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知恩圖報
“回去之後好好準備縣試吧,還有一個月就要考了。”
李磐看着陸北顧說道:“還有,遷籍那件事情抓緊辦了,不能拖到縣試之後,否則影響你進州學。”
“是,令君,學生記得。”
與李磐分別後,陸北顧揹着笈囊挎着包袱,並沒有先回縣學,而是先去縣城裡的米店買了些大米,又去靠近南街的肉攤上買了羊肉。
肉攤的屠戶長得很兇,面色赤紅如醬缸裡醃透的糟肉,左頰生着顆黃豆大的黑痣,痣上三根硬毛還隨着肌肉抽動一翹一翹。
而右頰,則是有着一道很深的暗紫色傷疤,一直延續到了眼角。
在看到這人的一瞬間,陸北顧覺得他找到了被魯智深三拳打死的那位“鎮關西”的原型。
“要十斤精肉,切作臊子,不要見半點肥的在上面。”
屠戶一愣,旋即應道:“使得。”
隨後自去肉案上揀了十斤精肉,細細切做臊子。
宋人最喜羊肉,對豬肉反而覺得一般般。
對於陸北顧來說,其實他最喜歡吃的牛肉,但是牛肉這東西,市面上一般是不賣的.牛跟馬一樣,都是受到官府管控的重要物資,除非是有耕牛病死、老死,否則很少能吃到牛肉。
因此,哪怕是大酒樓裡,也是點不到諸如“小炒黃牛肉”之類的菜品的。
嗯,陸北顧還沒去酒樓吃過飯,但是記憶裡聽說貌似合江縣的大酒樓,炒菜做的也就一般般,跟縣學會食所的水平差不多。
或者說,雖然大宋出產的鐵鍋對於周邊國家屬於不折不扣的天頂星科技。
但宋人本身對於如何發揮鐵鍋的炒菜屬性,還沒有完全摸索明白,尚且需要時間的沉澱。
而這些物資一共花了陸北顧350文銅錢,他把用伍貫面額交子破開的幾吊錢放進了笈囊裡。
帶着這些東西,陸北顧找到了那天落水時救他上岸的漁夫家。
陸北顧是個有恩必報的人,之前事情一件接一件,時間太緊,他沒時間來做這件事,現在到了該做這件事的時候了。
很好找,因爲事發地點就是漁夫家門口的河畔。
陸北顧剛走到那處院子前,就聞到了熟悉的魚腥味,院外的屋檐下曬着幾張漁網,竹篾編成的魚簍歪倒在門邊,裡頭還蹦躂着兩條巴掌大的鯽魚。
他輕輕叩響木門,裡頭傳來老漁夫沙啞的應答聲。
“來了。”
門打開了,裡面的空間倒是不算小,是個合江縣標準的宅院,換算成平方米的話大概有200平左右。
“老丈,叨擾了,可還記得那日你撈上來的人?在下前來報恩了。”
陸北顧拱手行禮,將米袋和羊肉遞過去。
老漁夫一愣,隨即連連擺手:“小郎君這是做什麼?老漢不過舉手之勞,哪當得起這些!”
“若非老丈相救,我怕是早已命喪江中。”
陸北顧堅持道:“區區薄禮,聊表心意。”
老漁夫推辭不過只得接過,說道:“小郎君進屋來坐,我叫渾家沏壺茶。”
兩人在屋裡坐下,閒聊了片刻。
老漁夫喚名馮嗣,世代捕魚爲業,鄰里都叫他老馮,家裡還有個女兒,不過嫁人了就不住在這邊。
不多時,屋內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端着粗瓷茶碗出來,臉上帶着侷促的笑意:“小郎君莫嫌棄,家裡只有些粗茶。”
陸北顧接過茶碗,見茶湯渾濁,上面還浮着幾片粗梗,卻也並不在意。
他抿了一口,笑道:“老丈今日可曾去江上打魚?”
“去啦,去啦!”老馮搓着手,臉上皺紋舒展開來,“今天運氣不錯,撈到好幾條大鱸魚,剛讓老婆子拿去市上.可惜了,只換回來1200文鐵錢。”
1200文鐵錢聽着很多,實際上兌換銅錢的話,也只是100文左右而已。
“不能換銅錢嗎?”
