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此場景,豈止現於大鴻茶樓。在米脂的酒館、客棧,乃至一些稍具規模的食鋪之中,皆可見《大同報》的蹤跡。
足有上千份《大同報》涌入了米脂縣城,且皆處於人口輻輳、消息流轉迅速之地。
這一番下來,足有上萬人目睹或聽聞了《大同報》的內容。
萬馬堂那樁樁累累惡行,瞬間在大街小巷傳得沸沸揚揚。
《大同報》於這彈丸之地的米脂縣,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有些事若不揭開,衆人尚可佯裝未見,可一旦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那爲惡者的罪孽已然擢髮難數。
百姓們義憤填膺地誦讀着那報道,紛紛指斥萬馬堂的罪行。
街頭巷尾,處處都在熱議萬馬堂的惡行,衆人的憤懣之情,恰似熊熊燃燒的烈焰,愈燃愈烈。
米脂縣衙內。
這洶洶輿論的壓力,終究還是傳至官府。
知縣齊紹光正襟危坐於大堂之上,手中執着最新一期的《大同報》。
待看到減稅、減租、免息這三條內容之時,他只覺大同社之人太過天真懵懂。
如今朝廷財政空虛,正值南北皆有戰事之際,哪還有減稅的餘地?
減租、免息之事,更是唯有當地大族方可爲之。
然而,欲讓這些大族割捨分毫利益,便是先帝在世,怕也是難以做到。
待他翻過此頁,瞧見對萬馬堂那些惡行的描述時,眉頭緊蹙,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對萬馬堂的惡行其實並不覺驚奇,這兩年來在米脂縣,此類行徑他早已司空見慣。
相較於當地大族佔山爲王、勾連土匪、尋釁走私等惡行,萬馬堂之事也算不得什麼。
只是這類事情若不曝光,他尚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如今民憤鼎沸,只怕不消多久,此事便會傳至延安府、陝西巡撫衙門,屆時只怕他免不了要受巡撫、知府的斥責。
師爺趨步上前,建言道:“縣尊大人,如今這民憤如此高漲,要解決此事,依屬下愚見,有兩條路可走。其一,收繳這《大同報》,壓制住民間輿論。”
齊紹光聞言,緩緩搖頭。
他可不想捲入萬馬堂的事端之中,他與艾家的交情,還遠未到幫其平息事端的地步。
甚至可以說,這些地方豪強着實給他帶來了諸多煩擾。
艾家與本地大戶杜家,爲了爭奪一座山頭,時常大打出手。
即便他身爲知縣,也難以平息兩家紛爭。
究其緣由,不過是那山頭有一座小煤礦,其中利益巨大。
想那萬曆年間的礦稅,爲何會引發那般強烈的反噬,甚至連鎮守太監都被打死?
皆因礦山盡被地方豪強霸佔。
即便你貴爲皇帝,若敢觸動他們的利益,他們定要與你抗爭一番。
彼時打死鎮守太監之時,江南各地一片惶恐,皆生怕萬曆皇帝會血洗江南。
可誰能想到,他們不過交出五人,此事便就此平息。所謂天家威嚴,也不過如此罷了。
經此一番爭鬥,衆人皆發現萬曆皇帝不過是個紙老虎,於是愈發肆無忌憚地吞併地方礦場。
還妄圖霸佔礦場,你連動武都不敢,那我又何必向你交稅。
加之萬曆後期二十年不上朝,甚至連官員都不補充,朝堂幾近無政府狀態。
地方上雖無官員主政,但權力並不會憑空消失,只會轉移。
於是地方大族豪強趁機坐大,竊取了地方官的權力。這些大族又怎會將一個小小縣令放在眼裡?
(手握一把天牌,結果打輸了,真是安排一條狗當皇帝都比他做的好,弄個昏君排行榜,萬曆都可以排進前三了,可以直接和楊廣比肩。
張居正給他留下一個國庫充盈,地方繁華的盛世,他給後代留下了一個國庫空虛,烽煙遍地的大明,張居正強行給大明續費了百年國運,他憑一己之力糟蹋60年。)
同樣,齊紹光對這些給他帶來無盡麻煩的大族,自然也無甚好感。
只是他還需藉助大族之力征集錢糧,以完成朝廷交付於他的任務。
師爺接着說道:“既然如此,那便只能借力打力了。
萬馬堂這些惡行證據確鑿,咱們不妨對其動手,也好藉此平息民憤。”
齊紹光沉思良久,權衡利弊,終是下定決心,沉聲道:“速命張光捕頭帶領壯班捕快,即刻前往圍剿萬馬堂,務必要將那艾勇抓捕歸案!”
“遵命!”師爺領命而去。
未過多久,壯班捕快迅速集結完畢,在張光捕頭的帶領下,朝着萬馬堂的巢穴進發。
齊紹光望着手中的《大同報》,喃喃自語道:“借輿論造勢,公開罪行,只差勸諫君王這一步了。這個徐晨究竟是哪個大家族的子弟?”
身爲南方人的齊紹光,對大同社這一套手段再熟悉不過。
這不正是東林黨操控輿論、左右朝堂的慣用伎倆嗎?
能將此事安排得如此絲絲入扣、環環相銜,尋常家族可培養不出這般人物。
姓徐,莫非是華亭徐家的人?
但徐家的人爲什麼會出現在陝北?
萬馬堂大廳。
艾勇一隻手用白色布袋吊着,面色陰沉地坐在大廳之中。
大廳地面上散落着幾張報紙,上面刊載的正是他那些“光輝事蹟”。
他本想找人商議如何應對此事,可偏偏他的師爺被大同社的人抓走了。
餘下的幫衆皆是些魯莽之徒,他也只能獨自應對眼前這棘手局面。
艾勇思索半晌,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大同社這羣鼠輩,竟敢跟老子玩陰的!速召集所有幫衆,今晚咱們一把火把大同布莊、文社燒了,讓那些窮酸秀才曉得咱們萬馬堂的厲害!”
“不好了,幫主!捕快已將咱們團團包圍!”
艾勇心中一驚,但仍強作鎮定道:“慌什麼!老子還沒死呢!”
言罷,他帶着幫衆步出大廳,一見張光,立刻賠笑道:“張兄,不知今日是哪陣香風把您給吹來了?”
張光一臉冷峻,厲聲道:“誰與你稱兄道弟!艾勇,你犯下諸多罪行,今日便隨某回縣衙受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