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大的雨,勢必會造成山洪爆發,石縫又靠近溪水,這一點要是擱在平時,蕭然一定能預料到。但是突如其來的一些事情讓他一時暈了頭,竟然犯了一個再低級不過的錯誤。這一時的疏忽不單斷送了三個兄弟的性命,連荀敬這張原本可以牢牢掌握在手裡的王牌也丟掉了。這時的蕭然,真的是死的心都有了。
自打重生一直到現在,蕭然雖然也遭受過比較大的波折,但憑着自己的機智果敢,每每都能化險爲夷、甚至是因禍得福。這甚至在某種程度上給他造成了一種錯覺,認爲冥冥之中自有安排,運氣一定是站在他這一邊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天算人算都算得一團糟,這一連串的打擊,讓他心理上根本無法承受。
花和尚本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傢伙,這時瞧見蕭然竟然吐了血,着實嚇得夠嗆,話都說不利索了。死死的把蕭然抱住,生怕他一時想不開。另幾位兄弟有會水的,好歹游到對面把馬超兩人救了回來。這時的馬超跟傷號正躲在一塊略微突起的石頭上,洪水還在不斷的上漲,已經快沒腳背了。估計他們要是再晚來一會,這兩人也要交代在這裡。
失魂落魄的回到程通那邊,蕭然一屁股做在泥水地裡,目光呆滯,一言不發。林清兒瞧見這個模樣,連忙跑過來抓着他手,還沒等說話,眼淚已經一串串地掉了下來。
花和尚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衆人也都面面相覷,半晌做聲不得。
雨終於徹底停了下來。一陣陣的涼風吹過,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打着寒戰。蕭然更是瑟瑟的抖個不停,林清兒用手試了試他額頭,滾燙滾燙的。而除了蕭然,弟兄們中間也有爲數不少的人發起燒來。尤其是那幾個傷號,不單燒得厲害,傷口也開始紅腫,十有八九要發炎。一時戰鬥力銳減,恐怕很難再去劫營了,程通命令一個班地炮手和幾名狙擊手留下阻擊敵人,發現出來偵查的遊擊小隊就開炮嚇回去;其餘的人翻過山樑,那邊有一片雜樹林子。勉強可以讓大家休息。
到處都是溼漉漉的,身上,地上,包括頭上的樹葉也在不停的往下滴着水珠。這支特種部隊由於組建時間較短,除了特長性訓練之外,來不及進行更多的體力跟耐力方面的訓練,包括野外生存也只是靠着蕭然地口頭說教。這一回倒算是真真正正的野外生存了,只是面臨如此窘境,又有幾個人能生存得下去?
程通這時肩負起了副隊長的職責,安排了崗哨。並派出一個班的弟兄,嚴密監視叛軍大營。其餘的弟兄們就地休息,幾個人爲一組,抱在一起互相用體溫取暖。
蕭然的情緒低落,直接影響到的是弟兄們的士氣。大家這時也都垂頭喪氣,有的弟兄已經開始偷偷的抱怨了。
程通能夠做地。也只有不停的給大夥鼓勁。忽然劉濤拉了拉他衣袖,把他叫到一邊,猶豫了好半天才壓低聲道:“大人現在都已經這個樣子了,再在這裡堅持,我看兄弟們怕是頂不住。隊副,你說咱們是不是先撤回去?”
“撤?你想撤到哪裡去?”程通不悅的道,“這個時候正是關鍵,能不能救出夫人。就看咱們是否能挺過這一時了。弟兄們發些牢騷情有可原,但是你作爲小隊長,怎麼也帶頭說這樣的話?”
劉濤臉一熱,但是天黑也不怕人瞧見。嘴裡冷笑着道:“我可不是爲了我自己!你瞧瞧這一幫子弟兄。都折騰成什麼樣子了?再這樣下去,只怕沒讓敵人的槍彈打死,倒先餓死、凍死了。到那時別說救夫人了,只怕咱們這幫弟兄能不能保住,也難說的很!”
“你!”程通火氣頓時冒了出來,可是劉濤說地話又確實有道理,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稍稍冷靜了一下,才道:“說要救夫人的時候,我看你喊的比誰都歡,現在遇到點困難,就馬上臨陣退縮,算什麼爺們?咱弟兄們可是歃過血、發過誓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難道就眼看着大人妻離子散?你這算是哪門子兄弟!”
