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一片陰暗。連綿的烏雲自天際延卷,迫人的窒息。
浩大的南山已被戒嚴,無數民衆人頭攢動,連袂成雲。極刑臺高聳而遙遠,鐵鏈摩挲着地面發出呲呲的響動,刺耳的尖厲。
這一日三月初十,當乃昭儀白氏、亦前朝燕國定國公主的行刑之日。以往被緊鎖的南山刑場全然敞放,應允普通民衆前往觀刑。大涼的極刑處置森嚴,刑罰酷殘,允衆人觀,乃是圍着警示,也是戒慎。而此次刑處,又是大涼自復立以來所處置的第一位極刑犯人,況且她的身份又這般特殊,更是惹得整座雲州幾乎坊間傾動,共赴南山刑場一觀。
空待了良久,遠處終於有囚車行近,列隊森嚴,延得極遠極遠。四周皆是輕甲勁衣的禁衛,整齊冷厲的氣勢透着凜冽。囚車的中央是一名女子,身着枷鎖,腕足覆鏈,一身素衣迎風飄徐。她的臉色明明是蒼白憔悴的,可那淡定冷凝的神情卻無端有着某種凜人心神的威迫,令人不由噤下聲色。
定國公主。白昭儀。
四周紛紛凝寂下來,無數視線靜靜透望,一時皆屏住呼氣。不過片時,另一架步攆姍姍臨至,竟是帝王降臨。四周的場衛呼喝着命衆民叩拜,一時之間,上萬民衆尤若一場海浪,徐徐跪拜,共奉賀詞。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極刑臺上是一片寂靜,尤若寒風捲過山巔,入耳只餘空風呼號。靜立在慕容素身前,李復瑾默默凝望,低聲問道:“你還是不願嗎?”
——那是他片刻前所問的一個問題。
臨行刑場前,李復瑾曾親臨汝墳殿,站立在她面前。
“你怎麼來了。”
那一刻她望見他,意外的,心情再沒了任何起伏波動,如浸入海水的涼月,竟是異樣的平靜安寧。她終於知道,早在流火燒灼皇城的那一刻,她心中對他的期望便都已消失殆盡,消失得徹徹底底。
“我來看看你。”他似乎有千言萬語,卻終只說了這一句,眼神說不透的陳雜。
“不必。”
“素素。”李復瑾靜靜看着她,“若你願從今以後,不再彆扭,我們好好在一起,我可以馬上撤銷行刑。過去的一切,我可以既往不咎……”
他說了那樣一句。那一瞬間,她才知道,這纔是他一直目的。
從始至終,一直在最後一刻,他一直都在以爲她只是在同他賭氣。他下令賜死,他用死來迫她向他低頭。他們兩個之間,他從未真正認爲自己做錯了什麼,對她有何對不起。即便到了這一步,他依舊在用力維持着他的那份尊嚴,等待着她低頭說那一句“願意”。
慕容素倏地便冷笑起來,既是自嘲亦是不屑。她深幽的目光透出一抹冰凌,冷誚道:“你休想。”
……
然後,她便立即被人推搡着押上囚車,覆上枷鎖,被帶來了這裡。
儘管已入了春,可陰冷的風卻依舊凜冽,冰涼的山風掠過鬢頰,颳得她雙頰生痛。天際一片灰暗,烏雲暗卷,一絲陽光從沉沉烏雲中透過,墜下來,落在遙遠的山巔。
她露出了一點笑,雙頰蒼白得沒有一點血色,依舊是那一句,“你休想。”
李復瑾窒了一口氣。
他冷冷一動手,周側數個禁衛立即上前,拽着她將她拖到極刑臺上,利用粗冽的鐵鏈將她捆於刑柱上。慕容素髮現,那刑柱尚還是嶄新的,沒有一絲血跡。風將那石柱浸得冰涼,涼意透過她的背脊,一點點侵入她的身體。
冷風呼號,拂得她的衣袂與髮絲肆意飛飄。遙遠相望,就如一個白衣謫仙,傲然孑立。她忍不住鋪天的冷意,渾身打着寒顫。咬緊牙關,剋制着那刺骨的冰涼。
努力仰着頭,她用盡全力眺望着視野中最遠的天際,眺望着那層層暗雲中墜落的一丁點微光。不知爲何,那光竟是灰色的,穿透了萬丈冷雲,灰得沒有一點溫度。她想,她可能真的就要死了,這或許是她最後見到的陽光了……
這個時候,琉畫和廣常,想必已經到了如月亭了罷!
