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章的淮軍,實力江南第一。而定都江寧之後,江畿重地,他的態度對江南乃至全國來說,都至關重要。
奏章寫的簡單明瞭,請求裁軍,並說“裁軍大計,亦早主理,遲則生變”,那意思分明是說,要裁軍就趕緊,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一個楚軍,一個淮軍,都先後表明了態度,朝中這一幫老重臣可就都坐不住了。有的贊成有的反對,搞的奕示:“能否先行安撫,具體事宜容後辦理。”但是慈禧太后冷冷的丟過來一句:“失去了眼下的機會,回頭各省漢軍重兵裁撤不掉,六王爺可有什麼好辦法?”嚇得奕
太后下了懿旨,無論是八旗軍還是漢軍綠營,以及地方鄉勇團練,所有軍隊都要酌情裁減,着軍機處立刻會同各部,擬出章程。
在鎮壓太平天國的這十餘年中,江南諸省八旗軍已經激增到了十三萬七千餘人,如此龐大的軍隊,就算要砍掉一半,那也是七萬人的大軍!這麼一大票人馬如何安置,立刻擺到了日程上來。在江蘇圈地,構築滿城,不單李鴻章不能同意,就是當地的漢民也不能答應。旗人不事生產,又要劃佔本就捉襟見肘的土地,還要指着全省人民去養活,哪裡有這樣的道理?
斟酌來去,還是按照肅親王華豐的意思,以北上平叛爲名。將各省駐防八旗軍抽調一半,北上收復西安。當地綠營漢軍,除保留基本建制之外,裁撤約一半人員,朝廷給付路費,遣散回籍,不能回籍者,由地方設法安置。鄉勇跟民團,分兩步裁撤完畢。裁減下來地人員,仍然由地方政府就地安置。
這樣的裁軍辦法,應該說已經儘可能的平衡了各方利害。十月末,朝廷正式頒佈了詔令。由軍機處、兵部、步軍統領衙門聯合轉發各省。漢軍的安置,儘管人數衆多,但問題不大,至少大家都生者兩隻手。完全可以掙口飯吃。目下江南正值工業起步,用工的工廠比比皆是,帶動的商業也都發展起來,或者做點小生意。或者到工廠去做工,正好彌補了勞動力的不足。但是旗人就不同了,這些白吃羣體無論到哪裡。都要指着別人來養活。隨着裁軍腳步的日益臨近。滿漢之間的對立情緒。也漸漸地凸顯出來。
作爲特權階層,旗人在漢人的土地上過着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生活那叫一個滋潤,如今一紙詔令調到北方去,眼見得是甭想再回來了。因此所有旗人,都對裁軍的詔令表示出不滿,其中以湖廣一帶最爲嚴重。因爲湖廣總督官文,本身就是旗人,湖廣一帶共計八旗軍四萬三千人,也是人數最多地一個省份。眼看着自己的兩萬多同胞就要背井離鄉,今後的生計難免成了問題,心裡頭那個鬱悶就甭提了。
上面有政策,下面就會有對策。朝廷規定的北調日期,是截止十二月,也就是要在同治二年地年末。但是一直到十二月中,湖廣八旗軍仍遲遲不肯調動,從官到兵,大家都抱着一個態度: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反正有官文在上頭撐腰,如果能將這事拖到不了了之,那就更好。
朝廷在這一方面,似乎是有意偏袒。江蘇、浙江、四川等各個省份的漢軍鄉勇,包括綠營都已經裁撤完畢,只有八旗軍,沒有任何動靜。這一來當地的漢民可就急了,怎麼着,這是黑上我們要白吃白喝的架勢,一天不走,還要一直養下去不成?
地方政府對於滿城地管理,一向是比較謹慎的,尤其是漢人官員,兩頭都不能開罪。得罪了旗人,那就是得罪自己主子,明顯是急着砸掉飯碗;而得罪了漢民,則怕激起滿漢間的矛盾,導致民變。因此對於八旗滿城,只好睜一眼閉一眼,頂多也就是一個報告上到省裡,督撫如何決策,那可就不關自己地事了。
但是滿城周邊地州縣漢民,已然被旗人統治剝削了多少輩子,原眼巴巴地指着這次裁軍,至少也能減掉一半的包袱,但是現在這個美好地願望卻一下子變成了肥皂泡,如何能夠容忍?因此各州縣的漢民自發的聯合起來,今年對滿城的供給,按照朝廷的攤派,直接扣掉一半!
