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終於沒事了。瞧她的模樣氣色,包括劉德亮在內,了一口氣,同時也對蕭然佩服的五體投地:只一晚上的時間而已,這位蕭公公難不成是位神仙,把麗妃點化了?整個皇宮裡面,有這等本事的大概也不多啊。看來瞧得見神鳥的人,的確是不一樣啊!
蕭然這時也算放心了。讓他高興的是麗妃這回跟他也不再象昨天那樣客氣了,說話什麼的都顧着主子的身份,起碼可以說明她沒有拿他當外人。先打發了人給皇后送過信兒去,皇后回話,叫麗妃好好養着,不必去請安了。蕭然倒樂得跟這偷一會懶,畢竟一夜沒睡,着實有些乏了。
早膳傳來,大公主卻沒有來。原來是昨天哭鬧了一整夜,現在在後面房裡睡着。麗妃叫旁人都下去了,只留蕭然一個人伺候着。大喪期間,飲食不必奢華,但粥食小菜,着實精緻。蕭然忍不住肚子咕嚕一聲響,麗妃笑道:“坐下一起吃吧。以後沒有外人的時候,你就不必跟我客氣。”
蕭然可也就不是那種客氣的性格,甩開腮幫子一通大嚼。看他那狼吞虎嚥的樣子,麗妃在一旁抿着嘴兒笑個不停,不住的給他夾菜。咸豐的妃嬪之中,麗妃之所以最得寵愛,一是因爲她出衆的容貌,一是因爲她溫柔的性格。言談舉止中,自然的帶出一種女性特有的溫婉細膩。“可惜嫁給了咸豐那個癆病鬼!”蕭然不無惋惜地想。
用過早膳。蕭然要告辭回去,麗妃說什麼也不肯放。道:“你一晚上沒睡,可也累得緊了。我這裡素來清靜,也沒別的人來,你就在這歇一覺吧。”
蕭然這可有些惶恐了,忙道:“使不得!我一個奴才。這成什麼話?”
麗妃不由分說的把他按到榻上,道:“你不是我宮裡的人,卻對我這般盡心,我……算了,感激的話便不說了。我呢別的倒也做不了什麼,要是你還不拿我當外人,便這裡眯一會兒,又算得什麼呢?”
蕭然不好在推辭。索性躺下身子。錦榻軟綿綿地,便如躺在雲端裡一樣,一挨枕頭,一縷沁人的幽香傳來,心神也隨之一寬。蕭然自己倒覺得奇怪,躺在這樣一個大美人兒的牀上,但腦子裡根本就沒想那些不堪的事情,只覺一片寧靜溫馨。倦意襲來,不知不覺的睡着了。
這一覺睡的極是香甜,一直到午後方醒。五月的天氣已經有些悶了。但躺在這兒卻只覺陣陣微風拂過,說不出的舒服愜意。睜開朦朧睡眼,只見一個苗條地身影正坐在旁邊,用扇子替他輕輕的扇着。蕭然也沒細想,迷迷糊糊伸出手去,拉着她衣袖道:“姐姐。好舒服呢……”忽然想起:靠,我這是在哪兒?
揉了揉眼睛才瞧清是麗妃,頓覺尷尬無比。麗妃倒沒覺得什麼,微笑道:“小三子,怎麼想起你姐姐了麼?”
“奴才,奴才……”
“別這麼說話,聽着怪生分的。”麗妃頓了一頓,輕聲道:“你要是覺得我象你的姐姐。以後沒人的時候,就叫我姐姐便了。”
“啊?這個,這個……”
“你……不願意?”
“不,不是!”蕭然難得的羞澀起來。咳嗽了一聲,道:“姐姐……”
“哎!”麗妃痛快的答應着,笑道:“能有你這樣一個聰明伶俐的弟弟,姐姐真是開心的很呢!”說完又嘆了口氣,道:“我原有個弟弟,也跟你一般的俊俏聰明,可惜十五歲上得了一場大病,結果……唉,算了,不說他了。現在能有你做我弟弟,那可是老天爺送來地呢!”
說着忽然想起了什麼,起身去箱子裡取出一條銀質的鎖鏈,笑着道:“今兒認了個弟弟,我這個做姐姐的也沒什麼見面禮。這個鎖鏈,是我弟弟小時候戴着的,現在就送了你吧。也不是什麼值錢的玩意兒,你可別嫌棄。”
蕭然打眼一瞧,還以爲是小孩子戴的長命鎖,接在手裡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個黑黝黝地鐵牌,寸把見方,兩邊打了洞,穿着銀質的鏈子。鐵牌的正面着一頭張牙舞爪的熊,背面卻彎彎曲曲奇怪的圖案,從未見過。不禁奇道:“這是什麼?長命鎖麼?”
麗妃道:“我也說不好。反正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擱了多久也不知道。”
這鐵牌已經被摩挲的十分光滑,一看便知是年代久遠。蕭然連忙道:“既是姐姐祖傳之物,我怎麼好……”
麗妃故意的板了臉道:“怎麼,跟姐姐還客氣麼?你若這樣,往後姐姐可不理你了!”她本就生了十分地顏色,這麼輕嗔薄怒,更覺嬌媚絕倫,蕭然不禁瞧得一呆。麗妃碰到他那熱辣辣的目光,俏臉一紅,道:“看什麼?”
