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三兩銀子的利潤要救城外上千流民還差的遠,但卻也是千里之行,踏出了第一步。
當晚作坊加了一個肉菜,甚至還給賀老六他們放一天假,不用上夜校,讓他們去逛一逛米脂縣城。
而劉永,李文兵,陳子昂,胡益堂,蔣鄉泉,郭銘四人圍坐在後院的一個院子當中。
李文兵難掩激動之色,拱手道:“先生,學生近日苦讀,覓得一救國良策。”
徐晨微微挑眉,問道:“是何種救國之策?”
衆人聽聞,也紛紛將目光投向李文兵。
李文兵清了清嗓子,侃侃而談:“學生這段時日遍閱諸多與宋史相關典籍,其中《建炎以來朝野雜記》有載,北宋之時,市舶司一年所收稅金竟高達一千九百七十五萬緡,換算下來,這便相當於兩千餘萬兩白銀。先生曾言,朝廷若要應對當下內憂外患之困局,至少需得兩千餘萬兩白銀。雖說海禁乃祖宗定下的規矩,但如今時移世易,依學生之見,開海實乃解朝廷燃眉之急的上上之策啊。”
劉永等人聽聞,不禁面露驚色,訝然道:“市舶司竟如此能斂財?竟可與朝廷田賦相媲美?”
李文兵點點頭,繼續說道:“不止如此。北宋年間,茶稅、礦稅、榷場之稅,再加上市舶司的稅賦,林林總總加起來超過了三千餘萬緡。由此可見,我朝對商稅徵收得實在太少啦。”
蔣鄉泉聽聞,不禁手指李文兵,滿臉驚愕道:“兄長,你竟想讓朝廷重收礦稅?難道忘了萬曆年間的事?彼時徵收礦稅,鎮守太監肆意盤剝,民間商賈苦不堪言,整個天下被攪得雞犬不寧。”
衆人皆知,當年萬曆皇帝下令徵收礦稅,雖說主要針對江南富庶之地,可那些太監一出京城,便在各地巧立名目,橫徵暴斂,百姓怨聲載道,北方本就經濟不如南方,經此折騰,地方平衡被打破,民變頻發。
萬曆皇帝臨終前,許是想留個好名聲,這才廢除了礦稅制度。
此事不過纔過去幾年,在場衆人皆是那段苦難的親歷者,一聽要重提礦稅,當即紛紛反對。
李文兵神色凝重,正色道:“太監收稅,自然是禍國殃民之舉。但倘若將礦稅立爲朝廷正稅,交由各級官員依規徵收,這便不失爲合理稅賦。想那積貧積弱的宋朝,尚能有三千餘萬貫的稅入,沒道理我大明卻做不到啊。”
劉永緩緩搖頭,嘆道:“可礦產大多被地方大族佔據,想要從他們手中收稅,談何容易啊。”
李文兵無奈地嘆了口氣,道:“某也深知其中難處,正因如此,才提議開海,此事相較之下,或許更容易施行。”
“噗!”聽聞此言,徐晨一口茶水險些噴出。
“先生?”李文兵等人見狀,皆面露疑惑,望向徐晨。
徐晨趕忙致歉:“實在抱歉。”而後神色一正,鄭重說道:“文兵未曾去過江南,故而有此想法。吾且說一事,當年徐階在松江之地,名下田產何止二十四萬畝,家中織機更達三千餘架。僅靠種地,徐階絕拿不出三萬兩黃金去賄賂給事戴鳳翔。”
徐晨對徐階或許能隨意評說,但劉永等人卻不敢有絲毫輕慢。
劉永等人滿臉疑惑,問道:“徐閣老家有三千架織布機,這與開海一事有何關聯?”
徐晨微微一笑,說道:“江南諸多大家族皆設有紡織工坊,所織之布數量驚人。可這些布又銷往何處呢?再者,我大明並不盛產白銀,可近些年來,江南銀價竟跌至一兩白銀兌換七百文錢。江南那些大家族,甚至用幾百上千斤重的銀球作爲壓艙石,還戲稱其爲‘沒奈何’,意思是即便盜賊見了,也無可奈何。”
李文兵微微皺眉,遲疑道:“先生之意,莫不是說江南的大家族一直在偷偷將布匹販賣至海外?”
徐晨點點頭,道:“並非偷偷爲之,在江南,此事早已是人盡皆知。若無海外的鉅額財富支撐,江南又怎會富甲天下?開徵礦稅已然會得罪地方豪族,而若要開海,那得罪的可便是朝廷的閣老、尚書等重臣。若不是其中利益巨大,朝廷又怎會在開海、禁海之事上反覆折騰?即便是權傾朝野的張居正張閣老,在其權勢最盛之時,也不敢輕言開海。若是讓朝廷閣老得知你提議徵收市舶司之稅,哪怕你身處陝西,恐也性命難保啊。”
李文兵聽聞,心中雖有一絲懼意,但更多的卻是憤恨。這些江南大家族實在太過貪婪,每年兩千餘萬兩白銀的稅金,竟被他們私吞了兩百餘年。
劉永臉色頗爲難看,嘆道:“難道朝廷如今這般困局,只能指望鹽稅來解了?”
徐晨冷笑一聲,道:“當年萬曆皇帝賜予福王的鹽引便多達上千引。這兩百餘年來,朝廷王公貴族手中究竟還留存了多少鹽引,實在難以估量。鹽稅改革所引發的動盪,絲毫不亞於開海之舉。要知道,北宋時期食鹽一斤不過二十文錢,而我大明如今竟高達四五十文錢。這其中的利益,比之宋朝何止多了一倍。幾千萬兩白銀的巨大利益,足以讓任何妄圖改動鹽稅之人死無葬身之地啊。”
“啊!!!”劉永聽聞,不禁冷汗直流。
陳子昂、胡益堂、蔣鄉泉、郭銘四人亦是臉色慘白如紙。
他們此前也研讀宋史,本以爲從宋史中能尋得大明稅收改革之法,卻未曾想經徐晨這般剖析,才知他們眼中可改革之處,早已被王公貴族、世家大族盤根錯節地佔據。
徐晨見狀,繼續說道:“如今我大明之困境,在於蛀蟲太多,貪污腐敗之風盛行,內部組織鬆散,收稅效率低下。朝廷若能切實收到足額的稅賦,哪怕僅靠田賦,亦足以應對眼前的危機。洪武二十六年,朝廷清查天下土田,總計八百五十萬七千六百二十三頃,這還是我大明開國之初的數字。如今已過去兩百餘年,依常理,大明的田地數量理應超過千萬頃。如今朝廷對田地所徵的各類稅費,每畝加起來超過三鬥。咱們便以此計算,如此算來,朝廷應收的糧食便多達三萬萬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