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永聽聞此言,滿臉盡是震驚之色,不禁脫口而出:“米脂農戶的貧苦狀況,竟當真如此嚴重?”
蔣鄉泉在一旁亦是忍不住長嘆一聲,道:“鄉村之困苦,向來便是這般模樣,只是此番這旱災遷延日久,愈發加劇了這艱難之狀。”
在場的大同社成員之中,僅有寥寥幾個生活在米脂縣的讀書人,他們中有些人面露詫異之色,實在難以想象農戶竟窮困至此,只能以草根樹皮果腹。
然而,大部分大同社成員卻是滿臉愁苦,默默無言。畢竟,這本就是他們每日親身經歷的殘酷現實。
徐晨見狀,提高音量,大聲說道:“鄉村的農戶們,一年到頭在田間地頭辛勤勞作,他們的婆娘亦是日夜紡織不停。常言都說牛馬最爲辛苦,可依我看,這些農戶比牛馬辛苦何止十倍!然而,他們卻落得連自己都難以養活的田地,這究竟是爲何?”
“是啊,究竟爲何!”這同樣是在場大同社成員心中共同的疑問。
徐晨神色凝重,繼續說道:“皆因有人無情地奪走了他們的勞動果實。如今米脂的農戶身上,揹負着稅、役、捐、租、債,這五座如同巨石般沉重的負擔!”
“且先說這稅。想當年太祖皇帝定下的稅例,一畝土地的定額稅率不過三升三合五勺。可如今呢?三鬥都遠遠不止!這稅率比起朝廷當初所定,竟是增加了十倍有餘!”
“其二便是役。朝廷早有規矩,有功名之人可免服徭役。可如今呢?只要是那地主豪強之家,竟都能免除徭役。米脂地處邊郡,又有慶王府在此,繁重無比的徭役,盡數壓在了鄉村百姓的肩頭。農戶本就毫無積蓄,家中青壯乃是一家的頂樑柱,可朝廷卻頻繁抽調青壯去服徭役,致使農戶無力耕作,最終只能淪爲流民。”
“其三是捐。縣衙所徵的捐稅,根本毫無定額可言,比那正稅高出好幾倍,這都已是尋常之事。但凡有官員過境、軍隊路過,都會給咱農民帶來沉重無比的負擔。民間有句俗語說得好:‘匪過如梳,兵過如篦。’可見百姓懼怕軍隊,更甚於懼怕土匪啊!”
“其四是地租。米脂鄉村的地租,普遍都在五成以上。朝廷收稅,尚且不過十五取一,或是三十取一,可那地主呢?竟要收取一半以上的租子!其盤剝之狠,比起朝廷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地主還仗着自己擁有土地的權勢,使出各種卑劣手段盤剝佃戶,強迫佃戶免費爲他們做事。諸如大斗進小鬥出,甚至做出那等睡佃戶老婆的禽獸之事,當真是惡事做絕!”
“其五是債務。歷經這四重盤剝,農戶們哪裡還能有什麼積蓄?只要稍有天災人禍,便只能向地主借貸。而那些地主放貸,‘九出十三歸’都算是利息低的了,大多都是利滾利,農戶們根本就還不清啊!爲了償還那高額的高利貸,農戶們只能無奈地將自己僅有的些許土地賣給地主。”
“有這五塊巨石重重壓在農戶身上,他們又如何能有積蓄,如何能過上好日子啊!”
賀老六早已淚流滿面,哽咽着開口道:“先生這番話,真是說到俺們心坎裡去了。俺們農戶的苦,哪裡只是壓了幾塊巨石,分明是一座座大山吶!自我有記憶起,就沒吃過幾頓飽飯。有時候俺都尋思,還不如去做那百戶家的牛呢,起碼那畜生吃的都比俺強啊!”