蕭然一陣血氣上涌,脫口道:“姐姐長的好美!”
麗妃又好氣又好笑,伸出手指在他額頭輕輕一點,淬道:“沒正形!哪有弟弟這麼說姐姐的?”一邊說着,一邊把鎖鏈端端正正地掛在他脖子上,又把鐵牌塞到衣服裡面。頭一回跟她面對面捱得這麼近,不經意間纖纖玉指觸到身體,蕭然禁不住就有些心猿意馬。偏她又道:“你脖子上怎麼纏着繃帶,可是受傷了麼?解開我瞧瞧。”
蕭然忙不迭的躲開,道:“沒什麼,一點小傷,就快好了!”
麗妃微笑道:“喲,這是讓我說的害羞了呢!”
兩人正說着話,忽然門外有宮女道:“慈安太后駕到!”蕭然忙跳下榻去,跟麗妃出門接駕。皇后見了麗妃,不等她跪下搶前一步扶起,道:“身子可大好了?看你今兒氣色不錯。昨晚可把我們大夥嚇壞了呢!”
麗妃很是羞愧,不免好一番自責。看看她現在地神情,皇后也確實放心了不少。少不得勸慰一回,麗妃便吩咐宮女沏茶。皇后道:“不必了,我就是不放心來看一眼,這就得回去。這陣子亂事多。也倒不出個空來,等迴鑾之後,咱們再好好的
吧。”
蕭然知道她這是有事要找自己商量,忙跟着回到東暖閣。待皇后屏退了太監宮女,忙問道:“今兒上朝了吧?事情辦得怎樣?”
皇后大致的說了一遍。懿妃不是很滿意“祥”這個年號,但是皇后一力作主,總算敲定了,肅順等很是高興。恭王的摺子已經批下。下午就會四百里加急送往京城。說完了這些,皇后很是不放心的道:“才懿妃私下裡跟我說,看肅順那架勢,倒象是有恃無恐一樣。老六說話也就要來了,咱們應該怎麼做呢?”
“還用怎麼做,垂簾聽政唄!”蕭然不假思索的答道。
“啊!你,你說什麼?”
垂簾聽政這四個字對於蕭然來說不算什麼,但是對於皇后,可就不亞於平地生雷了。清朝地家法,只有顧命輔政。並無女主垂簾。這是個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主張,根本就是推翻祖制,無疑是授人以柄,誰敢貿然提出?另外一方面,皇后先前所做的一切,都只爲了順利迴鑾。至於以後怎麼安排,一直也想不出個頭緒。但是可以肯定的一點,她從沒有想過有一天會由自己來掌控朝權。
蕭然察言觀色,立刻明白自己這話說的太突兀了。就象一個沒吃過螃蟹的人,看着那張牙舞爪的橫行公子,有幾個敢下口嘗一嘗的?當下只好跟她詳細解釋了一遍。
肅順地跋扈大家都是看在眼裡的,如果單單是兩宮太后與肅順之間的衝突,都還有調和解決的辦法。罷黜肅順也還可以辦得到,但重視祖制,則大權仍舊落在顧命大臣手中,驅逐肅順。無非爲載垣、杜翰他們帶來擴張權力的機會而已。因此,要打倒肅順必先取消顧命,取消了顧命,則必以垂簾代替。唯一的一個辦法,那就是盡翻朝局,徹底推倒顧命大臣的制度!幼主在位,不是顧命輔政,便須太后垂簾,那也是非楊即墨,必然之勢。
“可是,這顧命大臣的制度,畢竟是我朝的家法!咱們這麼做,不是失了根本麼?”經歷了這一段政局磨礪的皇后,跟從前相比已經是不可同日而語了,但一說到祖宗家法,仍然是臉色發白,惴惴不安。
蕭然沉吟了一下,緩緩說道:“本朝特重顧命制度,原是從開國之初,皇基未固,簡用親貴,輔助幼主,這是承太祖四貝勒合議大政地遺意,永與定鼎中原,有大功勳的王公大臣,合治天下。但是這一段歷史,本就是糾纏不清的。所謂家法,未免羈。”
皇后悚然動容。這幾句話如果被第三個人聽到,腦袋早就搬了家了,但是在皇后聽來,卻如醍醐灌頂。這一段歷史說的是兩百年前,諸王並立,四大貝勒共理大政,太祖崩逝,由於代善擁立,太宗始得獨掌大權。復由於多爾袞以與孝莊太后從小同在深宮,青梅竹馬的情誼,因而可以取帝位而不取,扶立孝莊親生的幼主,自此確定了帝系。這一段大清朝地開國史實,包含了無數恩怨血淚,詭譎神秘,甚至還有“太后下嫁”的傳說,自乾隆以來,刪改實錄,諱莫如深,連皇后也只是一知半解。
看到皇后的臉色,蕭然便知道自己這一番話已經起作用了,於是進一步道:“漢初呂后臨朝,雖然大殺諸劉,而元老舊臣,先後爲相,國政並未敗壞,並且到了最後,依然是劉氏子弟得元老重臣之助,收復漢家天下。以呂后的陰忍殘狠,尚且如此,姐姐忠厚仁德,何愁天下不治?再者,從古以來,垂簾的美談,首稱宣仁,及至宣仁崩逝,元祐正人得被重用,這不能不說是女主之賢。”說到這裡,蕭然頓了一頓,道:“姐姐,你可聽出了什麼道理?”