“你說我不夠兄弟麼?”劉濤也來了火,拍着胸脯道,“從碾子山到現在,哪一仗我逃過半步,哪一仗我不是衝在最前頭?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假,但是白白送死,看着火坑還往裡跳,這樣就算是兄弟麼?我劉濤也不是孬種,要是真能救出夫人,我第一個衝上去;但是現在這個情形,倒要請教程大哥、程隊副,你給弟兄們指條路,怎樣才能救出夫人?”
兩人各不相讓,你一言我一語的吵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周圍的弟兄也都圍了過去,有的人支持程通,有的人卻站在劉濤那一邊。眼看場面越來越混亂,程通已經有些壓不住了,忽然一個魁梧地身影從人羣裡衝了過去,一手提着劉濤的衣領,一手抓着腰帶,撲通一聲摜了個倒栽蔥。黑夜之中,只見這漢子鐵塔一般威風凜凜,一腳踏住劉濤,一手指着衆人道:“你們這廝們都閉了鳥嘴!哪個不服,就來跟和尚練一趟,打得贏我這對拳頭,是去是留,我絕不說半個不字。怎樣,哪個是爺們的,過來較量較量?”
這人正是花和尚,壯得跟頭牛一樣,功夫甚至跟段興年有得一拼。這時見他拉開架勢,誰敢上前?花和尚拍着脖子道:“上回劫營,我帶累了不少弟兄,本來該着是個死罪。和尚也絕不是貪生怕死的人,到現在還留着這顆腦袋,就是爲了要救出夫人。只要趁了這個心願,不用別人動手,我他娘自己砍了腦袋去!但是在這之前。誰要是再敢放半個屁,那就是跟我和尚作對!”
衆默默無言。程通連忙道:“散了散了,都回去休息。起碼在明天大人發話之前,誰也不許說一個走字。否則地話,就別怪我老程臉黑了!”
劉濤這一跤被摔了個正,半天才掙扎起來。指着花和尚道:“好,和尚,我記得你!咱們走着瞧!”
一場風波就算是這樣過去了,程通心裡仍覺得不安,想私下裡找劉濤去聊一聊,但是劉濤只是忿忿的不理不睬。衆弟兄也都不在說什麼,但想起現在的處境,心裡都覺得憋悶。
此時的蕭然。正坐在樹林深處。靜夜之中弟兄們的這些話遠遠傳來,但他卻充耳不聞。林清兒頭一次瞧見他這幅模樣,眼淚無論如何也止不住,一時又急又怕,不知如何是好。
暴雨過後,林子裡也是泥濘不堪。蕭然跌坐在泥
身子也越來越燙,不停的打着哆嗦。無法生火,又幹爽地地兒,林清兒一咬牙。自己坐在泥水裡,把蕭然摟到自己的懷裡,用體溫去溫暖他。兩個人的衣服都已經溼透了,這時摟在一處,便與肌膚相親無異。林清兒一個大姑娘家,自然是羞不自勝。可是又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硬着頭皮堅持。
蕭然這時似乎已經老僧入定了,全無知覺,任由林清兒摟着他,一動不動。林清兒把臉貼在他額頭上一試,燙得跟火炭一樣,不由得哭道:“你……你可要快些好起來呀!這麼多弟兄還等着你來拿主意,怎麼你就甩手不管了麼?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弟兄們怎麼辦,我……我怎麼辦呢!”
蕭然也不做聲。林清兒道:“公子,你聽得到麼?你能聽見我說話麼?”<“你。你傻了麼?你可別嚇我!蕭然,你到底怎樣了?”不住的低聲喚着他的名字,手臂緊緊的摟着他,生怕一鬆手,他就會化風而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風漸漸靜了下來。林清兒也哭地乏了,忽然幽幽嘆道:“也好,這樣也好。只要能和公子在一處,怎樣都是好的。你便是真的癡了呆了,清兒……清兒也願意……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靠!你丫才癡呆呢!”
“???蕭然?你,你沒傻麼?”林清兒失口叫了出來,一時歡喜的什麼都不顧了,把臉緊緊貼在他臉上,喜極泣道:“太好了,你終於沒事了!”
“誰說沒事?***,頭痛的很!我說這位女俠,雖然是江湖兒女,也不要摟的這麼緊好不好?我快喘不過氣來了!”