十二月末,正是各地向滿城繳納糧食、生活用品的時候。漢民百姓
做法,是按照朝廷詔令來的,官府也沒有辦法,但是子就難受起來,對於這些平日裡花天酒地、錦衣玉食的大爺來說,就指漢民的供給活着呢,減掉一半,那豈不是給掐了脖子了?其他幾個省份還好,大家都在觀望,準備看看朝廷到底如何解決,但湖廣的旗人衆多,供給減半,立刻便亂了套。正月十三,在當地佐領的默許下,一部分旗人糾集起來,竄入周邊的沫春縣、陸東縣,大肆搶掠,不單撬開了府庫,搶走近萬石的糧食,還將縣城裡的一些商號、布鋪搶掠並焚燬,以掩蓋罪行。消息傳出,民情激憤,附近州縣的民衆自發的集結起來,到滿城去討說法。但是滿城駐軍拒不承認,並以聚衆鬧事爲由,抓捕了一些帶頭民衆。
事態迅速激化。周邊十多個州縣的漢人百姓憤怒異常,拿起木叉棍棒,紛紛趕到滿城,將旗人圍困起來,要求釋放被逮捕的漢人,並嚴懲兇手。農曆正月十八,一對旗人騎兵突出滿城,企圖驅散百姓,但隨即引發了一場大規模械鬥。隨後滿人向手無寸鐵的漢人百姓開槍射擊,打死打傷數百人!
面對太平軍時,八旗軍一觸即潰,簡直跟廢物沒什麼區別,但是對漢人老百姓卻如此兇狠殘暴,如此明目張膽的惡性,就連綠營官兵也憤怒了,包括先前被遣散的鄉勇跟民團,都紛紛趕來,衝擊滿城。面對潮涌而來的漢人軍民,八旗軍心驚膽寒,開炮還擊。局勢不斷惡化,滿漢之間的敵對,迅速在各州縣蔓延開來,包括雲昌、清宜等地的滿人駐點,也遭到了漢人的圍攻,半個月不到,整個湖廣地區已經亂成了一團。
總督官文這時才終於慌了手腳,眼看綠營調度不靈,一面八百里加急飛報朝廷,一面向鄰近省份求援,請求鎮壓暴民。然而始料未及的是,這一場滿漢紛爭就像一根導火索一樣,將漢人百姓那壓抑了幾百年的民族情緒一下子爆發出來。由於各地八旗軍拒不北調,整個正月裡,滿漢之間的衝突不斷升級,從一個省份到另一個省份,潮涌之勢,已然勢不可擋!
這一次漢民的爆發,是建立在有朝廷詔令的基礎上的,某種意義上說,他們並沒有違背朝廷的政策,只是由於都城南遷而造成的諸多不可調節的矛盾,將滿漢之間的民族敵對迅速激化了而已。有了政策的保護傘,漢民也就完全沒有了顧忌,多少輩人受到的屈辱,奴役,壓迫,都藉着這個機會徹底的爆發出來!
與此同時,由於工業迅猛發展,而暴露出來的諸多矛盾,也被攪了進來。封建統治下的士紳階層,憑藉手中的特權,壓榨百姓的同時,也嚴重製約着資本運營。以新興的商賈資本家爲代表,開始幻想着從舊有的封建王權制度下脫離出來,因此不斷的鼓動民衆,煽風點火,將矛頭指向了佔據統治地位的士紳貴族。而對於士紳階層來說,也懼怕新興資本家的崛起,會威脅到自己的統治地位,迫不及待的要將其打壓下去。敵對的立場,決定了矛盾的不可調和,最終這起滿漢紛爭,不斷擴大,到最後竟形成了新興資本家跟守舊士紳階層的對立!