“元祐”是宋哲宗的年號,哲宗也是沖齡即位。宣仁太皇太后臨朝稱制,起用司馬光,重用呂公著、呂大防、範純仁,天下大治,流芳史冊。元祐黨人的事情,皇后在綱鑑裡也曾看到過。這時正聽的入神,急道:“你還有心思考我,快直截了當地說!”
“這說明,治理天下關鍵不在於是否垂簾,而在如何執政!”
這一番話纔是真真正正的打動皇后了。來來回回的走了幾遍,忽然停下腳步,道:“即便如此,畢竟是有違祖制的事情。貿然提出這個主張,可能會招致重臣地反對,清議的不滿,反有助於顧命八大臣,使得他們的地位,益加穩固,豈非弄巧成拙?”
關於這一點,也是蕭然有些擔心的。歷史上慈禧跟恭王究竟是怎樣勾結、最後完成的垂簾大計,蕭然對這一節並不十分熟悉。可惜手邊也沒有個教科書或是電腦什麼的來查一查,琢磨了一會兒,道:“如果我猜的不錯,懿妃跟恭王現在也正爲這事算計着呢。不過我有十足的把握,最終一定會垂簾聽政!姐姐,從現在開始,無論懿妃跟恭王怎麼說,你只需點個頭。懿妃不是把這球踢給你了麼?你再給她踢回去,有什麼主意都讓她來拿。咱們就給他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老六跟懿妃?”皇后沉默了一下,遲疑着道:“你是說,懿妃會把恭王擡起來,然後兩宮垂簾,恭王秉政?”
“應該是這樣。不過,”蕭然頗爲玩味的一笑,道:“恭王這一次註定要失算的。懿妃不過是拿他來當一個踏腳石,最終肯定會把他一腳踢開!”
“真的?……”皇后眼中掠過一陣詫異神色,但是蕭然語氣十分肯定,又不由得她不信。“照你這麼說,懿妃這是露出野心來了。她的心思手段可比我厲害的多了,如果到了那天,她真的掌握大權,那又如何?”
蕭然無聲的笑了:“我不是說過麼?先由着她來,到時候我自有辦法對付她!”心裡暗道:懿妃,哼!只要有白粉在手,我看你怎麼逃出我的手心兒!
鑾的日期還沒有最終敲定,恭王的摺子就已經批了,信號。就好比一盤棋殺到了中盤,突然出現了連環劫殺,所有人都意識到一場空前的暴風雨就要來了。偌大的承德城氣氛驟然緊張起來,尤其是勝保前腳剛走,曾國藩就大張旗鼓的回朝叩謁梓宮,更爲這變幻莫測的時局增添了一絲詭譎的氣氛。
勝保跟曾國藩兩人赴行在,根本目的只有一個,無非就是陳兵示威。不單對對方起到震懾的作用,同時也是在警告那些在中間搖擺不定的人,千萬不要站錯了隊。事實上,這些中間派雖然普遍官階較低、權利不大,但是人數衆多,單是言論的力量就不容忽視。而另外一個層面,對於兩宮皇太后這樣的被推到臺前的決策者來說,心裡上也是一個絕對的威懾。
勝保在承德待了三天,除了叩謁梓宮,再就是接訪官員。這一次也是下足了本錢,氣派排場之大,着實給這些個扈蹕的官兒們造成了不小的震動。相比之下,曾國藩這一次卻顯得沉穩老練的多,一切都依着禮部的規矩來辦,叩謁梓宮,接辦下榻,自己不必象勝保那麼誇張,但是攻克安慶的大功、奉旨督辦四省軍務實權,這一系列的光環卻比區區的山東駐防八旗軍副都統耀眼的多了。因此倒有越來越多的人心理天平漸漸向肅順一方傾斜。
提起曾國藩。皇后只能暗自揣測,因爲他是外臣地關係,按照家法,除了贊襄政務的顧命大臣,后妃是不能夠召見外臣的,所以無論是勝保還是曾國藩。都沒能見到面。皇后跟懿妃兩個私下裡商議,對曾國藩也頗爲忌憚,畢竟這位曾帥現在關係着大清朝的半壁江山,整個東南時局對於全局來說,又何止於一發全身的利害!
但是蕭然對這一點是不必擔心的。曾國藩想要地,其實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跟他異曲同工,都希望能在這場你死我活的政治鬥爭中生存下去,而不同的是。曾國藩選擇的是明哲保身,蕭然卻是要坐收漁利。所以當皇后有些擔憂的提起曾國藩的時候,蕭然十分肯定的給出了兩個字的答案:安撫!