現場不少出身流民的大同社成員,回想起自己兩個月前那瀕臨餓死的悽慘模樣,亦是雙目通紅。他們心裡清楚,若不是徐晨施粥救濟,恐怕如今早已化爲白骨了。
“那地主實在是可惡至極!俺就只借了他三升麥子,可怎麼還都還不清啊!俺家那三畝地,就這麼抵給了他三升麥子。三畝地啊,難道就只值這三升小麥?這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賀老六等人的悲慘遭遇,瞬間激起了衆人的滿腔憤慨,一時間,會場之中到處都是對地主、貪官污吏的聲聲口誅筆伐。
待衆人稍稍發泄完心中的憤懣之後,徐晨神色沉穩地說道:“接下來,我等大同社的要務,便是在全米脂縣,乃至整個延安府,大力宣傳減稅、減租,免息的政策,務必要讓農戶們能有一口喘息之機。”
說着,他將目光投向李文兵,道:“李文兵,你們宣傳組接下來的重任,便是創立一份《大同報》。要在這報紙上,如實宣揚鄉村農戶的艱難困苦,大聲呼籲減稅、減租,免息。”
李文兵面露遲疑之色,問道:“先生,您說的可是邸報?”
徐晨微微點頭,道:“正是,《大同報》便是屬於我等大同社的邸報。”
李文兵苦笑着搖頭道:“先生,您實在是高估我等能力了。印刷書籍的成本極爲高昂,縱觀天下,也唯有朝廷纔有那般財力去興辦邸報啊。”
徐晨自信一笑,道:“某知曉一種蠟印之法,憑藉此法,可在極低的成本下印刷書籍。”
徐晨心中明白,以前在學校之時,他曾見識過類似的印刷方式,所以對此記憶猶新。
李文兵聽聞,頓時眼前一亮,道:“先生既有如此奇妙之技術,那某便毫無問題了。”
劉永欲言又止半天,最後還是小聲說道:“某隻怕此舉會得罪鄉紳,沒有他們的支持我們大同社將會寸步難行。”
徐晨呵斥道:“人都快要餓死了,還怕得罪人,更不要說我大同社建立以來,那些鄉紳又給過什麼支持?”
巡視米脂鄉村的這兩個月,徐晨很壓抑,很難受,他那個時代沒有見過真正的地主的,他對地主的想象就是兼併土地,盤剝農民,但具體怎麼兼併他是不知道的。
現在他知道了,逼死家裡的青壯吃絕戶,吞併土地,妻兒被賣爲奴。
陷害農戶,讓他們爲自己家的雞犬,設靈堂,買棺材,逼得農戶賣田賣地。
誣陷通匪,私設刑堂這都不算事了,地主有幾十種方法能吞併農戶的土地。徐晨這時候才發現每一個封建陋習的背後都有算計和利益,套用句老話來說,地主階級自誕生之日起,就充滿了血腥和罪惡。
就米脂鄉村的現狀,大明不亡簡直天理難容,要不是時機不成熟,他都想馬上造反。
劉永看到其他滿臉怒意的大同社成員,終於不說話了。
徐晨最開始的勞動篩選終究是起效了,大同社當中像劉永這樣大地主出身的就他一個,其他讀書人出生即便是自耕農就是小地主,但依舊要勞作才能生存下去。說是讀書人,但他們沒有功名,依舊是受壓榨的對象,王府的徭役,衛所徭役,加上階級固化,舉人以上的功名被那些大家族壟斷,他們本身對米脂士紳階級極其不滿。
徐晨神色莊重,繼續說道:“抗旱會的農戶,乃是我等大同社的根基所在。因爲他們對改變自身命運的渴望最爲迫切,天然地需要我等大同社爲他們爭取生存的權利。所以,我等要讓抗旱會變得更加規整有序。某決定成立抗旱社總部,下轄財政、農業、打井、仲裁、教育、衛生六組。
同時每個村安排一名實質的文員,負責宣傳衛生,教育農夫,仲裁鄉村之間的矛盾,上傳下達的任務,身爲大同社的一員,都應當積極投身到建設鄉村的大業當中去!”
“同時爲了預防土匪,護衛隊擴充到100人。”
現在雖然還不是造反的時機,但準備工作卻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