蕭然的聲音還很虛弱,但是聽到這熟悉的口吻,林清兒一顆心總算是落了地。隨之就害起羞來,一顆心通通亂跳,恨不能找個地縫兒鑽進去。嚶嚀一聲,把臻首埋在他頸中,說什麼也不肯露出來。
“怎麼又害羞了?”
“還不是你,裝傻騙人家,人家還以爲……以爲你……”
“我沒傻,只是在思考而已。”蕭然笑了笑,用微弱的聲音說道,“弟兄們說地話,我都聽到了。他們說的沒錯,再這麼下去,我們可真就要交代在這裡了。不過,還好我事先留了一步棋,一步很關鍵的棋!”
“什麼棋?”
“恩,到明天吧。也許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蕭然賣了個關子,忽然輕聲道:“我好累,想睡一會兒。你給我唱首歌聽,好不好?”
“我不會啊……好吧,我在杭州老家,倒也聽到過一首曲子,也不知唱得對不對。要是唱的不好,你,你可不許笑我!”林清兒理了下鬢髮,思量了一會,才低聲唱道:
“月彎彎,動高柳,烏篷搖出桐江口。鄰舟有婦初駕船,亂頭粗服殊清奸,櫓聲時與歌聲連。月彎彎,照沙岸,明星耿耿夜將半。誰抱信手彈,三聲兩聲摧心肝,無窮幽怨江漫漫?
“或言婦本江山女,名隸江花♂ 第1部,頭亭鉅艦屬官軍,兩妹亦被官軍擄,婦人無大惟有姑,有夫陷賊音信無。富商貴冑聘不得,婦去姑老將安圖?嗚呼!婦去姑老將安圖?婦人此義羞丈夫。”♀
這一首江南小調曲聲婉轉,卻有哀傷無限。蕭然苦笑着道:“你這是哄我睡呢,還是在勾我傷心呢?”
林清兒頓時不依不饒起來,撅着嘴道:“人家說不會唱,你又讓人家唱……壞東西,又笑我!”怔了怔神,道:“你也別笑,這可是江浙一帶的真實寫照呢。兵禍一起,多少人家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可憐大好江南,百姓辛苦流離,竟已到這樣地步。”
蕭然沉默良久,道:“你說的還是太平天國地事情吧?記得從前在課堂上……恩,是聽別人說起,這太平天國人人平等,無處不保暖,無處不均勻,怎麼你竟把江南說的這般淒涼?難道天國的百姓,真的生活的這麼悲慘麼?”
林清兒悽然一笑,搖了搖頭,半晌才道:“我小時候很頑皮,有時趁着爹爹忙於軍務,便裝扮成男孩,到處遊逛。久而久之,甚至聽到、看到許多比這更悲慘的事情呢。餘杭一帶還流傳着兩首小調,我唱給你聽。這一首曲子,叫做《豬換婦》。”
清了清嗓子,低眉唱道:
“朝作牧豬奴,暮作牧豬婦,販豬過桐廬。睦州婦人賤於肉,一婦價廉一斗粟,豬奴牽豬入市。)。婦少婦載滿船,篷頭垢面清淚漣,我聞此語坐長吁。就中亦有千金軀,嗟哉婦人豬不如?”
頓了一下,又道:“還有一首《娘煮草》。”
“龍遊城頭梟鳥哭,飛入尋常小家屋。攫食不得將攫人,黃面婦人抱兒伏,兒勿驚!娘打鳥,兒飢欲食娘煮草。當食不食兒奈何?江居民食草多。兒不見門前昨日方離離,今朝無復東風吹。兒思食稻與食肉,兒胡不生太平時。”
林清兒聲音很低,哀婉的曲調在靜夜裡緩緩盪漾開去,委實催人淚下。蕭然許久都沒有說話,林清兒沉默了一會,又道:“爹爹雖然是個武將,但是爲人正直善良。有時跟我閒談,也會說到這些百姓的遭際,每每扼腕長嘆,同情不已。唉!世人只知天國太平,誰知天國裡也會有饑荒,也會有無家可歸地窮苦人呢……”
“原來如此!”蕭然嘆了口氣,喃喃的道:“兒思食稻與食肉,兒胡不生太平時……看來這段歷史,我還是瞭解的太少了。清兒,你知道的關於太平天國地事情,再多說一些給我聽,好麼?”
林清兒聽他叫自己“清兒”,不禁又是一陣臉熱心跳,低聲道:“好,只要你願意聽,我把知道的都告訴你。”
兩人正說着話,忽然樹林邊又傳來了一陣喧譁聲。林清兒皺眉道:“弟兄們又鬧起來了麼?”