這纔是曾國藩現在最需要地,與他自己,完全沒有必要捲入這一場鬥爭中來。而對於蕭然,也希望他能夠置身事外,畢竟在今後的一段時間裡,曾帥的巨大價值是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從這一點來說,兩個人都清楚的意識到了歷史的走向,大概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纔有了惺惺相惜的意味。唯一不同的是,蕭然是回頭去看一段歷史,而曾國藩卻是完全在黑暗中探尋將來。
問了皇后,關於開辦安慶軍械所的奏摺果然早就由內奏事處呈上來了,所以留中未發,原因大抵有兩個。其一。曾國藩是漢人,多少總有些忌憚;其二,曾國藩是肅順一手栽培的,把開辦軍械所這樣地大事交給他,只怕會給其他人造成錯誤的判斷。蕭然琢磨了一下,簡單的把回承德路上遇見曾國藩的事情說了一遍。當然,關於他跟恭王暗通款曲,還有林清兒的那些事情都是要敷衍過去的。關鍵是要讓皇后明白。曾國藩在心理上,已經有脫離肅順掌控地打算了。
皇后對蕭然說的話從來都是指東往東,指西往西,唯命是從。當即將奏摺批了。交軍機處擬一紙上諭。爭取在曾國藩動身前發下來就最好不過,無疑相當於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辦妥了這件大事,剩下的就是等待恭王的到來了。
這些事情交代已畢,蕭然帶着林清兒跟寶祿,抽空去楊柳巷看了一眼。本以爲上回抄家之後,一定是一片狼藉,滿目淒涼,誰知肅順竟使人前來收拾過了,還新添了不少的傢俱擺設,到處煥然一新。早先的下人都跑沒了影兒,肅順又重新安排了一批,那兩個美女也送過來了,盼蕭然正跟盼星星盼月亮似的。蕭然是那種頭一號經不起勾引的人,見了惹火地身材,姣好的臉蛋兒,魂魄先自沒了半邊,嚇得林清兒臉兒都白了,寸步不離的看在他身邊,生怕一個不留神給那兩個美女撈了去。
在府裡虛晃了一槍,寶祿找了個機會溜到戲園子去聽戲。當然是事先安排好的,在那裡跟段興年順利接上了頭。按照蕭然地佈置,留下馬超在行宮潛伏下來,方便聯絡;段興年連夜趕回大興山,除了一箇中隊留守,其餘兩個中隊的四百人秘密開往陽,準備伏擊回程的恭王隊伍。
平衡的局面就要被徹底打破了!
另外一邊,批准恭王赴行在的上諭四百里加急,飛抵京城。三天之後,宗人府轉遞和碩恭親王府長史的諮文送抵行宮,通知恭親王自京啓程的日期,太常寺接到王府司儀長的諮文,以恭親王叩謁梓宮,通知預備祭典。
內務府接到諮文,要求爲恭親王及隨從人員,代辦公軍統領衙門,接到諮文,通知恭王行程,須派兵警衛。
這種種動作,分明就是有心擺譜,給人的印象,彷彿恭親王有意要炫耀他的身分。京中和行在共有十個親王,禮、睿、豫、鄭、肅五親王,是開國八個鐵帽子王中的五個,莊親王爲順治時所封,怡親王爲雍正時所封,這七個親王都由承襲而來,老五太爺惠親王和五爺惇親王,則是由郡王晉封,只有和碩恭親王奕訴,是宣宗硃筆親封,特顯尊貴。
這麼一鬧騰,軍機處的一幫人便先行不滿。載垣跟端華兩個更是側目,覺得這個排場實在太過。但不管怎樣,先驅的聲勢已經輕易地造成了,文武大小官員甚至是宮內地太監。宮女,都在談着恭親王,也在盼着恭親王,要一瞻他的威儀丰采。
諮文發出,當日便從京城動身。按着驛程一站一站毫無耽擱地行來,五月二十五日。避暑山莊所在地的承德府衙門,接到前站的滾單,說是恭親王已到了六十里外的欒平縣。行宮這邊無論是恭黨還是肅黨,沉寂了許久的蟲蛹們終於開始蠢蠢欲動了。
恭王一行,半夜裡就從欒平縣動身,先驅地護衛,一撥一撥地趕到避暑山莊大宮門前。這一路是由平北上,經雙塔山。過三岔口,到廣仁嶺,再有十里就是承德府,但由府城到行宮,還有半個時辰的途程。王公親貴,文武大員,都在行宮附近等着迎接的。按着爵位品級,列班立。辰正將到,只見一對縭素車駕遠遠行來,也不理會這些脖子都挺酸了官兒。竟照直的奔了過去。好在還有王府長史隨後來知會,告之恭王急着哭靈,不敢耽擱,於是大臣們又亂哄哄跟頭把式的趕回行宮。
這一頭內務府的一些司員,正等着照料恭王前來哭靈。靈堂設在澹泊敬誠正殿中,這時早就陳設妥當。靈前供列饌筵二十一器,酒尊十一個,羊九隻,紙錢九萬,內外白漫漫一片縭素,清香飄渺,素燭熒然。太常寺的“贊禮郎”司儀、“讀祝官”讀祭文,正在澹泊敬誠殷殿前伺立。一個個表情肅穆,心裡都在不停的背誦着規矩、順次,生怕出一點岔子。畢竟這大喪地當兒,只怕一個不留神就要砸了飯碗。正暗自禱告。忽然聽的宮門外傳來一陣騷動,然後就瞧見一條頎長的白影子,直撲了進來,一路踉蹌奔趨,一路淚下如雨,正是那半夜從欒平動身趕來的恭親王。
這時的奕見皇帝,奔上丹陛,踏入殿門,門檻太高,走得太急,一絆跌入殿內,就此撲倒,放聲大哭!事出突然,把所有御前的王公大臣都搞的手足無措,不知該做些什麼,事實上也無可措手。恭王那一哭,聲震殿屋,悲痛出自肺腑,旁人無從勸阻,也不忍勸阻,只心裡酸酸地陪着他垂淚。君臣之義,手足之情,生死恩怨,委屈失意,都付之一慟,所以恭王越哭越傷心,哭聲甚至傳到煙波致爽殿。
兩宮太后都在東暖閣閒坐,隱隱聽見前面舉哀的聲音有異,兩人不約而同地問道:“怎麼了?”早有太監來報:“六爺到了!”
