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晨、桑文,劉永等人自然而然地圍坐在圓桌旁,然而徐晨卻發現,賀老六以及其他工匠、婦孺都拿着碗筷,蹲在屋檐下吃飯。
徐晨見狀,說道:“小五,明日再多購置兩張圓桌與些許凳子。”
小五苦着臉道:“先生,今日購置五架紡織機便花費五十兩白銀,採買鑿子、斧頭、刨子、木料,鐵器又花去三十五兩四錢,去當鋪購置舊衣服、糧食、桌椅板凳、鍋碗瓢盆等物,亦花費十四兩。加上賑濟災民的開銷,今日先生已耗費上百兩銀子了。有這一張圓桌與這些凳子便足夠了,切莫再浪費錢財了。”
賀老六亦附和道:“東家,小五兄弟所言極是,圓桌買多了亦是浪費。”
在他心中,雖說此刻人多坐滿,但待劉永這些讀書人離去後,唯有徐晨有資格坐在桌前吃飯,自然無需如此多桌子。
徐晨瞪了小五一眼,道:“兩張圓桌能費多少銀錢?讓你去採買,照做便是。”
他之所以離開米脂書鋪,這吃飯的規矩也是其中一個緣故。
在米脂書鋪,能安穩坐在桌前吃飯的,唯有東叔與徐晨。像小五、張大、趙叔、賀老六還有秀娘,都沒這上桌的份兒。這事兒讓徐晨心裡極爲不痛快,對他而言,上不上桌吃飯本算不得什麼大事,可他實在沒法接受自己被剝奪上桌吃飯的權利,更不能容忍其他人同樣沒有這權利。
賀老六道:“東家,依小人看,還是採買些木材吧,由我等親手打造,如此能省下不少銀錢呢。”
徐晨點點頭,道:“也行。”
劉永滿臉盡是詫異之色,抱拳道:“先生,讓工匠與東家同坐一處吃飯,恐有違祖制規矩吧?”
徐晨放下碗筷,目光緩緩環視衆人,沉聲道:“讓東家和工匠坐在一起吃飯,此乃不合規矩之事?”
賀涵帶着一絲怨氣接口道:“自古便無這等規矩,倘若工匠都能與東家同坐,那綱常倫理勢必混亂,上下尊卑顛倒,這天下豈不是要大亂了?”
這賀涵本是來找徐晨請教聖賢學問的,卻沒料到被拉來當了一天工匠使喚。像賀涵這些平日裡只讀四書五經、苦練八股文的讀書人,身子骨可比那“脆皮大學生”還嬌弱。雖說今日徐晨只是讓他們做些打下手的活兒,可對他們來說,這運動量已然遠超平日,實在有些吃不消,內心積累了對徐晨的憤恨,當即就發泄出來。
其他秀才童生紛紛認可賀涵的話,皆點頭稱是。雖說他們家中貧困潦倒,可身上那件長衫卻好似給了他們莫名的底氣,讓他們打心底裡覺得自己不至於跌落成爲僕役,自然也就不可能站在僕役的立場說話。相反,他們倒成了精神上的“趙老爺”,對這套等級制度愈發認同,只因他們覺得日後自己若能成爲“趙老爺”那般人物,這套制度便能給自己帶來諸多好處。
徐晨神色凝重,緩緩道:“想那漢唐盛世之時,大臣與天子共商國事,皆可安然就坐,是以有‘坐而論道’之美談。然至宋朝,趙匡胤得國手段並非光明磊落,爲打壓相權,便強令大臣站着議事。到了我大明,大臣更是隻有下跪的份。依諸位之見,究竟是‘坐而論道’好,還是如今這般君臣之禮好呢?”
劉永不假思索,趕忙應道:“大臣輔佐天子治理天下,本就非天子之奴僕,自然是‘坐而論道’更爲妥當。”
秀才李文田緊接着接口道:“太祖皇帝行事着實太過專斷強橫,竟將大臣視作朱家之僕役,此等行徑實乃對天下讀書人的奇恥大辱啊!”
徐晨目光炯炯,逼視衆人道:“你們既能認同大臣與天子‘坐而論道’,卻爲何容不得與僕人工匠同坐一桌吃飯?
難道非要等到被天子逼迫着跪地上朝之時,才曉得這是恥辱?卻絲毫不覺得自己不許僕人工匠上桌吃飯,便是在羞辱他們嗎?”
他們羞辱工匠?劉永一臉驚愕,忙道:“這二者豈有相提並論之理?僕役又怎能與主人同坐一處?”
徐晨神色淡然,拿起碗筷扒拉了兩口飯,不緊不慢地說道:“怎的不一樣?在天子眼中,朝廷大臣乃至天下讀書人,皆爲其臣僕,至少當今聖上是這般想法。”
“你們將他人視作僕役,那地位高於你們的天子將你們也視爲僕役,這難道不符合你們所認可的這套道理嗎?”
“若認可這套道理,那東林六君子慘死,諸位便無需爲之哀傷。要知道,在我大明,哪個地方沒有主家隨意將僕役打死之事?”
“但東林君子一心爲了天子,爲了大明的江山社稷,這怎能與尋常僕役相提並論?”
“並無不同!哪個僕役不是爲主家盡心盡力做事,乾的活兒比牛馬還多,吃得卻比牛馬還差,論起忠心來,比那東林六君子有過之而無不及。可主家還不是想打就打,想殺便殺?”
“諸位切不可只想着地位高於自己時便追求平等,而地位低於自己時就強調等級森嚴,這天下哪有這等好事?”
劉永等人一時語塞,他們有心反駁,卻實在找不出破綻來破徐晨這套邏輯。
畢竟官員們在天子面前都得跪着,此時若再堅稱自己不是天子的僕役,那無疑是自欺欺人。
可若真說東林六君子是天子的僕役,天下官員也皆是天子的僕役,這話實在太過刺耳,讓他們心裡極爲不痛快。
桑文卻滿眼崇拜地望着徐晨,她雖是飄香院的頭牌,可這身份地位連此處的工匠都比不上,對於這種階級不平等的現象感觸最爲深刻。
只是以往她無力反抗,如今徐晨這番話,恰似說出了她心底一直想說卻不敢說的話。
徐晨接着說道:“所以啊,若想在面對天子之時能夠挺直腰桿,甚至恢復‘坐而論道’的舊制,要讓工匠也有資格和東家做在一起吃飯,打破大明現有的這套不合理制度,讓更多人擁有上桌吃飯,這般看似平常,卻關係到天下人是不是有資格在天子面前坐着,這就是平等之道。
依在下之見,大明臣權之所以愈發式微,便是因爲諸多官員皆是這套不合理制度的堅定擁護者。若無農工商等階層的支持,僅靠官員一己之力,又如何能抗衡那日益強大的君權?甚至可以說,君權之所以愈發強大,正是歷代天子憑藉這套制度分化瓦解天下人所致啊。”
“要打破這套讓人屈膝下跪的制度,便需團結天下千千萬萬的百姓。即便天子再威嚴,君權再強大,難道還能以一人之力抵擋萬萬人之力不成?唯有挾萬民之力,方能讓所有人在天子面前都有‘坐而論道’的權利。”
徐晨這一番話,讓衆人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他們生平第一次意識到,君權的強大竟是靠着這套制度維繫,而恰恰是他們自己,一直在維護着這套將自己束縛的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