攙着蕭然站起身,正要過去看看,忽然花和尚大呼小叫的跑了來,瘋子般的大笑道:“有救了,大人,咱們有救了!”
蕭然整個人都隨之一振,脫口道:“是段大哥!老段回來了!”
不單是段興年回來了,還帶着他的偵察班,最關鍵的是他們不知從哪裡驅趕了百十來個村民,牽着牛馬,駝來了食物、衣物,還有乾柴草!
救命的柴禾!
一百多號兄弟頓時沸騰了,隨着火光在叢林裡升起,映在衆人眼中的不是跳動的火苗,而是被點燃的希望!——活下去的希望!
大夥歡天喜地的換上乾爽的衣服擠在火堆旁取暖,一邊大嚼着可口的美味,有的兄弟甚至是喜極而泣、淚流滿面。但凡沒有經歷過飢寒交迫的人,絕不能體會到這種感覺。
段興年此時雖然疲憊不堪,但是精神卻好的很。瞧見蕭然這幅模樣,又是驚訝又是難過,跪下就要磕頭。蕭然身體虛弱,也沒辦法攙扶,好歹讓程通把他拉了起來。細細一問才知道,這傢伙竟帶着人晝夜兼程,一天兩夜的時間來回奔波三百餘里,只睡了一個時辰不到!也虧得他帶的偵察班個個體壯如牛,若是換了個旁人,只怕累也累死了。
先問了這些村民的來歷,原來下雨的時候,他們正好趕到了梅河附近的一座小村莊。段興年這人看上去粗枝大葉的,實際上頗有些心思。想到隊伍沒有防雨設施,給養肯定成了問題,索性刺刀上槍,在村子裡好一通劫掠,然後驅趕着村民趕了牛馬送過來。也虧得他這餿主意,否則的話這一百多號兄弟究竟能不能夠堅持到明天。這真是個未知數。
物資都已送到,蕭然本想好好酬謝這些村民,但是摸了摸懷裡,只有兩張一千兩地銀票跟一個金錁子。有心送給他們,但又怕他們中間有人會見財起意,這荒山野地的萬一鬧出人命來。可就好心辦了壞事了。先打發走村民,然後叮囑段興年,改日一定從大興山多取些銀兩,給他們挨家挨戶的送過去。怎麼着人家也救了自己這一幫弟兄的命,感謝是應該的。
村民們見這一幫子擦了鬼臉兒凶神惡煞的強盜居然肯放自己走,已經是阿彌駝佛謝天謝地了,一窩蜂地走的一個不剩。這時他們完全沒有想到,不久之後他們的村子竟然成了大清國曆史上的第一個小康村。
打發走了村民。蕭然這才問道:“段大哥,事情辦得怎麼樣?”
“恩,你猜!”這廝居然還有心思賣關子!
“猜個屁!快說,順利不?”關鍵時刻,蕭然竟覺得自己有些緊張,心跳也加速了。
“大人您看!”段興年詭秘一笑,命弟兄們從牛背上卸下一大捆乾草,上中下繫了好幾道,十分結實。解開繩索,裡面竟赫然滾出一個人來!
一名女子!
一身淡黃色的長裙凌亂不堪。頭上、身上到處都沾滿了草屑,手腳被捆上了熟牛皮索,嘴巴里還塞着個麻核桃,披頭散髮的,只驚恐的露着兩個眼睛。一瞧見蕭然,眼神先是一陣驚喜。接着就像是明白了什麼,又是憤怒,又是害怕,連連搖頭,嘴巴里嗚嗚的亂叫。
“老段!我讓你們禮情,誰叫你胡來地?***,沒規矩的東西,還不快快鬆綁!”。道:“呵呵,寧薇公主莫怪,手下這些個弟兄都是粗人。禮數不周,還望主子您多多包涵!”
“呀,公主!”弟兄們聽了這話,大眼瞪小眼的全都楞住了,包括林清兒,也實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瞧瞧女孩,瞧瞧蕭然,又瞧瞧段興年,很不放心的在老段胳膊上扭了一下,看是不是在做夢。
老段果然痛的叫了起來。不是做夢,這個倒黴的女孩正是金枝玉葉的八公主寧薇!
