被幾名侍衛牢牢按住。
蘭兒點了點頭,道:“男兒膝下有黃金,錢愛卿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況且你只是一時被小人蠱惑,誤入歧途,暫且站過一旁,戴罪立功。”
“啊?!”
別說錢鼎銘愣住了,就是若阿納顏,丁寶禎,甚至所有大臣都驚呆了。謀逆重罪,蘭兒竟然一句話就給錢鼎銘定了性,說放人就放人,豈不成了兒戲?錢鼎銘雖然膽小,腦子卻極靈,率先明白過來,咕咚一個響頭磕在地上,泣聲道:“謝太后開恩!”翻身跳起,立馬站到一邊去了。
這一來,若阿納顏跟丁寶禎可就待不住了。原本都指着麾下重兵,蘭兒必有顧忌,可是現在看蘭兒那氣定神閒的模樣,似乎勝籌在握,心裡便先
底;再瞄一眼她身後的蕭總管,趾高氣昂、一幅小人樣,就更慌了神。要知道蕭然這傢伙從來都是神出鬼沒地不走尋常路,別的不說,單說這戒備森嚴的紫禁城,明明都是曾國藩的人馬,怎麼一下子竟冒出個火器營來?京城外圍雖然駐有重兵,但是誰又能保證蕭然不會玩出別地花樣兒?這可是個幾百人就敢西征莫斯科綁架俄皇、一千來人就能橫掃倭奴島的主兒啊!……
再看錢鼎銘,認了個錯便沒事了,很顯然蘭兒的矛頭只是指向曾國藩一個人,犯得着咱哥們兒陪他一起玩完麼?這麼一想,就越發地猶豫了。偏蘭兒目光移到了丁寶禎臉上,突然厲聲道:“丁寶禎,你可知罪?!”
丁寶禎本屬奕子,之所以投靠曾國藩,也是逼不得已。想當年辛酉政變之時,蘭兒地鐵腕,文武百官無不欽服,對這個女人原本就心存忌憚。因此聽了蘭兒這突如其來的一聲,禁不住打了個哆嗦,惶聲道:“罪臣……罪臣……罪該萬死,求太后開恩!”
說罷俯身跪倒,五體投地。若阿納顏也就站不住了,膝蓋不由自主地打彎兒,猶猶豫豫的就要跪下。曾國藩臉刷就白了,冷哼了一聲,道:“不急不急,秋後算賬!”
這意思當然是說,就算你們現在都投靠了蘭兒,但危機一過,她一定會卸磨殺驢,你們誰也跑不了。僧格林沁衝若阿納顏咆哮道:“你還算個旗人麼?是就給我站直了,別辱沒了祖宗!”
滿洲鑲藍旗旗主僧格林沁,素以剽悍著稱,號稱大清第一虎將,誰人不懼?況且若阿納顏在山西一直跟着僧王混,基本上相當於他的小弟一樣。現在聽大哥這麼一喝,登時站直了身子,不敢再有投降悔罪的念頭。
那邊綿愉、華豐幾個,作爲曾國藩在朝中的內應,心裡頭也是七上八下的,想要跪地求饒,又怕回頭蘭兒反悔,可就後悔莫及了。華豐到底老成,咳嗽一聲,道:“啓奏太后:僧王等人雖然無詔進京,然屬勤王之師,況日前京畿危機,外有洋夷而內有亂黨,衆位大人亦是擔心京城安危,心繫祖宗基業。倘或以此治罪,恐惹來清議。”
一句祖宗基業,先標明自己身份,乃是旗人宗室;而亂黨一言,自然而然的將矛頭指向了蕭然。同時又留了個後手,隱隱的就將自己跟曾國藩撇開了關係,畢竟曾國藩是個漢臣。這個華豐,十足的一頭老狐狸!
果然,曾國藩聽了這話,臉色就是一變,卻又無法回駁。蘭兒正中下懷,微微一笑,道:“肅親王,哀家聽說碾子山一戰,蕭總管率火器營大敗洋夷聯軍;旅順口一役,又全殲了三國聯合艦隊。洋夷既平,而盛京叛軍也已兵退赤峰,京師得以保全,此乃我朝天威浩蕩。可是現在,五省大員擁兵自重,齊聚京師,公然藐視朝綱,覬覦權政。你說亂黨,可是說這些人麼?”
