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之中,能夠得到這樣一個將軍的溫柔相待,實在是太過難得的一件事。
饒是鎮定如陳舟,被上官雁不由分說的把過胳膊之時,也不由怔愣了許久,直到上官雁確認了脈象沒有什麼問題,將他的手放下,陳舟才恍惚回神。
“多謝將軍掛礙。”
上官雁輕攏了眉頭,不愛說場面話。
冠鵠看上官雁的神色,心中明瞭陳舟沒有出現什麼意外,心中因爲上官雁的動作帶來的不安散了去,就涌起些別樣的情緒來。
上官雁如此擔心陳舟,讓她心裡又是酸澀,又覺得欣慰。
“雁兒,此間無事,便辛苦你一趟,幫我把陳公子送回去吧,這次,是我得罪了。”
“大哥決定好了?”
陳舟微微仰了頭,眉峰微蹙。上官雁還不知曉冠鵠收到那封信的事情,心中怕是還只以爲冠鵠得救了,也回頭了。
可是如今,這兩件事,已經沒有辦法兩全了。
陳舟心中一陣一陣的涌起無力感,話在口頭打着轉,卻不知道該如何跟上官雁說明。
他還在猶豫着如何開口,耳中便聽到冠鵠瀟灑一笑,頗有幾分豪邁的氣勢,“既然已經讓你就這樣將人帶走,又何必多問。”
這話也有幾分道理,若是冠鵠當真執迷不悟,不肯回頭,確實不可能留得陳舟到如今,能夠讓自己尋到人了。
上官雁勾脣一笑,擡掌與冠鵠默契的擊在一處,“小妹謝過大哥,我也決計不會讓大哥有事的。”
陳舟欲要說些什麼,冠鵠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陳家少爺,這次是本將得罪了,不要往心裡去,回去之後好好休養吧,你這身子,有些讓人擔憂啊。”
想要說的話,終究沒有說出口,陳舟明白,冠鵠不想讓上官雁知道從而愧疚或是分心,陳舟默默嘆了口氣,強撐着起身,循着冠鵠的聲音傳來的方向揖了一禮,“多謝將軍,爲大夏百姓讓步。”
陳舟與上官雁那日在軍營之中避開所有人單獨相處,便是定下了勸服冠鵠的計劃,爲此耽誤了用藥的時辰,還惹得子玉生了一場脾氣。
如今冠鵠確實迷途知返,只是有些事情,卻並沒有設想之中的那般完美。
坐在緩緩馳行的馬車裡,陳舟心裡沉甸甸的,忍不住收攏了手掌,指甲隨着力道,深深刺入掌中血肉,殷紅的血剎那便泌了出來。
是他的手,將冠鵠推入深淵。
雲峰之上的人看着世間這滄海一粟的人生,女童抿緊了雙脣,秀眉輕攏,眼中有些許迷茫。
白衣的男子輕輕笑了一聲,“你看,這個世界本來的人,在爲避免戰亂而做着百般努力,若不是擎蒼與沈蕭轉世的變故,他們,本來可以避免這次的災禍的。”
至少,不會將戰火一路引向國都。
女童不曾說話,靜靜望着,眼底氤氳了一絲難以嚴明的情緒。
她一直都覺得,男子將擎蒼與沈蕭捲入異世是不對的,可是讓他們經受此苦的,又是他們二人本身。
執意不肯順應天道,逆勢而爲,纔有此劫。
那麼這些原本按着自己軌跡所活的人呢,究竟是因爲擎蒼,還是因爲天道失衡,纔會讓他們遭遇劫難?
她抱着雙膝,下巴抵在膝蓋上,不知見過了多少年歲人世變幻的眼露出一絲懷疑的情緒,心中有些茫然。
或者,這世上的每一個人,本就是別人的劫難的締造者?