當日蕭然在聽說這是山海關熙拉布地兵馬之後,第一個便猜出了統兵的是瑞林無疑,一個大膽的計劃頓時冒了出來。當時他還並不知道雪瑤她們孃兒倆是在瑞林的手上,派段興年去抓寧薇,只是希望能夠逼這支三千人的隊伍退回山海關。只要去了這三千兵力,再來對付荀敬剩下的兩千多人,就算是帶弟兄們硬闖、火力劫營,應該也問題不大。
然而無巧不巧地是雪瑤偏偏就在瑞林的手上!這就是打瞌睡丟過來個枕頭,想啥來啥。甭管瑞林是投靠恭王還是效力於肅順,這額附的身份總是不肯丟掉的吧?尤其是寧薇公主這樣一個國色天香的美人兒,誰能捨得置她於不顧呢!
想到這裡蕭然就忍不住小小的自我崇拜了一下:什麼叫先見之明?什麼叫運籌帷幄?***,老子簡直就是諸葛亮轉世、孔明重生啊!
之所以特意派段興年回承德,也正是爲了要潛進行宮去抓寧薇公主。段興年畢竟是太監出身,又做過刑慎司首領,對宮裡的規矩、值夜巡哨地規律
得很。再加上有肅順的腰牌,辦起事來不費吹灰之宮、避開侍衛、抓出公主,前後只用了一個時辰不到。寧薇自小金枝玉葉,哪受過這等驚嚇,早已是魂不附體,想破腦袋也猜不出是哪裡來的強盜,竟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到行宮裡綁架皇親國戚!
乍一看見蕭然,可憐地公主就跟見着親人一樣,心說總算是得救了!但是仔細一打量,才發覺這個往日裡低聲下氣、奴顏婢膝的小太監,赫然竟是強盜頭子!尤其想到前幾次對他的羞辱,還不知道一會這傢伙準備怎麼變本加厲的折磨自己呢。一時腸子都悔青了,恨不得一頭撞死,倒也乾淨!
段興年裝模作樣的替她鬆了綁,寧薇一下跌坐在亂草上,一動也不敢動,眼淚就跟開了閘的洪水一樣傾瀉而出,又不敢哭出聲兒來。火光映照下,只見這丫頭哭的肩膀直顫、雨打梨花,蕭然一瞧這模樣,心裡也不由得一痛。怎麼說這也是他的夢中情人啊,現在給自己折騰成這樣子,心裡老大的不落忍。不過一想到老婆孩兒還在她相好的手上,剛剛變軟的心也就橫下來了,道:“公主,實在是對不住。瑞額附抓了我的老婆,我這麼對你,也實在是迫不得已。不過你放心,只要瑞額附肯放了我老婆,我保證絕不會讓人動你一根毫毛的。”
寧薇這時正哭的稀里嘩啦,也不理他。蕭然嘆了口氣,揮手讓弟兄們各自散了,只留下花和尚帶着兩個人看守。自己讓林清兒扶着到一旁邊烤火邊美美的睡一覺。程通一向馬屁拍得很到位,早給他鋪好了乾草,看那大小還是個雙人牀。蕭然瞧了瞧草堆,再瞧瞧身邊低着頭羞不自勝的林清兒,忍不住朝程通一豎大拇指:“好小子,有前途!我準備提拔你!”
剛在草堆上躺下,就聽寧薇在那頭髮出一聲尖叫。莫不是有那個兄弟色膽包天,竟敢對公主動手動腳?蕭然趕緊爬起來,過去一瞧,花和尚刺溜一下竄的老遠,連連搖手道:“不是我,我可沒碰她!”
“公主,怎麼了?有人碰你麼?”蕭然一瞧見寧薇,就忍不住心軟。
沒想到寧薇卻氣哼哼的把臉一扭,理也不理。蕭然碰了個軟釘子,一時在心裡唾棄自己N遍:賤骨頭!掉頭就走,林清兒在一旁抿着嘴兒笑個不停。
這一回還沒等躺下,寧薇又是一聲尖叫。過去一看,仍然是屁事沒有。蕭然氣不打一處來,喝道:“不準叫!再敢亂叫,信不信我把你丟到山上去?”
寧薇嚇的身子一顫,臉兒頓時就白了。囁嚅了半天,好容易吐出幾個字:“我……我害怕……”
“知道你怕,這不是特意讓我兄弟守着你呢麼?”
