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啓五年(1625年),七月初八,劉家宅院之內。
“這便是你們織出來的羊毛布?”劉父滿臉驚訝之色,望着眼前一羣讀書人聚在一處,招募流民開辦的織布廠產出之物,心中暗自思忖。
他雖對徐晨的能耐不太瞭解,可自家兒子有幾斤幾兩,他卻是再清楚不過。這孩子自小就生性頑劣,雖說讀書有些天賦,卻不肯下苦功夫鑽研,至今也不過才得了個秀才功名。至於織布這等營生,更是從未接觸過。原本他以爲,這事兒即便不失敗,怕也難有多大起色。
劉永笑着說道:“父親,搬運工先生可是來自江南之地,天下布匹向來以江南爲翹楚。父親您瞧瞧這布,若是孩兒將它賣給您,您可願收?”
劉父微微皺眉,問道:“一匹作價多少?”
劉永趕忙回道:“兒子特意打聽了,如今在米脂,一匹棉布的價錢約莫在六錢上下。咱們這羊毛布比棉布更爲厚實,兒子便也以六錢一匹的價格賣給父親。”
“噗!”劉父一聽,頓時怒了,“你這不成器的,真是不學無術!六錢一匹那是布行賣出去的價錢,爲父要是按這個價收購,還能賺什麼錢?難不成做這買賣是爲了行善積德?”
劉永一臉詫異,說道:“父親,您這話說的!咱們這紡織廠本就是爲了安置流民纔開辦的,這可是在幫扶鄉鄰。您作爲本地商賈,難道不該出份力嗎?”
劉父哼了一聲,道:“買賣場上,哪怕父子也得明算賬。你們這布,若要爲父幫忙販賣,最多隻能出四錢一匹。”
劉永一聽,頓時急得嗷嗷叫起來:“父親,這個價格實在太低了!如此一來,咱們根本賺不到錢吶。紡織廠賺不到錢,又拿什麼去安置城外的災民?您無論如何也得加點兒價錢。孩兒斗膽做主,四錢五一匹,就當孩兒求您積德行善了。”
劉父無奈地拍了拍額頭,道:“罷了罷了,爲父答應你便是。唉,要是你對自家生意也能這般用心,爲父也就心滿意足嘍。”
劉永嘿嘿一笑,說道:“自家生意有父親您操心,孩兒自是放心。咱們這紡織廠如今每日能織出十匹布,父親您若是需求大,咱們還能再添置紡織機。”
說罷,他又接着道:“孩兒還給家裡帶來一樁生意。咱們這紡織廠還收購羊毛,三文錢一斤,每日至少需要二百斤以上。這可不是個小數目,父親您可別錯過了。”
“你這小子,合着就逮着父親我這一隻羊薅羊毛吶!”劉父笑罵道。
劉永趕忙賠笑道:“孩兒這不是想着照顧自家生意嘛。”
米脂縣,徐晨紡織廠內。
劉永家的一個夥計趕着一輛馬車緩緩而來,賀老六等人趕忙上前,將這三日紡織出來的羊毛布一一搬運到馬車上。
劉永清點一番後,說道:“一共三十三匹布,一匹四錢五,總計十四兩八錢五分。”
夥計依言,按照劉永所說的價格拿出銀錢,恭敬道:“少爺,您過過秤。”
劉永還真取出一杆小秤,仔細地將銀子稱了一遍。爲了查驗銀子的成色,他還特意剪開了兩個一兩的銀元寶。確定銀子質量無誤後,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布匹售賣出去之後,紡織廠衆人齊聚在前廳。前廳的桌上,擺放着剛剛賣布所得的十四兩八錢五分銀子。
紡織廠的賬房李文兵坐在桌前,噼裡啪啦地撥弄着算盤,口中唸唸有詞:“這三日,咱們共採購了一千斤羊毛,花費三兩銀子。徐先生身爲東家,一日三十文;某、賀匠、小五兄弟、劉兄,還有桑文姑娘,每日也是三十文。餘下二十八名工匠,一日工錢十文,一百八十文加上二百八十文,每日工匠開支共計四百六十文,三日便是一兩三錢八分。每日的伙食費,每人五文錢,三日下來總共開銷五錢一分。宅院每月租金三兩,三日便是三百文。如此算來,紡織廠這三日的開支共計五兩一錢九分。不算紡織機等前期投入,這三日下來,紡織廠賺了九兩六錢六分,平均一日可賺三兩二錢二分。”
劉永聽聞,不禁驚訝道:“想不到就咱們這樣一個小作坊,一年下來竟能賺上千兩銀子?難怪都說江南富甲天下,這其中門道可真不簡單吶!”
賀老六等人聽到這個數字,激動得笑出聲來。有了這般利潤,這紡織廠算是站穩腳跟了,他們也都有了安穩的差事,終於能徹底擺脫流民的艱難處境。想到這幾個月來餓死的妻兒,不少人忍不住悲從中來,落下淚來。
徐晨神色凝重,開口說道:“諸位且莫高興得太早,這不過是毛利罷了。後續紡織廠還需繳納賦稅,機器本身也有損耗。咱們開辦這紡織廠,賺錢倒是其次,首要的是救助流民,讓他們能重新過上正常人的日子。所以,往後紡織廠還得擴大規模,購置更多的機器。就目前一日三兩銀子的盈利,想要救助城外所有流民,那還差得遠吶。”
賬房李文兵接着說道:“先生所言極是。如今還遠遠不是高興的時候。先生每日要購買三石小麥賑濟災民,如今米脂縣一石小麥作價九百文錢,一日便要花費二兩七錢。還有那些災民要變成工匠,得給他們購置衣服,每日花費也在一兩左右。再者,打造紡紗車、梳毛機,賀匠他們打造紡織機所需的木料,這些都得花錢,每日開支大概在三百文上下。如此算來,先生每日的開支足有四兩之多,每日還淨虧損一兩銀子吶。”
劉永思索片刻,說道:“既然如此,那便多添置幾臺紡織機,將每日織布的數量從十匹增加到二十匹,如此或許能增加些收益。”
徐晨點點頭,道:“我正有此意。”
說罷,他轉頭看向小五,問道:“小五,東城門附近的土地,可有哪個家族願意出售?”
徐晨從一開始就打算仿照後世的工業區模式來經營,所以將紡織廠搬遷到城外是勢在必行。而無定河兩岸,無疑是建立工業區的絕佳地段,藉助無定河,能實現成本最低的物流運輸。
小五一臉無奈,回道:“先生有所不知,無定河四周的土地,皆是米脂縣最肥沃的上田,都被劉、高、杜、艾、馮這些大家族牢牢佔據着,某之前去提議買地,話還沒說完,就被人家給趕出來了。”
徐晨皺了皺眉頭,問道:“無定河兩邊土地如此之多,竟連一家願意賣的都沒有?”
小五苦着臉道:“兩邊土地雖多,可都在這些大家族手裡。他們家大業大,並不缺錢,自然不願輕易出售土地。”
徐晨暗道:“連建一個廠房的土地都沒有,這算是封建地主對資本的壓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