“嗐。”提到這個問題老馮也有些無奈,“魚又不是什麼稀罕玩意,人家就給鐵錢,愛賣不賣,虧也只能虧點了。” 大宋開國之初,蜀地沿用後蜀鑄幣的政策,主要流通鐵錢,但鐵錢價值低、重量大,有時候買一匹布就需兩萬文鐵錢,重達好幾百斤,所以蜀地百姓對此非常厭惡。
但沒辦法,五代十國長達數十年的戰亂,把絕大部分地區的經濟都打回了原始狀態,而大宋朝廷一方面是確實缺銅,另一方面對於很容易自成體系的蜀地也始終抱有警惕心理。
因此,蜀地的鐵錢問題不僅沒有得到解決,反而因爲朝廷在雅州百丈縣增設了鐵錢監大量鑄錢,導致問題愈發嚴重。
到了現在的仁宗朝,鐵錢與銅錢的兌換比例逐漸穩定在10:1,但鐵錢的購買力就是不如銅錢。
所以對於賣方來講,如果手中的商品比較稀缺,那就能換銅錢,但如果只是普通貨色,不想收鐵錢也得收着。
這種彆扭的雙貨幣並行體制,並未隨着交子的出現而得到改善,蜀地百姓依舊飽受困擾,甚至到了嚴重影響經濟發展的程度.每個人都想要把銅錢存起來花鐵錢,但事實上卻往往事與願違。
陸北顧不知道自己的計策是否能改變這一切。
但他對張方平和範祥的組合抱有相當的希望,畢竟這兩位已經是大宋最懂經濟的技術官僚了。
而如果隨着張方平復任三司使,範祥升任轉運副使、制置解鹽使,能夠把這套新的鹽鈔法落實到位,有了大量銅錢輸入,那麼四川百姓切身遭遇的這些不便,或許能夠因爲他而得到改變。
陸北顧點點頭,目光掃過屋角的破舊漁具和晾曬的魚乾,隨口問道:“安樂溪的魚,比起長江裡的如何?”
“那可差遠啦!”
老馮來了興致,比劃着道:“長江裡的魚,肉厚味鮮,尤其是過了巫峽,有種魚叫鰣魚,那才叫一個肥美!”
兩人隨意聊着家長裡短。
沒過多久,門口忽然又進來個人。
卻是個屠戶打扮的,這人生得膀大腰圓,油膩膩的圍裙下挺着個渾圓的肚腩。
門口光線暗,陸北顧看不清他的長相,進來方纔瞧清楚。
——這不是剛纔肉攤的攤主嗎?
“老泰山。”
屠戶嗓門洪亮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蒲扇般的手掌拍在門框上,粗短指節還沾着暗褐色的血痂。
老馮皺起了眉毛,卻也不得不迎上去。
“怎麼了?”
這屠戶看着是老馮的女婿,嚷嚷着:“家裡可還有銀錢?南街的鋪子被質庫收了,質庫現在要賣,前店後院的,俺瞧中了,若是下手晚了怕是讓人先買了去。”
“腌臢潑才,老漢把骨頭當了能換幾文銅板?”
老馮推着女婿的肚腩,呵斥道:“殺豬宰羊些錢便容易了?儘想着置辦鋪子的事,哪個鋪子不要百貫?有能耐便自己措置,休來尋我。”
陸北顧看着桌上切的羊肉臊子面色怪異。
“這是自產自銷了。”他心道。
老馮這女婿五大三粗的,卻也不敢頂撞岳父,只是一味囉唣許多。
什麼“那不也是給你女兒置辦”、“現在肉攤窄了,轉個身都費勁兒”之類的。
老馮不管這些,只是一味地把他往外斡着走。
而被推搡的急了,屠戶竟是舉起了蒲扇般的大手!
陸北顧以爲他要給老馮一嘴巴呢,這要是真來一下子,老馮估計半條命都沒了尋思也不能看着救命恩人在眼前被打死啊,所以趕緊站了起來。
而屠戶的巴掌並未落下,反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一屁股坐了下來嚎啕大哭。
“老泰山,是你女兒逼我來討錢的啊,她說、說我要是拿不到錢就回去,到家就非得把我打個半死不可。”
陸北顧目瞪口呆。
原本想着不是《水滸傳》裡的鎮關西,怎麼也得是《范進中舉》裡的胡屠戶,結果是個被“河東獅吼”的喔,好像陳季常現在就住在眉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