兩宮太后,連同站在身後的蕭然,這時才終於徹徹底底的長出了一口氣。先使安德海去打探了一遍,回話說恭王正在哭靈,肅順等一幫大臣也都在。一直等到一個時辰之後,哭聲漸漸小了,皇后轉頭詢問地撇了蕭然一眼,蕭然衝她點了點頭。皇后這纔對懿妃道:“咱們倒是什麼時候,可以跟六爺見個面啊?”
“這會兒就可以。”懿妃顯得胸有成竹。蕭然就暗暗的皺了一下眉頭,儘管祖制中后妃等閒不得於親王見面,但是瞧着懿妃這模樣,倒象是與恭王早有默契一樣,這不禁讓他微微的有些疑惑。
那邊安德海承了意旨,一路小跑着去澹泊敬誠殿宣恭王晉見。但是這一去竟耽擱了半天,衆人心裡都犯起了嘀咕,正要讓蕭然再去瞧瞧,卻見安德海哭喪個臉兒回來了。進門便跪下回道:“肅中堂說,大哀新舉,叔嫂都還年輕,總要避嫌!”
這話一出,皇后、懿妃頓時楞住了。顯然沒有料到肅順還會來這一手,面面相覷,都沒了主意。蕭然一股怒氣直衝腦門兒,辮子幾乎豎了起來。媽的,想不到肅六這個王八蛋,居然還陰險留了這麼一手花槍!
肅順的心思,也正是要讓恭王這一趟無功而返。蕭然真的能把他拿掉固然是件好事,但是恭王一向城府極深,懿妃又頗爲精明,這兩個人湊在一處,誰能保生不出什麼事端來?更何況還有個詭計多端地假太監,這卻不能不防。因此想出了這麼個主
實狡猾得緊。
按照家法,這樣的口實一時無法駁回,皇后不住眼的瞄着蕭然,只盼他能拿出個主意來。可惜蕭然畢竟不是神仙,也同樣是一籌莫展。氣氛一下子就沉悶了下來。小皇帝載淳也明顯感覺不對勁兒,不敢跟張文亮放肆地說笑耍鬧了。
“怎麼辦?”皇后明顯的有些沮喪。懿妃臉色沉的跟死水潭一樣,幾乎是咬着牙道:“肅六這是費盡了心機了!再這麼下去,還有咱們娘們兒立足之地了麼?”
儘管是咬牙切齒,大家也只能乾瞪眼。不經意間,就看安德海用一種旁人幾乎看不見的動作。飛快的朝懿妃眨了眨眼,摸了下耳朵。暗號?蕭然心裡一動,果然沒多大一會兒,懿妃起身道:“姐姐,今兒六爺怕是見不到了。咱們也不成在這兒乾耗着,反正六爺還要待個三兩天才走,咱們也好好琢磨琢磨,看能不能想想折。”
皇后不甘心地看了蕭然一眼。卻見他跟沒聽到似地不動聲色,也就不好再挽留。等懿妃領着安德海走了,小皇帝也由張文亮抱了下去,蕭然這才道:“懿妃這是已經有了主意了!”
“什麼主意?”
“不知道。不過我猜一定是關於垂簾聽政的,而且,她無論如何都會跟恭王見面!”蕭然沉吟了一下,道:“姐姐,從前在紫禁城,你可留心觀察過懿妃是否跟恭王有什麼往來麼?”
“要死!”皇后嚇了一跳,明知道屋子裡再沒有旁人。還是下意識的四下看了看,“你這個大膽地,這話兒也是可以亂說的麼?你,你真真兒的是想嚇死我啊!”
蕭然看她臉色發白,也知道這話確實讓她一時難以接受,便伸手把她攬在懷裡。輕聲安慰。但腦子裡卻閃過另外一些事情:在後世的一些電影裡,都曾描述過懿妃跟恭王有着一段不清不楚的糾葛,記得直到辛酉政變之後,肅順被砍頭地時候還在一個勁兒的嚷嚷着什麼“蘭兒,你個賤淫婦”、“叔嫂狼狽爲奸,乾的好事”,如此種種,這就更加令人浮想聯翩了。
不管這兩人是不是暗通款曲。眼下要緊的,是一定要摸清他們的底細。琢磨了一會兒,蕭然把林清兒找了來,道:“我琢磨着晚上懿妃那邊就會有動靜。清兒。你能不能想法子潛進西暖閣去,暗中監視她?”