“這……”華豐登時啞口無言。僧格林沁怒道:“聖駕南巡,有違祖宗成法!江南漢臣之地,明明就是有去無回,倘或來日遷都,我滿清何以爲繼?而盛京將軍納彥辛奪,臣等已然查明,他的女兒已經做了蕭然的老婆!眼見得盛京反叛,是蕭然翁婿聯手做的詭計!種種一切,都是蕭然這廝搞的鬼,他不是亂黨,誰是亂黨?太后,臣等如此,乃是爲了保護祖宗基業!”
“哦?如此說來,你們是來保護祖宗基業的,對麼?”蘭兒呵呵一笑,忽然沉下臉,厲聲說道:“五省重兵圍困京師之時,蕭總管正在旅順口與洋夷苦戰,若非他拼死保護大清,聯軍早已殺進北京城了!你們這些個督撫大員,統兵將帥,洋鬼子打過來的時候,你們都在做什麼?自咸豐八年到現在,我朝幾次抗夷失敗,僧王爺,哀家倒要請教,你與洋人對敵,可曾有過一勝?”
僧格林沁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蘭兒哼了一聲,又道:“你剛剛說的這些話,是曾國藩教你的吧?好一句祖宗基業!你等可知,若非哀家早有防備,只在今日,曾國藩便要篡政了!他纔是要奪我大清江山的罪魁禍首!”
“啊?!……”
平地聲雷,羣臣莫名驚訝。曾國藩臉色由白轉紅,牙齒咬得咯咯直響,半晌才嘿然曬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怎麼,想抵賴啊?”蘭兒笑了笑,一字一頓的道:“曾國藩,你告訴衆卿家:你是旗人,還是漢人?”
堂之上,滿漢之分素來是個敏感話題,上自天子下至這一茬兒多少都有些避諱。不過剛剛僧格林沁起了個好頭,正中蘭兒下懷,一句“你是旗人還是漢人”,便如活吞了個三九天凍得硬邦邦的冷饅頭,噎得曾國藩臉紅脖子粗,腦門子上青筋突突的亂跳,半晌才惡狠狠的憋出一句:“臣赤膽忠心,爲大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天日可鑑!”
但是這句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除了僧格林沁以外,惠親王綿愉、肅親王華豐、醇郡王奕澴等一大幫子旗人親貴,包括副都統若阿納顏,都猛然驚醒!
他們之所以肯爲曾國藩所利用,爲的就是想保住滿清的政權不倒。這都是因爲慈安太后跟小皇帝的啓鑾南巡一事,來得太過突然,令這些親貴重臣一時亂了分寸,這才同意與曾國藩結盟,共同對付蕭然。而這時爲蘭兒一句話點醒:曾國藩也是個漢臣,咱哥們兒都不惜冒着謀逆篡政的罪名跟着他混,指望着他能保大清的江山麼?!
羣臣譁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僧格林沁梗着脖子道:“曾國藩是我朝舊臣,平定長毛,保我大清社稷,功不可沒,怎會篡逆?”
蘭兒冷哼了一聲,道:“僧王爺,那你是懷疑我說的話了?”
僧格林沁到底對太后心存畏懼,訕訕的道:“不……不敢!”
蘭兒來來回回的踱了兩步,霍然回身喝道:“好。我問你:當初攻克江寧,是誰假名剿匪,拒不回朝受功?江南平定,又是誰領兵九萬,擁兵自重?調任直隸總督,又是誰走了足足兩個月,一路誇官、大造聲勢?此次三國聯軍進犯,又是誰假道平叛而實取京師,公然圍困大清皇城?此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僧王爺,難道這些還不夠麼?!”
