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啓五年(1625年),十月初一。
米脂大鴻茶樓的包間內,茶香嫋嫋,氣氛卻略顯微妙。
大同社的劉永與李文兵二人,在此設宴款待前來作證的諸位鄉紳。
劉永起身,面帶微笑,對着在座衆人拱手作揖,言辭懇切道:“今日之事,多虧各位叔父仗義相助,大同社感激不盡。這是些許心意,乃是各位叔父應得的補償。”
說罷,劉永將八份米脂商鋪的地契房契,一一恭敬地遞到米脂四大家族的主事手中。
對於其他受害家族,也都返還了等價的錢財。
此番變故,艾家百年積攢的財富盡入大同社囊中。
如今大同社手中,光是田地地契便多達一萬兩千餘畝,黃金、白銀、銅錢等錢財總計兩萬兩之巨,更有上萬石糧食囤於倉。這點賠償於今時今日財大氣粗的大同社而言,確實算不得什麼。
幾大家族的主事彼此對視一眼,今日所見所聞,着實令他們內心震撼不已。
原本他們只道這會是大同社與艾家一場尋常的明爭暗鬥,卻未料到大同社竟如此雷厲風行,輕而易舉地便將艾家連根拔起。
如此龐大的一個家族,轉瞬之間便煙消雲散,怎不讓人心中驚惶。
大同社爭鬥的手段與以往本地家族間的紛爭大不相同。
往昔,家族間爭鬥,若有人員傷亡便是極爲嚴重之事,至於家族覆滅,那更是從未有過的駭人聽聞之事。
他們也知道徐晨出自江南,暗自思忖:難道江南的士紳行事已然如此狠辣決絕?
儘管心中對大同社已然生出忌憚之意,但權衡之下,衆人還是默默收下了補償。
劉永重新落座,悠然品茶。此時,李文兵起身,神色莊重,對着衆人抱拳行禮道:“各位叔父皆是飽讀詩書之人,乃我米脂的社會賢達,想必都知曉孔聖所言‘老有所養,幼有所依’之理。”
常啓賢微微頷首,臉上帶着一抹淡然的笑意,接口道:“可是你們一直宣揚的大同思想?”
常啓賢乃是東叔的侄子,說起來,他們常家與大同社關係頗爲親密,大同社雕版印刷的諸多書籍,向來都是交由常家負責,同時大同工業區的三成羊毛布也是由常家銷售。
李文兵點頭稱是,接着說道:“近年來,米脂這地界天災頻繁,糧食連年減產,流民數量與日俱增,百姓生活苦不堪言。若不是我大同社盡力安置流民,只怕那書中所記載的‘拆骨而炊,易子而食’這般慘狀,早已在米脂上演。依在下之見,唯有大同思想方能改變米脂如今這艱難的現狀。”
賀人駿嘴角微微上揚,帶着一絲嘲諷的意味道:“哼,光講這些大道理,難道米脂就能免受旱災之苦,糧食就能憑空豐收不成?”
賀家與大同社向來不對付,不過此次能趁機對艾家落井下石,他們自然樂意爲之。雖說共同的敵人讓他們與大同社暫時聯合,但這並不意味着賀家對大同社有絲毫好感。
實際上,這也是大多數家族的態度。他們着實不喜歡大同社這般強勢霸道的作風,尤其是大同社大力宣傳的減租減息主張,更是觸及了他們的利益底線。若不是有利可圖,他們斷不會出現在此。
李文兵卻並未因賀人駿的嘲諷而惱怒,依舊面帶微笑道:“講大道理自然無法改變現狀,但若是各位叔父能將地租降低至兩成五以下,許多掙扎在生死邊緣的鄉親便能得以活命。
這些可都是各位叔父的親友鄉人,想來各位叔父斷不會忍心看到那‘易子而食’的人間慘劇在米脂發生。
今日,在下斗膽代表大同社,也代表米脂四萬百姓,懇請各位伯父將地租降至兩成五,所欠利息亦暫停一年收取,待鄉親們緩過這艱難時日再說。”
此言一出,衆人神色各異,既顯露出驚訝之色,卻又似早有預料。驚訝的是大同社竟如此迫不及待,宴席之上便提出降租要求;而瞭然則是因爲大同社宣揚減租減息之事已有月餘,衆人對此早有耳聞。
但還真沒有幾個家族敢出頭,畢竟艾家剛剛就被大同社覆滅了,他們知道大同社更加喜歡以武服人。
衆人的目光紛紛投向劉思遠,一則想探知他的心意,二則也有讓他出頭應對之意。
畢竟大同社三巨頭之一的劉永,便是他劉思遠的兒子。
劉家在米脂坐擁田地五萬至六萬畝,佔據米脂田地總量的兩成之多,素有“劉半城”的說法。
若真依照大同社所提的兩成五地租標準,劉家的收益怕是要減少近半。於情於理,此事都該由劉思遠出面表態。
然而,劉思遠此刻卻一臉淡定從容,只是靜靜地端起茶杯喝茶,面上不露絲毫聲色。
可實際上,他內心早已將劉永暗暗罵了個遍。
如此重大之事,劉永卻全然未與他商議,此刻他着實有些騎虎難下,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能強裝鎮定。
一時間,包間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終於,賀人駿按捺不住,冷哼一聲道:“做人當講信譽!當初大家皆已商定好地租爲五成,豈能說變就變?如此言而無信,何以爲人?”
李文兵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地迴應道:“言而有信固然沒錯,但前提是這人還活着。試問,禮法又怎能苛求一個即將餓死的人去堅守所謂的信譽?”
賀人駿冷笑一聲,語氣中滿是挑釁:“某家若是拒不降租,你們大同社又待如何?莫非要用對付艾家的手段來對付某家不成?”
賀家身爲米脂的將門,家中養有上百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家丁,他確實有幾分底氣說這番話,並不懼怕大同社。
說罷,賀人駿還故意用腳輕輕踢了一下劉思遠,語帶嘲諷道:“你家在米脂的田地最多,如今你兒子鬧出這般大動靜,要倒反天罡,你還不出來管管?”
劉思遠心中暗自將賀人駿罵作“莽夫”,面上卻依舊神色沉穩,不慌不忙地緩緩開口道:“我劉家世代以詩書傳家,向來秉持仁義之道。如今米脂這方土地已然遭受兩年旱災肆虐,百姓生活苦不堪言,困苦至極。我等身爲地方鄉紳,適當減免些許田租,實乃情理之中、義不容辭之事。
只是這減免的具體額度,干係重大,牽涉家族諸多事宜,還需與族中諸位老輩共同商議權衡,切不可操之過急啊。”
劉思遠此言一出,其他家族的主事們趕忙紛紛附和:“對對對,減低地租此乃重大之事,確實需要族老仔細斟酌商議,急切不得,急切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