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驚雷,炫亮的閃電割裂天幕,映亮了深沉的夜色。
慕容素匆匆步進汝墳殿,臉色白得駭人。她猛然門,急戾的風猛烈灌入,掠滅了殿中的一排微燭。
“娘娘?”琉畫正在殿中剪燭,聞聲嚇了一跳。待望清了來人,連忙迎上前。
“我要出宮。”慕容素不曾多言,一瞬靜吐出這幾個字。目光灼得驚人,亦冷得驚人。
“出宮?”琉畫怔了怔,望了眼殿外的天色,心頭不禁疑問,“娘娘可是又什麼急事?要下雨了,且再過半個時辰,可就要宮禁了。”
“我說我要出宮!”
她的氣勢桀驁凌冽,殺氣滿盈。琉畫徹底駭住了。從未見過這般的她,怔怔地退了一步。
……
碩大的雨滴噼啪砸下,驟而滂沱。暴雨傾盆,將天地之間都籠上了一層迷濛的潮霧,駭人的閃電明明滅滅,驚雷滾滾,駭人得陰沉。
嶽忠急匆匆地破開屋門,冷風剎時傾灌,一瞬吹起案上輕盈的紙張,盈盈撒撒漫了一地。雨絲溢近,打溼了輕薄的宣紙,頓時洇透了紙上的墨跡。
“慌什麼?!”李祁景驟然怒斥,掌下雪紙微翻,觸在墨筆上劃了老長一道。他眉目冷蹙,撕碎了半完的信箋,怒問:“發生什麼事了?”
嶽忠已顧不上主人的怒火,抹了一把身上的殘雨,粗聲答道:“王爺,白昭儀求見!”
這倒真令李祁景有些錯愕,還不及宣召,一道人影已經推門衝進來,氣息冰涼。
“殺了淇嘯天!”
迎面而來的一句話音冷定決絕,比雨水更加寒涼,不由令李祁景赫然一怔。
“你怎麼了?”發覺出她的不對,李祁景不禁心生怪異,可一時又說不出來。
“殺了淇嘯天——”她音容急戾,卻是比上一句更冷更狠。
他的目光漸漸凝住了,目光迅速掠過她的眉目,緩緩吐出兩個字,“不行。”
“爲什麼!”慕容素氣息亂了,胸口劇烈起伏。雨水順着鬢角慢慢滑落,洇透了單薄的衣襟。明明是異常狼狽的模樣,卻莫名反漾得她眸目星亮,逐漸逐漸,暈出恨戾的腥紅。
“目前還不是時候。”李祁景蹙眉淡道。心下卻愈加驚悚,消無聲息地向後退步——
“那要到什麼時候?”
他頓了頓,“這件事還要從長計議,急不得。”
她沒有說話,只是冷冷盯着他,神情凝重如固。
冷凝的氣氛愈加的詭異,時間愈久,就愈令人感到無比的壓迫。隔了很久她深深呼吸,說出的話語卻教他怔愕,“好。”
驀地抽出他的佩劍,她決然轉身——
李祁景大驚,忙追了幾步,厲聲而喝道:“攔住她!”
嶽忠嚇了一跳,下意識伸手扣住她的肩膀,誰知方纔觸及,竟驀地被她劈掌震開了。她側劍入袖,纖瘦的身影自眼前一花,很快消失於密瀝的雨簾中。
“快追上她!”李祁景疾聲道。
不好的預感瞬時騰起,再顧不得室外的滂沱驟雨,起身追出去。
·
夜完全深了,雨越下越大,天空仿若漏了一個巨大窟窿,任由冰冷的雨水肆意傾瀉。悶雷連綿,閃電霹靂,壓抑得令人透不過氣。
淇府的大門緊閉着,風雨暴冽,瓦檐上的燈籠在漫天水瀑中可憐飄搖。一輛馬車自街頭行近了,逐漸勒住,停在硃色大門前。
靜候少晌,暗硃色大門徐徐開了,管家執傘行近,恭敬迎接下車內的人。車簾微掀,一雙精緻的墨履逐漸踏出,正是左相淇嘯天。
許是天氣不佳,淇嘯天的臉色並不大好看。管家小心翼翼地靠近,連命隨從鋪蓋好了隔水的行毯,他蹙着眉踏過,一步步行上通向府門的臺階,正欲蹋檻而入。
錚!
那一聲劍嘯便在這一刻錚鳴而動,隔着遮天避地的雨霧,仿若刺破了空氣,筆直朝着他眉心的方向凜冽劈來。
那煞氣太過迫人,淇嘯天幾乎一瞬察覺,望去的瞬間,除卻震怒更多的卻是愕然。
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長劍嘯鳴,面目兇狠,渾身被雨潤得通透,面頰出奇的蒼白。她的發甚至已經凌亂了,深墨色的髮絲貼在雪白的頰上,驚人的美麗,又詭譎得如同夜雨所化的靈魅。
“昭儀娘娘!”——
遠遠追至的嶽忠完全驚住了,礙於左相在前,步子一剎再不敢上前。浩然的雨聲掩蓋了他驚恐的呼叫,隨着雨水沖刷,掩埋得不剩半分蹤跡。
素白的影子緲淡得幾近透明,又極盡了妖冶。不曾停頓,她皓腕驟轉,拼盡全力朝他刺去。一瞬間時間似乎停滯了,傾天的大雨盡數逝去,只聞劍鳴孤號,錚聲浩蕩,餘音轟鳴不絕。
時間的一切彷彿都消失了,天地荒渺,一切死寂。此刻她的眼中心中,萬物無垠,只餘這一劍——
然而她卻未曾能夠觸及他分毫,無數暗衛如平地乍起,羅列如陣,數道劍光閃爍,阻去了她的殺襲。
漫天的閃電映亮了鋪天雨絲,亦映明瞭所有刀光劍影,鏘聲震耳,冷雨似冰,激越而凌冽。
護衛相府的暗衛皆是蛛網所出,以一戰十,武功自是精妙決絕。可大抵是她怒意過盛,數十武衛,一時竟傷不到她半分。她咬牙盎力,拼了力去阻抗,腕間急震,竟驀然將幾道利劍遠遠盪開而去。然而她到底武力不敵,悍不過如此嚴整急迫的攻勢,頃刻便落處了下勢。
似電的劍影越來越急,亦越來越烈,一側觀戰的淇嘯天愈加心驚。他長久觀望,驀地心電一過,急聲喝令,“捉活的!快!”
圍守的暗衛得了命令,立時探劍上前,轉腕震扼,驀地掣肘了對方的劍式,堪堪截住了半殘的劍風。
長劍落地,無數利刃頃刻架住了細頸,壓得她驀地屈下身。
“你竟敢用這劍招。”不顧漫天凜冽寒雨,頓了一頓,淇嘯天徑直走向她,話語沉沉,“定國公主。”
姍姍趕至的李祁景赫地震住了,緊盯着那道纖瘦的身影,完全難以置信。
慕容素的目光極致的冷寒,脣角緊抿,凝固成一抹刻骨的恨。她狠戾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是你,殺了我父皇!”
淇嘯天沒有回答。
他負手而立,漫天的雨簾在他身後,凝成一幕浩渺的背景。天地冷寂,萬物無音。她單薄的身形隱在漫天冷霧之中,仿若一道孤光殘影,隨時可能湮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