一些士紳地主,組織起民團,借題發揮,開始衝擊並搗毀工廠、商鋪。這對於龐大的僱工羣體來說,無疑相當於砸掉了飯碗,很快這些人便團結起來,一場保衛工廠、保衛家園的戰鬥,轟轟烈烈的打響!於是滿漢敵對,最終竟釀成了新舊勢力的鬥爭,這一點,無論是地方督撫還是朝廷,都是始料未及的。
無論從那個角度來說,這都是中國幾千年封建統治下的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革命,是被封建思想禁錮並奴役和壓迫着的思想的第一次爆發!這不單是由於新興工商業的繁榮發展讓百姓嚐到了甜頭,滿足了基本的物質需求,同時也由於各地方西學館的創辦,使得西方的先進思想迅速流入中國,並不可遏止的在中華民族固養升息的土地上傳播開來。當自由和平等第一次出現在這些習慣了對君王頂禮膜拜的人們的腦海中,並開始生根發芽,也就註定了不會再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夠阻擋這一場星火燎原的歷史變革
同治三年,這一年的新年對於大清朝廷來說,真是屋漏上至宗親王爵,下至文武百官,所有人都在惴惴不安中度過。其實江蘇省來說,還是比較平靜的,因爲這裡畢竟是天子腳下,京畿重地,並且李鴻章治軍有方,無論是漢軍綠營還是八旗軍,都沒有鬧出什麼亂子。但是不出亂子並不代表就真的什麼事兒都沒有,儘管朝廷千方百計的封鎖各省動亂的消息,但是這麼大的事兒畢竟瞞不過天下人耳目。很快,江蘇的百姓中也漸漸流言四起,說什麼的都有,歸根結底一句話:大清國氣數盡了,怕是要亡國了!
從正月開始,江寧就開始戒嚴了。皇城內外,大街小巷,一片死氣沉沉的,連傳統的正月十五鬧花燈也取消了。這空前沉悶的氣氛,壓的大清國大大小小的官兒都有些喘不過氣來。尤其是奕宗支親貴,更是如坐鍼氈。當初遷都的時候,就覺着不是什麼好事,只是沒想到事情竟來的這麼快!
這一天下了朝,老五太爺綿愉挑頭,攛掇華豐、奕澴等一幫人,來到奕的府上,想跟他商量商量,請他出來拿個主意。奕憋氣加窩火呢,江寧不比北京,羽翼都沒了,所謂的什麼議政王、總理大臣、軍機大臣,都只剩下了五光十色的一個空殼而已,成了名副其實的空架子。
因此當老態龍鍾的惠親王代表大家表明了意思,奕道:“我拿主意?你們瞧我現在這個樣子,還能拿什麼主意?如今我才真真兒是沒了毛地鳳凰不如雞呀!要權沒權,要人沒人,滿朝文武有一個算一個,誰還把我這個議政王放在眼裡頭?擱我說,你們幾位也別在我這瞎耽誤工夫了。正經的多吃點多喝點,揀模樣周正的,再納上兩房福晉。趁着祖宗的福廕還在,多樂呵樂呵。比什麼都強!”
這話要擱在旁人嘴裡說出來,只當是一樂兒;但是奕平日無論在什麼樣的場合裡頭,都是老成持重。便是很熟悉的人也從來不肯輕易開玩笑的。今天竟說出這樣的話來,真是破天荒的頭一遭了!衆人地那一顆心,頓時變得拔涼拔涼的,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該如何接茬兒。綿愉又是悲又是怕,手裡那翡翠鑲金的鼻菸壺也拿不穩了,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成了幾瓣。
奕澴在旁邊聽着他喘氣聲兒都不對勁了。還道他是上了年歲,一不留神抽過去了,連忙過去就要掐他人中。綿愉推開奕澴。顫巍巍地站起來。道:“六兒啊。你可不能這麼想啊!好歹你也是議政王,是當今皇上的胞叔。所有的旗人可都把你當成是主心骨兒哇!就當是看在愛新覺羅列祖列宗的份兒上,你可不能撒手不管啊!”
奕不想管的問題,是怎麼管,拿什麼管?得,反正今兒也沒外人,我就敞開來說了:上朝的時候,你們也都在,應該能看得清清楚楚吧?所有的朝政,還不都是兩宮把持,攥地死死的,我能說得上話麼?從前單隻東宮慈安一個,就很難對付了,現在又多了個慈禧,唉!我這個議政王,也就只剩下個虛名了,眼睜睜的讓人給架空了,還管個屁啊!”
綿愉聽了,兩眼直勾勾地盯着前邊,老半天才憋出一句:“祖宗基業啊!……”啊、啊地整了那麼幾嗓子,然後就直挺挺地往後一倒,這回是真抽過去了。奕澴、華豐幾個七手八腳的上去救,奕味兒,就甭提了!
