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幫駐地對面,有一茶樓。
劉南卿等一衆米脂本土讀書人,此刻正聚於茶樓二層,皆望着那曾橫行一時的野狼幫,在一羣百姓的衝擊之下,逐漸走向覆滅。
高登神色間帶着一絲緊張,又添三分惶恐,喃喃道:“未曾想百姓一旦失控,竟會如此殘暴。”
旋即,他滿臉怒容,憤然道:“這大同社實在是太無法無天!他們這般行徑,簡直就是在引火自焚!”
在米脂縣,大同社欲對付野狼幫,這早已不是什麼秘密。是以,劉楠卿等人這幾日便一直守在這茶樓之中,只爲瞧瞧大同社究竟會用何種手段來對付野狼幫。
他們之中,多數人原本猜測,大同社應會如對付萬馬堂那般,將野狼幫的罪惡行徑公之於衆,藉助官府之力主持正義。然而,他們無論如何也沒料到,大同社竟煽動起數千百姓,對野狼幫發起圍攻。
望着野狼幫駐地周圍密密麻麻的百姓,衆人心中皆涌起一股莫名的惶恐。他們暗自思忖,若是大同社用這般法子對付他們,以自家那寥寥幾個家丁,又如何能抵擋得住這數千憤怒百姓的衝擊?
與此同時,他們內心深處那模糊的統治階級意識,也讓他們明白,大同社此舉無疑是在破壞規矩。他們尚可接受大同社聯合官府對付野狼幫,亦能接受打井隊憑藉武力擊敗野狼幫,可唯獨無法容忍大同社鼓動百姓做出這般舉動。
賀函一臉滿不在乎的模樣,輕笑道:“這不過是南方人的做法罷了。那徐晨本就是江南人士,他們也就只能煽動這些無知百姓去對付幫派。我等皆是詩書傳家,在這地方上威望頗高,無需爲此憂心。”
劉南卿卻情緒激動,大聲說道:“原來這便是南方社黨的手段!先散佈輿論,再鼓動百姓,最後率領百姓出擊。想當年,那些閹黨便是被南方人用這般法子擊退的。我等真是猶如坐井觀天,見識短淺吶!”
眼前這一幕,讓劉南卿不禁聯想到萬曆皇帝在位之時,南方勢力擊退閹黨的那段往事。他認定,徐晨必定出身於大家族,甚至當年那場抗礦稅的行動,十有八九也有徐晨家族參與其中。不然,他又怎能如此輕易地組織起數千百姓?
徐晨建立的大同社,如今已然成爲整個米脂士林的核心所在。若不是他以勞動之事篩除了大半的讀書人,只怕此刻米脂的讀書人,大多都要成爲大同社的成員了。劉楠卿自然不願見到徐晨這個外鄉人成爲米脂士林的代表人物,故而,他心中也萌生出建立社黨的念頭。
高登、賀函等人,與劉楠卿想法一致。是以,這幾日他們便時常聚在一處,打算效仿徐晨,也建立一個社黨。這幾日,他們一直在思索社黨的名字,可這第一步,便讓他們犯了難。原本,他們大可以像東林黨那般,以地域爲名。然而,徐晨弄出個大同社,這一下子就把取名字的難度提升了一個檔次。
人家大同社秉持的理念是爲天下大同,可若是他們弄個什麼米脂社、延安府社,甚至是陝西社,聽起來檔次就比大同社低了一等,這是劉楠卿等人無論如何也難以接受的。
可他們的社黨名字尚未想好,卻沒料到大同社又弄出了《大同報》,而且一出手便將米脂的兩大幫派連根拔起。直至此時,他們方纔驚覺,自己以往竟是如此孤陋寡聞。原來,結社之後還有諸多門道,這些可都是他們從前想都未曾想過的事情。
賀函微微點頭,說道:“僅是建立社黨,恐怕還遠遠不夠。還需製作一份報紙,作爲我等的喉舌。如此,方能諷議朝政,裁量人物,進而影響地方事務,甚至對朝堂產生影響。”
言罷,他望向樓下涌動的人羣,微微一笑道:“不得不說,大同社倒是教了我們不少東西。”
劉南卿凝視着樓下慶祝的人羣,若有所思道:“眼前這番景象,倒是讓某想出了我等成立黨社的名字。就叫重民社吧!
孟子有云:‘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我等結社,便是要爲百姓做主,呼籲朝廷輕徭薄賦,讓百姓得以休養生息;勸天子親君子,遠小人,如此方能天下大治。”
高登和賀函等人聽聞,紛紛點頭稱是。
“雖說這名字淺顯易懂,但倒也與我等理念相符。”
有了徐晨的例子在前,劉楠卿等人依樣畫葫蘆,搭建一個會社倒也不算難事。
而後,高登、賀函等人朝着劉楠卿躬身行禮,說道:“我等願尊景明兄爲會首。”
其餘衆人亦紛紛行禮,齊聲道:“見過會首。”
劉楠卿趕忙伸手扶起高登等人,笑着說道:“好!今日,便是我重民社成立之日!”
翌日清晨,米脂縣衙內。
一夜沒睡的齊紹光正煩躁地在縣衙大廳來回踱步。四周的衙役們,皆小心翼翼地縮在角落,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被縣尊大人瞧見。
這幾日,《大同報》一直在連篇累牘地報道野狼幫的惡行,齊紹光自然也有所耳聞。
然而此次,他卻並未派遣捕快去抓捕那賀人傑。這倒並非是他忌憚賀家的勢力,實則是他對《大同報》利用他的這種做法深感反感。
《大同報》每報道一個幫派的惡行,他便要派人去抓捕,如此一來,他這個縣令豈不是成了大同社的打手?
況且,米脂的百姓放着縣衙的大門不進,卻都跑到大同報社去伸冤,這簡直就是在打他這個縣尊的臉面。
他不禁暗自思忖,究竟是自己這個縣尊平日裡不作爲,還是百姓們認爲他與幫會同流合污?
再者,《大同報》如此行事,到底是何居心?
要知道,唯有朝廷纔有資格接受百姓的訴狀,難道《大同報》的人還想取而代之,坐他這個縣令的位置不成?《大同報》這般越俎代庖的行爲,着實讓齊紹光心中極爲不滿。
《大同報》的種種行徑,甚至讓齊紹光對原本頗爲看好的李文兵,也生出了不滿之意。
是以,對於《大同報》的報道,他選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