林清兒道:“這兩天宮裡的侍衛、巡夜太監換班跟路線,我已經大致摸清了,應該沒什麼問題。”
“好!盯緊懿妃,不必跟的太近,一定不要打草驚蛇。”
“這……能成麼?”皇后也在一旁聽着。她知道林清兒會功夫,但是想想這大內禁宮戒備森嚴,尤其是這個當口,宮裡的侍衛幾乎比平時多添了一倍。畢竟是一個女孩子,難免有些不放心。再加上林清兒乖巧懂事,極有眼色,歲只是短短几天的接觸,對她卻有一種格外的喜歡。想了一下,取過一隻硃筆,寫了一道懿旨:駕前貼身侍女一命,奉旨行事,各司各處不得阻撓。加蓋了印璽,交給林清兒。
“成,有它就放心吧!”林清兒鄭重地點了點頭,把懿旨小心的收入懷裡,貼身藏好。蕭然知道她素來謹慎細心,再加上懿旨,應該是十拿九穩了。
天一擦黑,林清兒便換上了夜行裝束,抓扎停當,避開侍衛,潛入西暖閣去了。蕭然跟皇后兩個坐在燈前,你看我我看你,心裡多少都有些緊張。越是這當兒,越覺得時間難熬,一直等到四更天,林清兒終於回來了,摘去面巾,第一句話便是:“懿妃出宮了!”
儘管有一定的心理準備,蕭然還是有些吃驚。聽林清兒詳細說了一遍,才知道這其中果有隱情。原來傍晚的時候,懿妃的妹妹醇王福晉來到宮中,看望姐姐。本來醇王的婚事就是當年懿妃得寵之時一手撮合地,只是醇王年少,而且性弱,公認的不能擔當大事。說白了就是大家多少都有些看不起他,空掛着個名頭罷了。這一回來到行宮,掛的也是個閒差。
醇王福晉卻是沾了懿妃的光,才隨侍來到承德行宮。這時正懷着身孕,平日裡跟姐姐來往的不疏不密。到了西暖閣,姐兒倆一聊便是兩個來時辰,林清兒伏在暗中,也不敢輕動。直到亥時末了,忽然嚷了起來,說福晉肚子疼的厲害,太醫來瞧了一回,隱隱聽說是什麼動了胎氣,又是一貫的毛病,不曉得以前用的什麼藥,不敢亂開方子。無奈之下,只好用一乘小轎出宮送回醇王府。林清兒才還從窗影兒裡瞧她好好地,頓時起了疑心,跟着小轎走角門溜出行宮,一路跟到醇王府裡。
上牆頭,打眼一瞧,便發現院子裡密佈了層層的崗哨非平常巡夜的看家護衛。好在這時已經是月末,天上殘月低垂,昏暗無光,林清兒仗着藝高人大膽,竟冒險跟着那轎子一路潛進後宅。
這邊卻是一個獨門的小套院,單院門就有三撥侍衛值哨,無論如何是再也進不去的。可巧旁邊有一株高大的梧桐樹,悄無聲息的摸上樹去,越過院牆一瞧,屋子裡正迎出一個人來。藉着燈籠光一看,頓時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原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恭親王奕但她心思細密,趁白天恭王在澹泊敬誠殿哭靈的當兒,也沒用蕭然吩咐,自己換了太監的服色,偷偷的混進去瞧了一回。燈光下那張臉棱角分明,透出幾分英俊,卻又似隱隱帶着一股子陰騖的模樣,不正是鬼子六麼!
奕妥當,呈報兩宮奏準的,林清兒也知道。突然出現在這裡,不能不叫人疑惑。而轎子裡的女子一下來,更是讓林清兒吃了一驚。大凡練武之人,眼力都極好,林清兒只是一打眼,從那女子的身材舉止中已然看出,雖然穿着醇王福晉的裝束,但決不是她本人!可惜始終瞧了個背影,不免暗暗着急。奕簾子。一手扶着那女子進屋去。只在進門地一瞬,女子下意識的側臉兒一瞥。雖只露出半張臉,但林清兒立刻就認出她來——赫然就是懿妃!