莫鈺與如歌也已經走了。他會找一個自己喜愛的女子,或是如歌,或是其他人,永遠安樂平靜地生活下去;梓姐姐……也該已看到了她的那封信,她應該會理解她的,她一定會按她所說的,重振辰淵閣。
她身邊的每一個人,每一個,都已有了該有的結局。
她已再沒了什麼牽掛了……
而現在,她也該走向自己的結局了。她該回到屬於她的地方去。
這樣也好……
凝神眺望着天空,慕容素的脣角浮現出一抹微弱的笑意。
那遙遠的灰色光芒仿若化成了無數人影,自她眼前慢慢閃過。那是她走過的地方,經歷過的人。那麼多的景色,那麼多的人。孃親父皇如笑白芷……他們似乎都還活着,遠遠望着她,向她招手,向她微笑……
聽說人死之前,會將自己這一聲閃現,而現在,她終於可以去找他們,去陪伴他們了……
不再感受那些山風烏雲,慕容素輕輕閉上眼——
當李復瑾說出行刑的那一刻,慕容素的耳邊有一瞬的空白。明明距離甚遠,她卻似乎聽到了許多的聲響。她聽見李祁景在阻止,聽見民衆的紛喧,聽見劊子手鏘磨着厲刀,聲音清晰瞭然。
她的胸口平靜下來,靜靜等待着疼痛來臨的那一刻,身體似乎飄浮在了半空,連心跳都快停滯了。腦海中幻想出自己死去的模樣,那該是什麼樣子?血應該會將她的素衣染得通紅,就如同她的嫁衣一般盛瀲。她不知自己會不會像如笑一般壯烈,即便是死,亦是不卑不亢,堅冷決絕——
松濤陣陣,曠寂喧囂。
一口烈酒噴灑,那魁梧的劊子手一聲低喝,執起一根粗長的鐵釘抵準她的腕。
一片靜寂間,遠處似乎有隱隱的兵戈之音輕吟,那樣的遙遠凜冽,似乎隔着幾個世紀。她的胸膛升起隱約的預感,霍然張眼,卻只見天地無垠,孤臺絕立,耳邊寂寂清明。
劊子手揚起重錘,拼勁全力,將那枚釘向着他的腕間釘去——
猝地一聲微響,似乎有光輕閃,一絲血跡驟然漫開,割裂了劊子手的頸脈,龐大的身軀顫了顫,下一秒,轟然倒地。
慕容素瞳光一斂。
心中一絲詫異閃過。下一瞬,極刑臺的周側,倏然有數道禁衛身影傾倒而下,血液瀰漫。
整個刑場的民衆驟地混亂了,如一片巨大的瘟疫驟地漫開,逐漸鋪染了一切。那死亡來的太過突然,場中一片喧譁轟起,議聲震天。
“有刺客!”最臨近帝位的侯平率先拔劍,高聲厲喝,“來人,護駕!”
瞬時大片的的禁衛急涌而上,將李復瑾的周側緩緩護圍。
一片喧聲曠冷之間——
冷峻的墨色身影飛快疾掠,尤若天邊那一朵翻涌的暗雲徐徐墜落,須臾,現在刑臺與監刑場邊。
風掠起他暗墨的衣角,長刀凜冽,容色疏冷,身姿挺拔蒼勁。
慕容素的眸一瞬睜得老大,淚凝於睫。
是他……竟是他……
他竟然來了,他竟會過來了!
莫鈺……
莫鈺……
她難以置信,不可思議。不敢呼出那個名字,不敢偏開寸隅的視線。一剎那無數禁衛涌上來,將他團團圍困。
他靜立在人羣中央,背脊筆直,深幽的眸冷冷望着李復瑾。
“放了她。”
李復瑾的神思亦分外驚詫,定視了數秒,緩緩平略了胸膛的氣息,“是你。”
他竟還活着。
莫鈺靜靜擡睫,右手輕旋,將刀悄無聲息交至左手,刀尖點地,“放了她。”
李復瑾的目光倏然冷卻,眉眼一凝,冷聲命令,“殺了他!”
“皇兄……”李祁景心下一悚,瞥望見那人手中的淬鋒刀,心下立即有了瞭然,難以相信。
立時無數禁衛迅速上前,雪白的劍影飛閃。莫鈺冷腕一翻,猝地揚手,一線冷光倏閃,衝涌最前的數道身影齊齊倒地。他折身微避,擋去了更多攻襲,在劍影中飛速穿梭,身影出奇的迅捷詭厲。
不斷有人影傾倒,亦不斷有人上前,上百禁衛圍堵一人,炫亮的劍光層層閃爍,幾欲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刃強。那一道墨影屹立人羣中央,冷靜而淡定,自劍影中飛快閃掠穿梭,很快破開了冷絕的劍陣,詭淬得驚人。
“莫鈺!”無法忽視他受傷的腕臂,慕容素奮力嘶喊,“你快走!”