其後的日子,幾日之後,於仲騰果然發了援兵,冠鵠佯裝與蕭梵合作,趁機取得了蕭梵下一步的軍事部署,藉着於仲騰臨時調借的三萬精兵,三方合力,很是煞了一波敵軍的威風,蕭梵後撤十里,廣安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
只是他們未能算到京都那邊,因爲夏侯錦一直昏迷不醒之故,消息到底延誤了幾日。
夏侯錦並非尋常風寒,而是神魂受壓之後的精魄受損,這一場似是而非的大病來勢洶洶,延誤了幾日,莫連衣送來的情報,沐連奕又無法直接呈報,索性在燕王府一住好幾日。因此兩人也未能攔下另一份奏報。
等到夏侯錦終於醒轉清醒之時,邊關的蕭梵已經重整旗鼓,開始了又一輪的攻城,而邊城另一隻隊伍所送的、冠鵠投敵的那些證據,也已經先夏侯錦的呈報一步,到了皇上案頭。
蕭梵失了冠鵠這個內應,只能強攻,重整之後,多調了數倍兵力,全力要拿下廣安,彷彿這一座城池不拆吞入腹,無法消除他沒能掌控住冠鵠的恨意。
夏侯錦將得來的軍情呈上去的時候,皇上自然不會懷疑,更何況,冠鵠投敵已經被坐實。當下點將發兵,夏侯錦臨危上陣,接了帥印,帶着上官雁翹首以盼的皇命自京都出發馳援。順便帶着的,還有另外一道皇命。
冠鵠投遞叛國,罪無可恕,着陣前處死,以儆效尤。
本來呈報就已經晚了時日,先得叛國情報再得蕭梵領兵進犯的消息,雙重的怒火交疊,上位者的憤怒可想而知,朝中沐老將軍的那些政敵或是早已看不慣冠鵠的朝臣,趁機落井下石者不在少數,若是此刻幫冠鵠討饒,無異於將自己置於上位者的對立面,哪怕是夏侯錦,也不敢去試。
更何況遞上奏報的第二日,他便要領兵出關了。想救冠鵠,也無能爲力。
夏侯錦從莫連衣出得知冠鵠之事的始末,心中對於這樣一位沐老將軍培養起來的人還是存了幾分惜才之心,所以這道奪命之令,在夏侯錦其人還未出京之時,已經一路快馬加鞭,送往了邊關。
夏侯錦一路急行軍,已經能快則快,糧草都沿途徵調,可惜廣安終究沒能等到他。
蕭梵覬覦大夏已經不知道多久了,這次發兵,又豈會只憑借了策反冠鵠這一手打算?冠鵠不過是一條捷徑,這一條捷徑沒了,還有其他的路可走。
夏侯錦臨陣前三日,廣安城破,上官雁率領殘部退守渭城。
那個夏侯錦信中希望他能夠先出逃避過風頭再說的冠鵠,最終還是選擇以大夏將軍之身,戰死在了大夏的國土之上。
夏侯錦到渭城的那日,全城縞素,飄蕩在烽火狼煙裡,城頭如槍桿一般立着的人,是冠鵠之弟,冠巖。
渭城已經被圍困兩日,夏侯錦的援兵到得還算及時,解了渭城之危,只是冠巖,冠鵠最爲放心不下的這個人,也選擇了與兄長一樣的道路。
至死,都是大夏一杆鋒銳長槍。
長風萬里,捲起漫天硝煙,城中縞素迎着殘陽飄蕩,色澤如血。
戰場之上局勢瞬息萬變,這樣的死亡,最後會記住的,又能有幾人。
夏侯錦也並沒有太多的情緒,只是心中哀哀一嘆,爲這兩兄弟唏噓。
一人戰死在他想要回頭的廣安,一人戰死在他們曾經堅守的城池,也許,也是一種歸宿吧。
夏侯錦爲渭城擊退敵軍之後,在城門遇見了率兵親迎的上官雁,與她一同收斂了冠巖的屍骨。
那一日他站在城牆之上,看着滿天殘霞,竟然覺得這番場景格外熟悉,彷彿早就有人,已經領着他看過一遍。
遍地屍骸,血流成河,斷戟殘箭鋪滿城前的戰場,滿目瘡痍。
那一日夜裡,夏侯錦又做了一個夢,迷迷糊糊的夢到有人指責,全是他的攪入,這個世界纔會變成如今這幅模樣。
驚醒之後的夏侯錦卻只是冷冷的斜睨着上蒼,心中冷笑,若當真是因爲自己纔會將這個世界變成這樣,那麼,是不是正說明了,所謂天命,也不過爾爾。
因爲一個意外,就會脫離天命所定的軌道。
冠鵠已死,那道皇命便沒有了公諸於世的必要,夏侯錦實在不想在這樣一門忠烈的將軍名號之上,再添上一層污名,當日修書一封送回京都,直言冠鵠與冠巖兄弟二人爲國捐軀,戰死沙場,邊城將士皆受鼓舞,奮勇退敵。
奏報之後,婉轉着爲冠鵠正名,也直言讓皇上勿再追究,以免寒了將士們的心。
這封奏報,知道夏侯錦身死那一日,也沒有得到迴應。
想來父子兩人中的嫌隙,從哪一份奏報開始,便埋下了。
蕭梵雖然暫退,但是來勢洶洶有備而來的漠青大軍並不會就此放棄,夏侯錦與蕭梵這一場,可謂是宿命對決,終於在這戰場響起號角。
戰事激烈,上官雁不願陳舟深陷其中,也怕自己難保他萬全,着人護送着,將他送回了揚州。
只是這一別之後……兩人再也沒有了相見的機會。
蕭梵與夏侯錦鏖戰,三戰三敗,連原本已經拿下的廣安城,不出一月,又被夏侯錦奪了回來。
漠青大軍被趕出邊關五十餘里,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那時酣戰的大夏將士們誰也未曾料到,那年的隆冬,塞外的風吹動着熊熊的戰意,最終竟然會一路呼嘯卷席着,吹向了京都。
洛暄童私通敵國細作,關押入獄。
夏侯錦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做着攻回廣安城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