這一段時間在宮裡,隨侍在蕭然跟皇后身邊,跟懿妃也先後見了好幾次面,林清兒確信自己絕不會認錯。有心進去探個究竟。但是瞧這小院的守備,無論如何也進不去的,只好放棄。屋子的燈只亮了那麼一會兒,便即熄滅了。約摸等了一個更次,趁府中侍衛換班,林清兒擔心被發覺,偷偷的溜了出來。在前門一直到四更天,只見小轎又匆匆擡了出來。回到行宮。
這一切真地是做的神不知鬼不覺,若非林清兒武功高絕,別人誰能發現?蕭然喃喃的道:“啊……原來真的是這樣啊,這兩個傢伙早就有一腿!……”皇后也在一旁聽着,又是惱怒,又是羞愧,俏臉漲得通紅,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過不管怎樣,懿妃跟恭王搭上了線,這件事就好辦了。蕭然跟皇后自然計議一番。而肅順那邊也是全神戒備。一早宮裡的眼線來報,說昨個醇王福晉傍晚進宮,半夜出宮,自然也引起了這條老狐狸的警覺。通過內務府秘密查探,卻又沒能探出什麼蛛絲馬跡。
恭王在承德一共待了三天,除了哭靈。還叩見了小皇帝,當然沒有兩宮太后,只有顧命八大臣陪駕。剩下的時間基本就是在行館裡清坐下棋,連賓朋也不見。載跟端華等人甚至都有一種錯覺,鬼子六這一次承德之行,沒能如願,看來是虎頭蛇尾了。甚至連肅順也隱隱覺得,這一招釜底抽薪。真的是打到了他地七寸上。
連肅順這些人都這麼認爲,更不用說其他的官員了。原先對恭王寄予的種種厚望,這時都變成了捕風捉影的揣測,包括恭黨自己人內部也有了某種程度上的動搖。除了曹、許庚身這幾個恭王的心腹。N多人都不免惶惶起來。三天之後,恭王“悵然若失”,打道回府。
這個時候,盛左、段興年已經帶着隊伍秘密潛入陽境內。四百人的隊伍目標也不算小,但對於特種部隊來說,夜行和潛伏屬於基本科目,一切都悄無聲息。蕭然讓馬超把消息加急送了出去。他相信這支隊伍的戰鬥力,對付恭王的部隊應該是綽綽有餘。但是還是忍不住有些緊張,或者說,那根本就是一種過度的激動跟興奮!
重生到現在,一直生存在夾縫之中,肅順地跋扈專擅、恭王的陰狠毒辣,時刻令他芒刺在背,睡覺都要睜着一隻眼睛。現在,自己手中的力量終於可以跟這兩位權臣放手一搏了。扳倒恭王跟肅順,懿妃又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從此以後,擺在自己面前的就將是一馬平川,不會有任何人能夠阻擋!
但是對於剷除恭王的大計,肅順卻着實地捏了一把汗。他的擔心來自於對恭王的忌憚,畢竟陽是人家的地盤,並且重兵密佈,這種虎口拔牙的瘋狂舉動也只有蕭然這樣的瘋子才幹得出來。在肅順看來,成功的機會實在是微乎其微。
恭王離開承德當晚,他便急着找來蕭然探底。此時的蕭然卻象個沒事人一樣,談笑風聲,吃喝兩不誤,肅順也就越發地沒底。惴惴中一直等到第六天,忽然有跟蹤恭王的眼線飛騎趕回承德,帶來一個驚人的消息:恭王遇刺!
恭王一行顯然早有防備,回駕速度很快。直到抵達陽,勝保率兩千兵馬前來迎接,這纔算完全放下心來。這一晚就在陽城歇駕,不料到了半夜,城外忽然響起了震天的槍炮聲,也不知使用地什麼武器,居然把東邊一帶城牆轟出了四五個缺口!
恭王跟勝保都是那種謹慎小心的人,一直提防着肅順在半路設伏,卻無論如何也料不到竟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敢在自己的地盤上大張旗鼓的攻城!此時天黑,不知道對方虛實,也不敢貿然出城,只能調集兵力,全力防禦。
哪知外圍攻城的不過是個聲東擊西的幌子,就在勝保部奮力防守的當兒,戒備森嚴的行館忽然遭到一支身份不明的隊伍襲擊。顯然這些人是早就埋伏在城裡地。使用的清一色新式步槍跟手擲開花彈,強悍無比,銳不可當,把守備行館的侍衛殺得七零八落、死傷無數。等到勝保發現上當,慌忙回救,這夥人早已從西門一路殺出城去了。偌大的行館化作一片火海。除了恭王的那頂裹着縭素的大帽子,什麼也沒剩下。
現場到是遺留了少量地軍刀跟衣物,勝保見過這是英國部隊的裝束。而且從對方使用的火
,絕對不會是大清的部隊,必是英國人搞的鬼。本情都是由恭王處理的,難道是他哪裡不小心,得罪了這些洋祖宗?這樣的大事,勝保便是有天大地膽子也不敢定奪。只好將詳情擬了摺子,飛報承德。京裡那邊,自有恭王的老丈人桂良先與英國人交涉。
聽到這個消息,端華、載垣等人驚的目瞪口呆,好半天說不出話來。是蕭然做的手腳,這一點鐵定無疑的。但是這個假太監究竟有多大的能量,居然連洋人的部隊都調動了?!
肅順心裡則喜憂參半,喜的是除掉了恭王,這就掃除了他朝中最大的一個對手;憂的是這蕭然手段太狠,假以時日地話。放眼天下又有誰還是他的對手?
前思後想,只有趁着還未迴鑾,先把蕭然除掉,才能真正的永除後患。想法一說,載跟端華立刻反對,畢竟妻兒還在人手上。投鼠總須忌器。一時各執己見,正吵得不可開交,忽然有人來報,蕭然竟親自送上門來了!