“這不關你的事,你來做什麼?!你快走——”
她的聲音徹底湮沒在凌冽鏗鏘的肅殺中,吞略得毫無痕跡。
從無人見過莫鈺殺人,尤以左手殺人——
莫鈺的左手迅厲詭譎,又力量強勁,刀影飛迅,刃影翻旋,幾乎帶着可摧折一切的勁力。他攻守相和,冷靜支敵,每一寸力度,每一次出手,皆片寸無虞。大片的血在他周側漫開,亦有許多身影倒下,在他身下形成一片河一般的血池。
臺下的民衆目不轉睛,所有人都被交戰吸引了。從無有人見過這般冷厲詭淬的刀法,刀刀狠絕,招招斃命,如電光般迅速得可怕。那一道深墨的影子,更如若夜化的鬼魅,冷冽無情。
李復瑾從旁冷望,卻愈望愈加心驚。望着那般鋒利淬齊的左手刀,頭腦轟然空響,久久無法平息。
是他……
他是七十一。
當年那個自暗廠中唯一逃脫的,慣以左手殺人的七十一!
慕容素的面龐以震驚住了。可逐漸逐漸,她已發現了他的對戰愈加吃力。他的力道似乎在輕微減弱,無法支撐這般長久的車輪戰術。更令她憂心的,是她已看出他身上落上了傷痕,只是隱在黑色墨衣之下,令人探不出端倪。
這數年的一朝一幕又一次掠過。他的每一次對戰,每一次遇險,每一次受傷……他身上那深深淺淺無法消逝的傷疤……
早已說過,不要再讓他受傷,不要在讓他陷進這般艱險的境地,可是他卻又一次親手將他推入了這個險境。她突然間很恨他,恨他爲何要一次次這般執着,恨他爲何從來不考慮自己。卻更恨自己——
大顆的淚簌簌滑墜,她拼了力嘶喊:“莫鈺!你走!你快走!”
“你來做什麼!你又救不了我!你快走!”
“我不喜歡你!我早就說過了,我不喜歡你不喜歡你!你這樣根本就沒有意義!你走啊——”
……
兵戈刺耳,刃嘯震天。
她知道他聽見了,可是他卻無暇顧及。手中的刀招更加凌冽,亦更加決絕,盡透着無窮凜冽的殺意。
將她的話一一入耳,李復瑾的心中五味雜陳。
隔着遙遠的距離,隔着急戾的對決,隔着漫天的陰雲血雨,他靜靜地看着極刑臺上的慕容素。看她的眼淚止不住地傾滑,看她瘋一般嘶喊,看她的視線始終望着對戰中那一道墨影,眸中透出的,是擔憂,亦是柔情。
似乎有什麼突然變得明晰,仿若被風徐開的迷霧,現出了背後□□的真實。
原來是這樣……
原來她心裡的,是他,一直是他——
胸懷一絲空洞,緊接着,一種憤怒自心底升騰而起,說不透是嫉妒還是什麼。他緊握着拳,眉宇飛快掠過一抹戾色,驟然怒道:“放箭!”
碩大的南山周側,浩渺的山巔之上,上前輕甲瞬間傾起,引箭執弓,直直指向那重衛包圍中的緲淡人影。
慕容素看到了,整個人頓時一凜,下一瞬,驟然疾喊:“不準放箭!不準放——”
“皇兄!”李祁景亦是大驚失色,一瞬白了臉,“皇兄不可!冷箭無眼,殺了刺客便罷,若是誤傷了民衆又該如何?皇兄三思!”
他卻並不理會,手臂倏然一揚,一瞬而喝道:“放箭!”
“李復瑾——”慕容素的眼淚流了出來,嘶聲怒喊:“你若是敢放箭,我定粉身碎骨,也要殺了你!”