僧格林沁雖然性情耿直,卻並不傻。聽了蘭兒這一番話,便如醍醐灌頂,猛然醒悟。其實這種事情,本來就是有口難辯地事。當初曾國藩的確對朝廷懷有疑心,害怕朝廷會卸磨殺驢,話說回來,換上哪一個漢臣不是如此?而這一次。曾國藩的確是處心積慮的要保大清,那根本是爲了自己的權勢身家,沒想到卻被蘭兒抓住了口實。要說蘭兒這一計無中生有。委實忒毒了些。你想啊。這些大臣們跟蕭然不同,又沒有《曾國藩傳》什麼的可以看。哪裡知道曾國藩到底是安的什麼心?畢竟誰也不是諸葛亮,能知過去曉未來,而那些對曾國藩本就心懷不滿的大臣,由左都御史倭仁、大學士周培祖帶頭,趁勢鼓譟起來,紛紛檢舉揭發曾國藩的逆行、罪證。有句古話叫做衆口鑠金積毀銷骨,給羣臣這麼一鬧鬨,明明是假地,也變成了比真的還真。
曾國藩氣的鬍子一根根翹了起來,恨不能一口水活吞了蘭兒,哆嗦着手指着她道:“你,你血口噴人!……”
話音還沒落,倭仁先站出來,一指曾國藩喝道:“大膽!敢如此跟太后說話,想造反麼?”
周圍侍衛一擁而上,牢牢將曾國藩按住。曾國藩此時方知蘭兒算計之深、計謀之毒,也明白大勢已去,長嘆一聲,忽然仰天狂笑,道:“好!好!好!可嘆我曾國藩赤膽忠心,卻落得如此下場!”掃視羣臣,大叫道:“你們這羣飯桶、白癡,豈不知太后已與那假太監做了一路,死到臨頭還不知道……”
話音未落,直覺眼前一黑,老大一個拳頭正中面門,打落數枚牙齒,鮮血淋漓,哪裡還說得出話來?原來是盛左見機得快,一拳封住了他的嘴巴。關於蕭然身份,綿愉、華豐、倭仁這些王公重臣自然是早就心知肚明地,而那些不知道的人,都是些小蝦米角色,聽着這話不明不白,可是誰敢多一句嘴?
蘭兒皺眉喝道:“帶下去,容後發落!”幾名弟兄一起動手,橫拖倒拽的將曾國藩押了下去。剩下僧格林沁跟若阿納顏,惶然跪地,連連磕頭。蘭兒道:“都起來罷。曾國藩這人,陰險狡詐,這一次事出有因,也不能全怪你們。不過眼下曾國藩還有數萬駐軍於京師城外,僧王爺,哀家現在命你爲平叛將軍,會同山西、河南、山東三省兵力,清剿亂黨。凡有抵抗者,一律格殺,誅九族!”
僧格林沁大喜過望,咚的一個響頭磕下,泣聲道:“臣……臣……謝恩領旨!”鼻涕眼淚地擦了一把,起身叫道:“若阿納顏、錢鼎
寶禎,即可點軍,隨我踏平叛軍大營!”
若阿納顏三人齊聲應諾,隨僧格林沁去了。蘭兒轉身瞧着綿愉、華豐等人,道:“你們幾位都是王爺,好歹也說句話,現在亂黨業已查明,該當如何處理?”
綿愉幾人嚇的臉兒立時就白了,慌忙躬身道:“社稷爲重,臣等不敢妄言,全靠太后定奪!”
蘭兒冷然道:“好,既然如此,哀家就說了。此事全系曾國藩一人所爲,與衆卿家無干,到此爲止,不可再行追究。京師之圍既解,正該安撫百姓,恢復生產。着即擬旨,張貼安民告示。六額附!”
景壽,道:“臣在!”
“命你統領火器營,肅清城內曾國藩亂黨,暫時接管步軍衙門,署理京城防衛。”
“臣遵旨!”
“軍機處、內務府大臣安在?”
文祥、寶鋆等忙驅前一步:“微臣在!”
……
蘭兒有條不紊的發號施令,蕭然在她身後,看着她高挑而窈窕的背影,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兒。不能不說,這是一個精明強幹地女人,一個機智果敢、殺伐果決的政客,如果沒有她,今天會是怎樣的一個結果,委實難料。而她今天地所作所爲,在朝臣們看來是爲了大清江山對付曾國藩竊權篡政,蕭然心裡卻是無比地清楚,蘭兒所做地一切,都是爲了他蕭然。與之形成強烈反差的,蕭然眼前又浮現出她在自己懷裡時地溫柔嬌媚,還有在冷宮裡的恬靜淡然……
這還是歷史上的那個慈禧太后麼?難道她真的寧願爲了愛,而放棄一切?