“恭喜中堂,賀喜中堂!”一進門,蕭然便笑容可掬的拱手道,“如今恭王已然除去,中堂大人總算是可以高枕無憂了!不知咱們上回的約定。可還算數?”
肅順嘿嘿一聲冷笑,道:“迴鑾總歸是大事,時間倉促,我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哦。中堂大人這是想卸磨殺驢了?應該,應該。驢子拉完了磨,本就該宰來吃肉的。”蕭然仍舊是笑眯眯地道,“不過……中堂確定恭王真的是死翹翹了?”
“什麼?……”不單是肅順,所有人都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誰知道這假太監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
“恩,這個……”肅順的臉上飛快的掠過N種表情,有驚訝,憤怒,沮喪,最後在一絲硬擠出來的笑容上定了格,“蕭公公何必如此?我是跟你開玩笑呢!迴鑾之事早已着手準備了,單是大車就備了一百輛……”
一邊說着,一邊飛快的朝站在一旁地蘭輕卓擠了擠眼睛,蘭輕卓連忙吭吭哧哧的接過話頭來:“還有……儀仗鹵簿,這個,輦輅傘蓋……那個,歌大樂……”
每說一句,端華跟載垣就跟着說:“對對對!”蕭然笑道:“恩,都是大人們爲主子盡心吶!忠臣,大大的忠臣!”
天南地北的胡侃了一會兒,蕭然便要告辭。肅順連忙拉住,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低聲道:“恭王,到底怎樣了?”
“等等吧,再等一等就知道了。三天,中堂要是真地有什麼決定,一定要耐心的等過這三天才成啊。”說完蕭然學着京戲腔調搖頭晃腦的唱道:“莫要空歡喜,追悔莫及……嗆嘁嗆嘁!”拉了個花架,直如秦叔寶一般搖頭晃腦、揚長而去。
“完了,完了!這個王八蛋果然留了一手!”端華、載垣又是氣氛又是懊喪。蘭輕卓道:“中堂,你說會不會是這傢伙故弄玄虛?咱們怎麼辦?”
“等!”肅順咬着牙吐出這樣一個字。
果然,第四天下午,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山東道督察御史薰元醇呈來了一道奏摺,原以爲是糾彈失職官員,誰也沒有在意,由焦祐拿過來一目十行的閱覽一遍。剛看了個開頭,便“啊呀”一嗓子,這廝本是天津人,嗓門歷來就大,嚇的正在打瞌睡的肅順幾乎一屁股做到地上去。正要發火,焦祐已經跟頭把式的跑了過來,把奏摺遞到肅順案頭,伸出兩個手指哆嗦着指了半天,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肅順虎軀不免一震,展開奏摺,只見那上面寫到:“竊以事貴從權,理宜守經。何謂從權?現值天下多事之秋,皇帝陛下以沖齡踐,所賴一切政務,皇太后宵肝思慮,斟酌盡善,此誠國家之福也!臣以爲即宜明降諭旨,宣示中外,使海內鹹知皇上聖躬雖幼,皇太后暫時權理朝政,左右不能干預,庶人心益知敬畏,而文武臣工,俱不敢肆其矇蔽之術。俟數年後,皇上能親裁庶務,再躬理萬機,以天下養,不亦善乎?雖我朝向無太后垂簾之儀,而審時度勢,不得不爲此通權達變之舉,此所謂事貴從權也!何謂守經?自古帝王,莫不以親親尊賢爲急務,此千古不易之經也,現時贊襄政務,雖有王公大臣軍機大臣諸人,臣以爲更當於親王中簡派一二人,令其同心輔弼一切事務,俾各盡心籌劃,再求皇太后皇上裁斷施行,庶親賢並用,既無專擅之患,亦無偏任之嫌。至朝夕納誨,輔翼聖德,則當於大臣中擇其治理素優者一二人,俾充師傅之任,逐日進講經典,以擴充聖聰,庶於古今治亂興衰之道,可以詳悉,而聖德日增其高深,此所謂理宜守經也!”
好容易看完,肅順忍不住虎軀劇震。這一道奏摺,分明就是與顧命八大臣作對,“於親王中簡派一二人”那句,說的不就是恭王麼?雖然看上摺子的日期是五月三十日,也就是說,在恭王遇刺之前,但是從山東加急回承德,必然要先路過京城,這麼一道不亞於原子彈、氫彈的摺子,焉能不過恭王的法眼?!
更何況明目張膽的建議兩宮皇太后垂簾聽政這種違背祖宗家法的悖逆舉動,若非有大人物力挺,一個小小的山東道督察御史長了幾顆腦袋敢這麼幹?而這個所謂的大人物,除了恭王,誰又有這麼大的實力?
這輕飄飄的一道奏摺,至少說明了三件事:第一,恭王一定沒死;第二,非但沒死,還能在暗中操縱時局;第三,一場政變就要發動了!
弄到這個地步,蕭然的意圖已經再清楚不過。留下恭王,對他自己也不會有任何好處。唯一的可能,就是把恭王握在手裡,藉此來威脅肅順不要妄想着圖謀不軌,輕舉妄動!“媽的,這個假太監!”肅順渾身直顫,鐵青着臉罵出這一句。
♂ 第7卷 絕地反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