然而她已然晚了。
剎那間,無數破空冽音簌簌響起,夾雜着疾冽的速度,向着包圍中間飛去——
四下的民衆猛然亂了,驚叫嘶鳴聲驟起,生怕盲箭波及自身,紛紛尖叫逃竄。碩大的刑場一片繚亂,雜沓不堪。
那箭雨一波方起,緊接着連着第二波,第三波……密密麻麻,自高聳的南山山頂飛掠而下,幾乎將整個天空全然遮蔽。上萬支利箭連綿成雨,飛訊着極速閃來。
“不——”
慕容素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厲而尖鳴,幾乎不似自己。她拼命地掙扎,拼命地想要掙脫開束縛的鐵鏈,可是卻絲毫掙不開。眼淚大片地落下,她猛力嘶喊:“莫——鈺——!”
……
無數的箭矢。
無數的聲音。
紛亂之中,莫鈺橫刀於胸,猝地騰身。他的左手緊握淬鋒,身體輕旋,用盡全力,向周側劃出一抹刀光——
那是莫鈺劃出的最冽的一刀,猶若一把巨大的斧,幾欲挾着可開天闢地的勁力與迅捷,驚震人心。
那明明是極短的一瞬,可此刻自慕容素眸中,卻似乎變得無比的漫長。
那一瞬,無數箭鏃被他猛然斬斷,亦有無數,穿透了他的身體——
密密麻麻的殘箭自他身下堆疊成一片小山,他靜靜落在箭山之上。猛地揮斷了穿膛而過的箭鏃,趁着停白的空隙,飛快朝着刑臺之上掠去——
揮刀斬斷了桎梏她的鏈索,他似乎再無了力氣,身子一輕,倚刀半跪在地。
“莫鈺!”慕容素立即出手抱住了他,令他沒有倒下去——
他半闔着睫,清俊的臉頰棱角分明,此刻卻已佈滿血跡。聽見她的聲音,他仍努力擡起眸,露出一抹無力的笑顏。
“你來幹什麼!你來做什麼!”她想用力抱他,想用力捶打他,心中說不出的憤怒與悲痛,卻又不敢用力。觸手一碰,那濃墨般的衣竟是潮溼的。她顫抖着翻開手,卻見手心竟已染得通紅通紅,紅得她眸目灼痛。
他脣瓣輕翕,滯了半晌,艱澀地吐出兩個字,“救……你。”
一剎那大片的血一同從他口中吐出來,如一大朵盛綻的緋紅的花。
“誰要你救了!誰要你來救了!”她一瞬哭了出來,急不可耐。用力蹭拭掉那些血跡,痛聲道:“我不是早就和你說了,我和你沒有關係!我不是早就說了我不愛你!你來救我做什麼!你來做什麼!”
他仍然笑着,更多的雪花在她身邊暈染開來,幾乎將她正片衣襟染得緋紅,啞聲道:“可……我愛你……”
可我愛你。
一瞬間周遭的一切似乎都不見了,耳邊再沒了其他聲音。天地曠渺,萬物無音,整個世界,只剩下了他與她兩人。
慕容素的淚水瘋一般噴涌,心痛似絞,她緊揪着衣襟,哭得不能自抑。
是,他愛她,他一直愛他……
所以他哪怕明知這是一條死路,哪怕明知是以卵擊石,他仍願飛蛾撲火,甘之如飴……
可是……
她也愛他啊!
所以他怎麼可以讓她親眼看着他去死?怎麼可以,明知是死路,還要爲她去死?
“公主……”莫鈺輕輕道。
望着她的眼,他動了動手,似乎想替她擦去面龐的淚。可嘗試了片晌,終是放棄了,“對不起,救……不了你。”
“你走吧……”他用力咳,口中的血液越涌越多,幾乎夾帶着肺臟的碎片,音色沙啞,“抱歉,擾亂了……你的計劃。我……私自看了……你交給琉畫……的信。”
慕容素怔怔望着他。
破碎的語音一點點從脣齒間擠出,一寸寸刮磨着耳膜,比鮮血更令人痛心,“郡主他們……就要來了。求你,走吧……不要再尋死,好好活着……活下去……求你……”
“那你呢!你呢!”她難以置信,呆呆地搖着頭,不由自主搖晃着他的身體,卻發現有更多的血從他身上流出來,逐漸自刑臺上漫開。
她頓時慌了,很快發現是一支箭鏃穿透了他的胸脈。大股的血源源淌出來,幾乎形成一條血溪。她用力按住他的傷口,想要堵住那源源不斷的血。可是無論她如何手忙腳亂,卻都無法阻流血的流淌。血越漫越多,視野亦越來越紅,將她整個瞳眸都染成緋色。
“沒用的……”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仿若春意回暖的微風。牽住她的手,仍舊努力地說着每一個字,“你別管我了,等下……和郡主走吧!離開雲州,離開涼國……你一定……好好活着。求你……別忘了我……”
“不行!不行!”她的淚水大片大片地落,眼前一片白霧濛濛,遮蔽了視線。頃身抱住他,她極力哭喊,“莫鈺!你別死!求你別死!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求你別死!”