“我……我就是……就是怕他們……”
“怕他們做什麼?”蕭然扭頭一瞧,不禁哭笑不得。花和尚這幾個傢伙人高馬大的,臉上又塗着油彩,給篝火一照,要多猙獰有多猙獰。別說是寧薇公主,就是自己晚上瞧見,怕是也要做噩夢的。
“那怎麼辦?”蕭然遲疑了一下,指着林清兒道:“這樣吧,我讓這位姑娘陪你一起睡,好不好?”
寧薇怯怯的瞄了林清兒一眼,飛快的搖了下頭。也是,林清兒臉上一樣塗着油彩,比花和尚實在好看不到哪裡去。
“那你想怎麼樣啊?”
“我……你……你陪我……”
“我?!”蕭然又好氣又好笑,指着自己的鼻子道:“喂,你搞清楚,我是土匪,你是人質,我陪你?!”
“你是……你是太監!”
“靠!”
尋思了半天,蕭然也就只好勉爲其難。一來實在是不忍心,二來這人質可是金枝玉葉,要是嚇出個好歹的,那可就竹籃打水了。再說了,能跟這閉月羞花的冰美人兒同“牀”共枕,不也是求之不得的麼?
“勉爲其難”的躺在寧薇身邊,一雙賊溜溜的眼睛自然不能放過這佔便宜的好機會,在寧薇俏臉上轉來轉去。寧薇敢怒而不敢言,只給他瞧的腦袋都快埋到胸脯裡去了。
“瑞林,他真的抓了你……老婆?”
“啊。”
“可是,你不是太監麼?怎麼,怎麼……”
“靠!”
蕭然正琢磨着用不用來做個示範什麼的,旁邊又一具軟綿綿的身子擠了過來。
“我也在這睡!”林清兒肯定是瞧出了什麼苗頭。
“不用了吧?我看着她就成了。”
“不行,你是病人,我要照顧你!”
“……”
篝火熊熊燃燒着,不時發出劈啪的爆響,爲死氣沉沉的黑夜增添了一絲生氣。
寧薇抱膝坐在亂草上,怔怔的望着跳動的火苗出神。儘管她經了這長途的奔波,身子乏的厲害,但是長這麼大頭一回經歷這樣的事情,哪裡還睡得着?本來心裡就亂做一團,偏偏蕭然在旁邊呼嚕又打得山響。忍不住低聲淬道:“豬!……”
“你說誰是豬?”
寧薇吃了一驚,扭頭一瞧,蕭然兩個眼珠子瞪得溜圓,正眨也不眨的盯着自己,不由得慌道:“你不是睡着了麼?怎麼……”
“睡着歸睡着,你要是敢罵我,我一樣會聽見。八公主,你最好也小心些。雖然我不想難爲你,但是你最好也別惹我。”蕭然冷冷的哼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覺。不過這一次,倒沒再打呼嚕。
“小三子?”過了一會,寧薇試探着低聲叫道。見蕭然不理,伸手輕輕推他肩膀。蕭然呼的坐了起來,沒好氣的道:“又想怎樣?”
寧薇嚇了一跳,結結巴巴的道:“我……我……”抽動了幾下,眼淚又流了下來。
“唉!”蕭然嘆了口氣。對於他來說,似乎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比女孩子的眼淚更難以招架的了。“這大半夜的你不睡覺,到底想怎樣啊?”
“我睡不着。小三子,你的……老婆,真的是瑞林抓地麼?瑞林知書達理。溫和寬厚,怎麼會……,是……是不是你弄錯了?”
“弄錯個屁!要不是爲了我老婆,我大老遠的把你弄到這兒來幹嘛?靠,我又不是吃飽了撐的。”
提起瑞林,蕭然肚子裡就有氣。尤其是聽寧薇提起,火上得就更大了。寧薇聽他語氣酸溜溜的,也就不敢再問。過了一會,壯着膽子道:“那我妹妹呢?馨兒上個月跟你一起走的,這一次怎麼不見她回來?她現在可還好麼?”
蕭然回到行宮的那天,正趕上發生了許多事情,皇后跟懿妃也都忘了這一茬兒。蕭然沉吟了一下,道:“她在京城。一切都好。”
“哦。”寧薇儘管不大相信,可聽他地語氣冷冰冰的,也不敢深問。頓了一下,又道:“你老婆是誰啊?是宮裡的,還是外頭的?我,我認得麼?”