怔了半晌,猛一跺腳,道:“兔子急了還咬人吶,要我死,那大家都別想好活!”轉身便望外走。軍機大臣寶鋆看他臉色不對,嚇了一跳,連忙拉他,卻被他一手推開,徑自吩咐門房備了車轎,出門去了。
奕不住咬牙切齒,恨不得一把將他捏死。當初辛酉政變,就掉進他的套兒裡,自己處心積慮的扳倒了肅順,卻讓這麼個吃裡扒外、兩面三刀的傢伙落了個現成的便宜。現在奕頭,受不了那忘憂散的擺佈,纔會讓他一步一步的硬是把自己逼到了死衚衕裡去!倘使當初趁他根基未穩,真要是來個魚死網破,又何至於
天的地步?只可惜這世上沒有後悔藥可以吃!不過話了,這傢伙弄的忘憂散,也忒陰損霸道了,竟生生的把自己一個堂堂的議政王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所有的意志、勇氣,早都被那無法忍受的痛苦消磨的一乾二淨,只能心甘情願的替他賣命!
要說蕭然這廝,得了便宜,就好好的享他的清福便了。老婆孩兒都有了,兩宮太后也都跟他勾勾搭搭不清不楚,整個皇宮內院,簡直就跟他們家開的一樣,活脫的就是一個太上皇!這樣還不肯罷手,非要把個大清江山、愛新覺羅的基業斷送了不可,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來到四季園的時候,奕好商量的,還則罷了,若不然,爺們兒也他媽豁出去了!
下人通報,半晌纔出來,冷冷的丟過來一句:“自己進去,隨從留下!”奕政王,不親自出來接駕也就算了,連個下人都這麼牛叉!
忍氣吞聲的進了園子,來到冬園,前兩天才落的一場雪,現在天氣漸暖,積雪已經開始消融了,微風也似吹來了陣陣暖意。滿院子的梅花開的正豔,彷彿一片火紅的海洋。一座嶙峋的假山突兀拔起,上面一角涼亭,掩映在翠柏之間,景色如畫。這麼好一園子,跟皇宮也沒什麼區別了,這假太監倒是真TM會享受!奕邊氣忿忿的爬上假山。
到了上頭一瞧,蕭然正穿着自己送給他的那件玄狐皮的大氅,神氣活現的站在那裡,跟周圍一幫美女調笑呢。一看這袍子奕疼,只恨當初自己瞎了眼,給了這個白眼狼,穿他身上都嫌糟蹋了!
還沒等他開口,就聽一個銀鈴似的聲音道:“六王爺,閒着沒事不在你自個兒府上待着,跑這兒來做什麼?擾了我們的興致!”
仔細一瞧,卻是九公主寧馨,還有麗太貴妃彥琳。八公主寧薇正在亭子上臨風作畫,揮灑丹青,大夥都圍着瞧,不時品評一二。奕的火氣立馬按下去幾分,規規矩矩的請了安。寧薇道:“成了,畫也畫完了,咱們散了吧,別耽擱了六爺他們談正經事。小三子,我們先下去了。”
一邊說着,一邊還習慣性的朝蕭然甜甜一笑。奕當初繃着個臉,拽得什麼似的,跟你哥哥咸豐說話怕是也沒這麼溫柔過,現在倒好,給這假太監調教的,活脫就是一狐媚子!真是邪了門了,這個假太監,長得跟個兔兒爺似的,咋就那麼好?
彥琳帶着公主兩姐妹都下了假山,亭子上就剩下蕭然。奕着要怎樣來個開場白,顯得比較有氣勢些,就聽蕭然先開口說到:“六王爺,我前兒才叫人給你送了白粉啊,怎麼着又沒了麼?話說那玩意也挺金貴滴,你也別覺着反正是白給的,就當成麪粉吃啊!”
聽了“白粉”這兩個字,奕矮下去三分。咳嗽一聲,道:“那哪兒能呢?我今兒來找你,是有正經事跟你商量。”
“正經事?”蕭然翻了翻眼皮,道:“有正經事你得去找兩宮太后,在朝堂上商量啊,跟我一個內廷的總管商量什麼?”
奕外了!這事關係我也關係你,要緊的很,要不然,我也不會跑來叨擾你的。”
“哦?什麼大事啊,說來聽聽。”
奕也忒兇了,原本滿漢一家,多少定下來的規矩,現在卻變成了滿漢敵對,大打出手,這麼下去哪兒成?現在就連江寧的老百姓,也都在私下裡議論紛紛,民心不穩啊!老弟,我今兒個跟你說句大白話,你跟我,也包括兩宮太后,大夥可都是靠着大清朝權吃飯的,穩穩當當的坐着這大清的江山,不好麼?萬一出了亂子,大家都要跟着倒黴。老弟你是個明白人,那個,我說的這話,意思你該懂吧?”“不懂。”蕭然一本正經的搖了搖頭。
♂ 第8卷 混跡後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