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啓五年(1625年),九月初七日,米脂縣,大鴻茶樓
雖說昨日這大鴻茶樓成了抗旱會與萬馬堂爭鬥的戰場,好在有王二給的賠償銀子,掌櫃購置了新的桌椅板凳後,第二日,茶樓便重新開張營業了。
茶樓剛一開門,便涌進了許多茶客。
衆人一進來,便四處打量,只見茶樓裡到處都是昨日打鬥留下的痕跡,地面上還有不少尚未清理乾淨的血跡,可見昨日那場爭鬥是何等激烈。
一位好事的茶客忍不住向掌櫃打聽:“掌櫃的,您就跟我們說說,昨日究竟是咋回事兒?那萬馬堂的人到底是被誰給收拾了?”
掌櫃趕忙搖頭,神色緊張道:“各位客官,可別給某招災惹禍呀,某還想多活幾年呢!”
畢竟萬馬堂雖說吃了敗仗,但他一個小小茶樓掌櫃,可不敢輕易得罪。
“切~~!”
茶客們對掌櫃這般膽小怕事的態度頗爲不滿。
這時,另一位茶客忍不住炫耀起來:“某知道內情!某家就住在大同布莊對面。前日裡,萬馬堂的人跑到大同布莊,說是要入股。哼,他們也不想想,大同布莊豈是像咱們這些平頭百姓般好欺負的?那可是秀才老爺們的產業!這不,那些秀才老爺們召集了上百個精壯漢子,把萬馬堂狠狠教訓了一頓。”
四周的茶客們聽了,紛紛點頭,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這就說得通了。”
在平頭百姓眼中,萬馬堂平日裡在這米脂縣隻手遮天,囂張跋扈。
也只有那些有學識的秀才老爺們,或許纔有法子對付他們。
就好比那戲曲裡的哪吒鬧海,哪吒把敖丙抽筋扒皮,百姓們看了只會拍手稱快。爲啥呢?
因爲百姓們不會把自己代入哪吒或者敖丙,他們只會把自己當成那被龍王水淹的陳塘關百姓。
在百姓心裡,這地方上那些霸佔山林、河川的地頭蛇,就如同那爲非作歹的龍王。
就像平日裡,百姓想去砍柴,卻發現這座山是趙老爺的;想去打魚,又得知這條河是王老爺的,你說當地的百姓心中是何想法!
百姓們雖然不敢得罪這些老爺,但心裡也明白,他們根本沒這權利霸佔,這就是在侵害自己的利益,哪怕這些老爺有地契。
法令不公他們沒有辦法改變,但他們可以用這樣的方法傾訴自己的情緒。
也正因如此,纔有了《哪吒鬧海》這樣的戲曲,一步步演變成符合百姓對公平渴望的故事。
可以說,每個能長久流傳的故事,都寄託着百姓們對公平最樸素的追求。
正說着,茶樓外走進兩人。掌櫃一見,頓時大驚失色,趕忙迎到門口,滿臉堆笑地討好道:“兩位好漢,不知今日光臨,所爲何事?”
掌櫃眼神非常好,一眼就看出這兩人就是昨日教訓萬馬堂的人。
孫可旺笑着說道:“今日我們《大同報》發行,特意免費送貴茶樓十份。”
來的正是孫可旺,孫磊,他倆成了這《大同報》的第一批“報童”。
“《大同報》?”掌櫃一臉疑惑,面露遲疑之色。
孫可旺解釋道:“這《大同報》和朝廷的邸報差不多,不過邸報上登的多是國家大事,而我們這《大同報》,記錄的可都是咱米脂老百姓自己身邊的事兒。掌櫃的,您可以讓說書先生給大夥念一念報紙,也可以送給想看的茶客們瞧瞧,想來是可以增加茶館的生意的。”
掌櫃嘴上說着:“這多不好意思。”
可身體卻很誠實,伸手接過了孫可旺遞過來的報紙。
要知道,在這個時代,書籍價格可不便宜,哪怕是白紙,那也是珍貴的物件,對方願意白送,不要白不要。
待孫可旺兩人離開後,四周的茶客一下子圍了上來。
“《大同報》?”
“《大同之志》?”
衆人看到報紙的頭版頭條,是徐晨寫的關於大同社成立的緣由,這幾個月來大同社都做了些什麼,還表明以後會繼續踐行大同之志,懇請天下百姓監督。
此外,還提到米脂如今旱災嚴重,呼籲地方士紳減租、免息,朝廷能免除稅賦。
掌櫃看完後,不禁嘆氣道:“這大同社倒是實實在在地爲咱們窮人說話呀,只可惜,只怕那些老爺們不會樂意喲。”
另一位識文斷字的茶客也跟着嘆息:“莫說這三條都能做到,哪怕能實現一條,咱老百姓也能多喘口氣。可如今朝廷南北都在打仗,能不加稅就已經謝天謝地了,還指望減稅,難吶!”
有不識字的茶客着急了,忙問道:“上面到底寫了些啥呀?你們快給我們講講。”
掌櫃便把報紙遞給說書先生,說書先生當即照着上面的內容唸了一遍。
四周的茶客們聽後,驚訝不已。這世道,竟然還有幫着他們窮人說話的?
可一聽說是徐先生寫的,又紛紛點頭認可。
徐晨在城外養活了上千流民,米脂的百姓對他那是讚不絕口,都誇徐晨是難得的賢人。
百姓們想法很樸素,他們覺得今日徐先生能救助城外的流民,他日若是自己有難,說不定徐先生也能伸出援手。
畢竟這世道是越來越艱難了,誰也說不準哪天自己就成了流民。
可當說書先生唸到第二頁時,上面赫然寫着“米脂禍害之首——萬馬堂的黑暗史”。
報紙上詳細列舉了萬馬堂開設賭場、放高利貸、買賣人口、殺人越貨等種種惡行,每一件事都描述得有板有眼。聯想到萬馬堂平日裡在市面上欺行霸市的惡劣行徑,茶客們不由得相信,這些壞事他們確實幹得出來。
報紙上的內容,讓四周的茶客們義憤填膺。
“平日裡萬馬堂欺行霸市也就罷了,沒想到他們竟還害了十幾條人命,簡直是罪大惡極,罄竹難書!咱們應該去縣衙告狀!”
掌櫃一聽,趕忙收起報紙,勸道:“各位客官,萬馬堂的幫主可是艾家的人,就咱們去衙門告狀,那不是羊入虎口嘛!”
這話雖說讓茶客們冷靜了下來,但他們心中的怒火,卻怎麼也壓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