偶然回頭,遠遠的能瞧見林清兒在朝着自己擠眉弄眼,似乎在說:怎樣,我說的沒錯吧?
蕭然輕輕嘆了口氣。他知道,長久以來固守在心裡的所有芥蒂和防備,都已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一切都已安排妥當,慶典取消,羣臣退去,重新整備京城事物。走出午門的時候,所有大臣都一掃連日來心中的壓抑積鬱,心情振奮,而經歷了這樣一個驚心動魄的早晨,東方一輪紅日噴薄而出,驅散了濃重的陰靈,巍巍紫禁城更顯煥然一新。
蘭兒由安德海伺候着,返回養心殿處理積下的政務。扳倒了曾國藩,還有許多善後的事情需要處理。盛左忙着安頓紫禁城的防衛,把昨夜偷偷抓起來的原班侍衛一併解送步軍衙門。剩下蕭然,帶着兩名弟兄來到武英殿後身的一帶小廂房,倒黴的曾國藩就被關在這裡。
推開門,正面是一鋪短炕,曾國藩被五花大綁的丟在炕梢。蕭然命看守的弟兄都出去,又掩上房門,道:“怎麼樣曾帥,昔日座上客,今爲階下囚,這滋味兒,您也覺着難受吧?”
曾國藩滿臉血漬未乾,猶然嘿嘿的不住冷笑,道:“我不怕,我不怕!我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拜相封侯,什麼榮華富貴也都享盡了,死有何憾?倒是你蕭老弟,老朽拼着這條老命,換你滿門良賤,值了,值了!”
他數顆門牙被盛左一拳打掉,說起話來滿嘴漏風,含混不清。不過蕭然也聽出了他的意思,不禁哈哈大笑,道:“曾帥視死如歸,這份勇氣當真教人佩服!只可惜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這天底下的事情,終有你算計不到的地方。好吧,今兒個就讓你開開眼界!怎麼樣戴大哥,出來見過你家大帥吧!”
門呀的一聲推開了,一名漢子低頭走了進來,慢吞吞的架勢似乎頗爲躊躇,衝曾國藩單膝跪倒,道:“屬下……屬下……參見大人!”
“戴?!”曾國藩霍然往起一挺身,卻因身上被綁縛着,又重重跌了回去,氣得渾身發抖,道:“你,你好!我一向待你不薄,怎敢背叛於我?!”
戴滿臉愧然,憋了半晌,纔像下定決心似的道:“大人,屬下也是逼不得已!蕭總管於我戴家有舉薦之恩,想戴家素已家傳火器爲傲,然自曾先祖沒落,無數輩人的心血竟器藏於家,無人問津!多虧了蕭總管一力保薦,才能夠重見天日併發揚光大,讓戴氏列祖列宗得以含笑九泉,此等恩情,戴永生難報!屬下願爲大人粉身碎骨,可是無論如何也不敢愧對先祖!要是真的傷害了蕭總管的家人,我戴,我戴還是人麼?!”
去了最後的籌碼,曾國藩萬念俱灰。想想多年來的然功虧一簣,徹底的葬送在了蕭然、蘭兒這兩人的手上。默然良久,道:“蕭老弟,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吶!想不到我曾國藩出生入死、沙場征伐,拼了大半輩子,到頭來竟不如你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假太監,可笑,可笑!看來今天這一局,你贏了,伯函輸得心服口服。只是有一點老朽死也不明白,京城五里之外都是我佈下的哨卡,自認蒼蠅都飛不進來,你的火器營,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地下鑽出來的?”
蕭然哈哈一笑,道:“沒錯啊,實不相瞞,我的人還真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怎麼,這三天來我的那些個氫氣球在天上呼呼啦啦的飛來飛去,難道大帥真的以爲他們都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做麼?”
