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晨在詩會上所言之事,已然在米脂縣官場中傳得沸沸揚揚。
那些尚未入仕的讀書人聽聞後,個個激動不已,仿若覓得救世的良方。
然而,整個米脂官場卻如寒蟬般噤聲,對此事不聞、不問、不理。
這情形,恰似當年道光皇帝時的“雞蛋之事”。
誰人不知一個雞蛋實則連三文錢都不值,可在道光皇帝面前,卻只能謊稱五兩一個,否則便是得罪這一系列的內務府官員。
如今這鹽稅背後,牽涉着上千萬兩銀子的巨大利益,早已被大大小小的官員、貴族以及士紳們瓜分霸佔。
就拿艾強家族來說,寧夏衛在宋代乃是鹽州,此地鹽池衆多。
走私私鹽,便是艾家重要的收入來源之一。憑藉這等財路,艾家方能豢養幾百家丁。
沒了這筆收入,朝廷又不給餉銀,艾家這武將世家的架子,怕是再也撐不起來。
這些武將家族與地方官吏,皆不願鹽稅之事傳入天子耳中,故而紛紛主動封鎖消息。
以至於在延安府之外,知曉此事之人亦是寥寥無幾。
而公然道出鹽稅問題的徐晨,已然被這些大家族恨之入骨。
若不是消息傳播發酵的時日尚短,加之徐晨聲名在外,真不知會有多少家族欲對他暗中下手。
劉永不清楚這其中內幕,驚愕道:“我等所作所爲,皆是爲了救國救民啊!若沒有紡織廠,那上千流民該如何是好?倘若因此引發民亂,那局面可就不堪設想吶!”
艾強滿冷哼道:“這還不是那狂徒自己惹下的禍事!原本沒有他施粥,那些流民自然會南下而去。可就因爲他這一攪和,流民反倒都滯留在米脂縣了。”
艾強這類人,對徐晨施粥之舉痛恨至極。在他們看來,徐晨越位了,以往大家糊里糊塗也能相安無事,偏生徐晨這般行事,讓他們在衆人面前無所遁形。
這本該是縣衙處理之事,他卻非要橫插一腳,如此壞了規矩之人,實在可惡。
劉永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道:“叔父,您這豈不是以鄰爲壑?況且這也絕非解決問題的良策啊。流民即便走了,也不會憑空消失。我等大同社成員曾深入討論過,唯有將流民轉化爲工匠,給他們一份差事,纔是解決流民問題的上上之選吶。”
官場上,哪個不是個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艾強見劉永這副愣頭青模樣,一時有些無奈。但旋即,他神色一驚,起身問道:“永哥兒,你方纔提及的大同社,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劉永道:“叔父有所不知,我等與徐先生志同道合,於昨日共同創立了大同社。我等同社之人以實現天下大同爲畢生志向,近期的要務便是安置這些流民。”
艾強聽聞,放下手中書籍,道:“永哥兒,你且詳細說說。”
劉永遂將大同社建立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地向艾強講述了一番。
艾強強抑內心的激動,道:“五十兩銀子,老夫便與你簽訂那塊地的地契。”
艾強雖對徐晨並無好感,卻對其創立的大同社頗感興趣。這皆因東林黨樹立了一個“好榜樣”。
東林黨作爲一個民間組織,竟能通過諷議朝政、裁量人物,進而影響朝堂局勢。
上可聯合朝廷官員,下能獲取地方士紳的支持,將各方力量匯聚一處,以抗衡皇權,一度掌握了朝廷的柄權,爲江南的地主士紳爭取了好些利益。
雖說如今東林黨正遭受閹黨的打壓,但卻爲地方士紳豪強指明瞭一條新的對抗皇權之路。
徐晨的名聲雖比不上顧憲成那般響亮,可憑藉一部《英雄記》,在當地亦頗具聲望,這大同社沒有起色還無所謂,但要真像東林黨一般成爲朝廷巨閥,那對米脂,陝西,乃至整個北方官場都是巨大的變動。
艾強心中暗自盤算,等徐晨這些年輕人把大同社的架子搭建完備,他們便可尋機取而代之。
劉永滿心歡喜得了地契,甚至還以六錢銀子一石的價格賣下了那些本應該賑濟災民的陳糧。
艾強望着他的背影,拍手讚道:“安置流民,助力農事,這大同社,好呀!”
且說米脂縣的書鋪這邊。
徐晨的馬車上已然裝滿了鋼管及其他物資,要建設一個容納上千人作坊需要的物資極其多,徐晨身後還有20輛載滿了貨物的獨輪車,這些都是建設用的工具。
他與東叔作別道:“東叔,這段時日承蒙您諸多關照,侄兒這便要回去了。”
東叔捻鬚蹙眉,忽拽住徐晨衣袖低語:“賢侄且慢,老夫有肺腑之言。前幾日得聞詩會之事,汝竟當衆道破鹽稅積弊!“
他環顧四周確認無人,聲音愈發急促:“汝可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那劉南卿借詩會邀名,汝卻奪其鋒芒,更揭破千萬兩之數,此等行徑實非智者所爲!“
此前東叔一直忙於印刷書本之事,這幾日事務剛步入正軌,才聽聞徐晨在詩會上出風頭的消息。這本不算什麼大事,可他不該將鹽稅之事當衆道出。
東叔雖身處低位,不太清楚其中複雜的利益糾葛,但是上千萬兩銀子的鉅額數目,便足以讓他預感到此事背後隱藏的勢力極爲龐大。
那些隱匿於幕後的家族,就這樣被徐晨揭露於衆人眼前,他們會以何種手段對付徐晨,東叔實在不敢想象。
徐晨寬慰道:“東叔放心,侄兒以後不會再這般魯莽行事了。”
米脂的大家族覺得徐晨狂妄,徐晨也沒有把米脂這些所謂的大家族沒放在眼裡。
在他看來,這些家族不過如冢中枯骨,徒有其表罷了。
瞧今日這光景,時至如今都沒落下多少雨水,顯然米脂又將爆發一場旱災。
可這些家族卻渾然不知,依舊沉醉在自己的“盛世繁華”之中。
而徐晨如今,不但有大同社作爲依託,更有上千流民追隨,已然具備了與這些家族“掀桌子”的底氣。
倘若這些家族膽敢對他動手,他定不畏懼,大不了提前“掀桌子”,讓大明的末日提前兩年到來。
東叔道:“回鄉下也好,且先避避風頭。待日後風平浪靜,東叔定當再邀你重返米脂縣。
汝須牢記‘謀定而後動’之理,切不可再圖一時口舌之快,誤了大事。”
徐晨恭敬道:“小侄謹記東叔教誨。東叔您亦要多多保重身體,小侄就此別過。”
待徐晨隊伍走遠,東叔忽然道:“書稿不要忘記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