蕭然情知她是在沒話找話的拉關係套近乎,哼了一聲,也不理她。寧薇訕訕的道:“沒關係的。只要你肯放了我,我一定去跟瑞林說,叫他放了你老婆。我說的話。瑞林一定聽地。”
一說起瑞林,寧薇倒像是有了主心骨一樣,眼睛裡也有了熠熠神采。蕭然登時打翻了醋罈子,冷笑着道:“那也未必!你的那位瑞額附,一心只想着成大事,拜相封侯。是不是真的把你這位金枝玉葉看在眼裡、捧在手心兒,那也難說的很。”
原來清朝的駙馬,跟前幾朝比較起來,地位要低很多。比如六額附景壽,兢兢業業的幹了一輩子,到頭來也不過混了個御前大臣,論地位甚至連載垣、端華都不如。這還算是運氣好的,更有許多掛了閒職。後半生就只能是老婆孩子熱炕頭了。
但是對於瑞林,他跟寧薇一向情投意合,感情甚篤,蕭然這麼說。原也是信口開河。寧薇也不惱,低頭嗤的一笑,道:“他不會。他一向都是最在意我的。”這話是脫口而出,不禁又有些害羞,雪白的臉頰上泛起一抹暈紅。
蕭然按捺不住,衝口便道:“在意個屁!他早跟他老子商量好了,從山海關舉兵造反,要奪小皇帝地江山呢!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他可跟你商量過麼?***,我看你八成是鬼迷了心竅!我現在把你抓來,他指不定在那兒怎麼偷着樂呢!”
“你說什麼?造反?”寧薇大驚失色,怔了一會,勃然怒道:“你胡說!瑞林他根本就不是這樣的人,要說造反,這人也是你!你叫人把我從行宮抓到這裡來,還不算是大逆不道麼?虧我皇兄在世的時候對你那麼信任,你,你良心何在?沒的這麼血口噴人,你是何居心?”
聽蕭然誣陷自己地心上人,寧薇一張俏臉漲得通紅,柳眉倒豎,眼淚在眼圈兒裡直打轉。要是此刻還在行宮裡,估計立馬就要叫人砍了這奴才的腦袋。蕭然看她氣的渾身發抖,心裡倒是平衡了不少,冷笑着道:“是不是血口噴人,光說嘴是沒用的。瑞林的叛軍就駐紮在這裡,明兒你就能見到。到時候,你親口問他,看他怎麼說。”
寧薇說話的聲音大了些,把一旁的林清兒也吵了起來。這丫頭可不管什麼公主不公主的,眉頭一皺,兩道刀鋒般凌厲之極地目光掃過,看的寧薇心就是一寒。這纔想起自己現在還在這奴才的手上,主子的脾氣是發不得地,只能委曲求全。沉默了半天,低低的道:“瑞林他……現在在哪裡?你……現在帶我去見他,我立刻讓他放了你老婆,好不好?”
蕭然陰陽怪氣的道:“怎麼着,這麼急着見你的心上人吶?哼,在我身邊睡一覺,還委屈了你不成!”
“你!……”寧薇又氣又無奈,萬般委屈涌上心頭,忍不住又啜泣起來。蕭然轉過身對林清兒道:“清兒,甭理她。她不願跟咱們睡,就讓她自己坐一宿好了。咱們睡咱們的。”
這話說出來,連林清兒都羞的不知如何是好。寧薇更是恨不能一口咬下他一塊肉來,心裡早“狗奴才、死太監”的罵了不知幾萬遍。
但是說歸說,蕭然這個時候,也是無論如何都睡不着的,心理像是塞了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
瑞林是不是真的肯交換人質,這事誰也不敢絕對的打保票。萬一計劃失敗,那不單是自己的老婆孩子有危險,連這百十多號弟兄保不齊也要被拖累的。傍晚的一場阻擊,僅剩的彈藥又消耗了一大半,現在已經所剩無幾了。而瑞林的手上至少還有三四千的兵馬,要是真的不顧公主的死活,孤注一擲來硬的,如何招架得住?
當然,照蕭然的估計,這樣的可能性應該不大。但即使瑞林肯答應,蕭然也還是一樣的煩亂。畢竟身邊這位美人兒,那可是自己的夢中情人吶。回頭看看,寧薇還在望着火堆呆呆的出神。跳動的火光照在她有些憂鬱的臉上,清麗脫俗中更增添了幾許朦朧。想想明天自己就要親手把她送到她相好的手上,蕭然心裡就像有許多的小蟲子爬來爬去,說不出是酸還是痛。
♂ 第7卷 絕地反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