“啊!……”曾國藩猛然醒悟:感情這滿天亂飛的氫氣球,明裡是用毒氣彈來威脅我,暗地裡其實是運兵的!這一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也太絕了吧?又氣又急,忍不住一口血噴了出來。說來也真是難爲他了,曾國藩自認熟讀兵書戰策,古往今來各種戰法莫不是瞭然於胸,但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出敵人會從天上來啊!也甭說是曾國藩了,就是諸葛再世武侯重生,估計也一樣迷糊。
其實在十九世紀中葉,氫氣球就已經被投入實戰中了,但是由於載重跟機動性有限,一般只是作爲高空偵查、軍事瞭望等任務。比如同時期的美國南北戰爭中。就曾經使用過氫氣球。蕭然這次採用氣球空投士兵,說來可謂戰爭史上地一大創舉了。剛好六月的北京風和日麗,平均每個氣球一次搭載大約十名左右的士兵,二十餘隻氫氣球,一次飛行就能運送二百餘人。利用三個晚上的時間,大興山原班六百餘弟兄全部神不知鬼不覺的運到了北京城中,除了佔領紫禁城,剩下一部分弟兄由段興年、花和尚率領,秘密包圍蕭府。解救蕭然的家人。負責看守蕭府的曾國藩侍衛營佐領戴,感恩於蕭然,一看救兵到了,便即投誠。裡應外合將人質平安解救,叛軍全部落網。事實上就算戴不投降的話,對於大興山特種部隊來說,這種營救任務也實屬小兒科。只要能夠避開曾國藩的警戒潛入京師。這世界上不會有任何一支部隊能夠抵擋地住特種部隊的突襲。
曾國藩似乎整個人都一下子委頓了下去,目光也登時變得呆滯,空洞洞的沒有一點神采。蕭然看着這位前世曾經的偶像、今日地手下敗將,禁不住暗暗嘆息。事實上蕭然是個比較有自知之明的人。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是穿越來的,就算十個、一百個蕭然綁在一起,也絕對不會是這位文正公的對手。
“曾國藩。現在你還有什麼想說地麼?”
蕭然笑容一臉。冷冷說道。曾國藩楞了半晌。悽然一笑,道:“沒什麼。敗就是敗了。只希望蕭公公你……禍不及妻兒,我雖也抓了你的家人,但是真的沒有加害之意。只望蕭公公大人大量,能留下我曾氏一門骨血,伯函原來世結草銜環,來報答你的恩德。”
一番話從這位位極人臣、疆臣之首地曾帥口中說出,委實無比淒涼。戴畢竟跟隨曾國藩已久,心中不忍,脫口叫道:“大人……”便哽咽着說不下去。
蕭然輕嘆一聲,伸出手道:“刀來!”戴大吃一驚,雙膝跪地,抱住蕭然腿道:“公公開恩,戴願待曾大人一死!”門外段興年跟花和尚連忙進來,將戴拉過。
蕭然道:“我自有主張。”來到炕前,嚓的一刀割斷了曾國藩身上的繩索。曾國藩一呆,道:“蕭公公,你這是……”
蕭然扶起曾國藩,取一方絹子替他拭淨臉上血跡,笑了笑道:“曾大人,不管你相不相信,在蕭然心裡,對大人一直是心懷敬佩。這許多年來,大人南征北戰,平定長毛,功不可沒。如果不是您運籌帷幄、力挽狂瀾,恐怕江南直到今天,也仍然是遍地戰火,民不聊生。而大人操持洋務,先後創辦軍械所、機器局,幫助同然堂開拓江南市場,如果不是您地高瞻遠矚,江南地工業、商業也斷不會取得今日之成就。如此種種,不單是我蕭然,相信歷史也不
您地豐功偉績!”
曾國藩臉上浮起一絲激動神色,鬍子抖了幾抖,卻什麼也沒說出來。蕭然又道:“那日在春秋樓,你說的那番話,我相信是出於真心地。你說你肯放我一馬,許我歸隱田園,蕭然感激不盡。不爲別的,就因爲你肯對我網開一面,今天我也不會趕盡殺絕。我已替你在京郊選好了宅子,回頭會把你的家人也接過去,讓你安度晚年。做了一輩子官,打了一輩子仗,相信勾心鬥角、刀光劍影的你也累了,好好享一享天倫之樂吧。曾大人,最後再跟你說一句:今日之變故,乃大勢所趨,歷史的洪流是誰也無法阻擋的。你雖一時誤入歧途,但相信假以時日,一定會明白蕭然的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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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國藩默然無語,良久嘆道:“長江後浪推前浪!我曾國藩這輩子也沒真正佩服過幾個人,但是老弟的胸襟氣度,不容我不服啊!老弟的恩德,伯函恐怕今生是無法報答了,那麼就送給你一句忠告吧:古往今來,敗者爲寇,但勝者也未必爲王。江南不比北方,那是一盤散棋,切不可爲人所誤,做了他人嫁衣啊!”
這句話,的確是肺腑之言,江南時局遠比北方要複雜的多。想曾國藩已經將湘軍遣散,僅憑新接手的直隸兵馬,就險些釀成大禍,如果是他的九萬湘軍仍在的話,鹿死誰手還真未可知。而李鴻章、左宗棠、駱秉章之流,無一不是擁兵自重、雄霸一方,想讓這些個封疆大吏乖乖的臣服於腳下,委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蕭然暗暗嘆息:曾國藩這話倒是出自好意,只可惜,他還是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麼啊!點點頭,道:“多謝大人提醒。”
離開小屋,交待段興年安排人將曾國藩看好,畢竟餘波未平,還不能馬上放他出去。自己帶上花和尚,先到後面坤寧宮去看望解救出來的家人。坤寧宮自打眉搬出去以後,一直空着,正好讓家人暫時住在這裡,比較安全些。
一進坤寧宮,就瞧見太監總管陳勝文在裡裡外外的忙活,指揮着一大批太監宮女來服侍,那架勢搞的跟伺候太皇太后一樣。蕭然忙讓他把人都撤了,他可不想搞的那麼張揚。
到了寢宮,老太太跟老婆孩子們都在,蕭於氏正打斜坐在錦榻上,麗妃彥琳跟寧薇一左一右,正給她捶腿。老太太到底有些不安,眼睛又看不見,道:“這究竟是什麼地方?宅子這麼大,得是那位官爺的府上啊?”
彥琳忍着笑道:“這是蕭然置的新宅子,趕明兒您老就在這養老啦!”
蕭於氏道:“哦,又置宅子啦?小四兒就是有錢燒的。”想了想又道:“咦,那你是那家的姑娘啊?莫不是小四兒又……又……”
彥琳羞得滿臉通紅,不知如何解釋,雨婷姐妹們都忍不住的笑。寧馨眼尖,瞧見蕭然,歡喜叫道:“好啦,相公回來了!”
姐妹們一擁而上,將蕭然團團圍住。儘管這些天來曾國藩並沒有難爲蕭然的家人,但是出了這麼大的亂子,誰心裡都是擔心的要死,此時相見,竟恍如隔世。寧馨第一個哇的哭了起來,然後是小竹小月,一家子抱在一處哭成一團。
蕭然抱起兩個孩子,看着這一幫子老婆,也是頗多感慨。老太太惦記兒子,但是兒媳婦太多圍了個嚴實,竟然擠了半天沒擠到***裡去,氣的大叫:“逆子啊逆子,真是娶了媳婦忘了娘!”雨婷姐妹這纔想起婆婆還在呢,羞慚不已,連忙讓開。
老太太將蕭然從頭到腳摸了個遍,確定胳膊腿兒都沒少,這才放心。一家子守在一起說了會話,蕭然這才發現蕭瑩不在,想來應該是跟雨來一起,也被曾國藩看起來了。同然堂那邊,他安排了馬超帶人去解救,也不知道事情辦的怎麼樣了。剛好這時景壽派人過來傳話,說整個京師已經基本控制住了,除了東門跟北門仍有少量曾國藩的殘部,殘敵已基本肅清。駐紮在城外的曾國藩部,已被僧格林沁、若阿納顏等四省兵馬團團圍困。主帥完蛋了,叛軍羣龍無首,也就只有乖乖的繳械投降。
♂ 第8卷 混跡後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