兀自哭了一會兒,她的眉宇忽地掠過一抹狠色,咬牙道:“莫鈺,你若是死了,我就跟你一起死!”
莫鈺似乎笑了,滯忍着痛楚,輕嘆出一口氣,“謝謝你……”
“……”
“……素素……”
這一句徹底擊垮了她心中最後一絲防線,慕容素再忍不住,放聲痛哭。她的胸膛似被凜冽的冬風呼嘯而過,刀一般割痛着每一寸心扉。她緊緊擁着他,憤聲哭喊:“不!我不要你謝我!我要你活着!必須活着!莫鈺,我們一起走!你不是說,要帶我回辰淵閣。你不是我想去哪裡你都帶我去!你不能說話不算話!我不許!我不許——”
“……”懷中的人輕闔着睫,似乎最後的力氣都伴着劇烈的疼流逝了,再說不出話來。
一道修長的人影緩緩走近,停在他們身前。
慕容素一瞬望過去。
“李復瑾……”冷冷地盯着身後的人,她克忍不住心中的憤恨,執起淬鋒刀,猛地衝上前去,“我殺了你!”
李復瑾卻輕鬆抓住她的手臂,輕微一拗,淬鋒鏘然墜地。靜靜對上她憤怒的眼,他的目光出奇的複雜。
“素素。”望了片晌,他低聲道:“跟我回去吧。”
沉凝的語音脈脈真誠,“我會讓你做皇后,我還會對你好,過去的一切,就讓它過去,我們重新開始。”
她冷傲地“呸”了一聲,冷冷地笑,眸中的淚止不住地流,刻骨的恨怒,“你做夢!”
他的呼吸窒了一下,視線掠過她的肩膀望向莫鈺,眉宇一瞬蹙緊,“那你是爲了他,才一直不願的麼?”
“是又如何!”
“那我現在就殺了他!”一瞬李復瑾拔出劍,腕間翻轉,尖利的劍尖筆直指向他。
莫鈺默默閉上眼。
“你敢!”慕容素神情頓斂。她猛地一推手,掙開了李復瑾的掣肘,取下鬢中的銀簪,抵住自己的頸。
“你若殺了他,我就馬上和他一起去死!”
眉目閃過一絲不可思議的神情,李復瑾凝眸看了她許久許久,含痛的話語生生擠出,“你爲了他,寧願去死?”
“是!”慕容素定定仰着頭,掌中的簪尖輕劃,在脂白的頸上落下一道血痕,“李復瑾,你真可悲!在你心裡,永遠只有權力,只有利用!你不配讓我跟你一起,我寧願死,也不會和你一起!”
他的瞳眸驟然一冷,驀地出手,猛地扣住她的下頜,一剎奪去她掌中的銀簪,“你真的以爲,朕不捨得殺你嗎?!”
“……你放開她!”一道墨影吃力地衝上來,方纔靠近。猝地便被李復瑾一把踹開。
“莫鈺!”慕容素立即呼喚。
她想望過去,然而被他緊桎梏着,她只能仰頭看着他。淚從眼角順滑而下,她忍着疼冷哂,“那你就殺了我吧。”
“起火了!”——
便就在這時,臺下忽地傳來一聲呼喝,繼而激起一片軒然。
李復瑾神思一凝,下意識向着周側望去。
侯平已然快步上前,“稟陛下,南山西側起火,距刑場僅百米。”
“怎麼會這樣?”他眉宇冷蹙,定了定放開慕容素。輕一動手,立時有數個禁衛會意上前,已然將慕容素與莫鈺扣押住。
南山刑場的地勢異殊,三面環山,僅一面臨兩山之間,中夾山道,是爲刑場中唯一的出入口。如若山火忽起,火勢一旦將山勢包圍,處在山谷之中的刑場無疑成了最無處逃脫的修羅所。故南山自臨刑前便已下令戒嚴,又怎會……
一線預感自心底升起,他倏地側眸望過去,冷冷瞥嚮慕容素,“是你們?!”
“是我——”
清冽的聲音遠遠傳來。曠在山風之間,漠然冷定。
李復瑾一怔。
浩大的刑場,一隊人馬赫然破開人羣,緩慢行近,勁裝束裹,甲冑森森。爲首的是一對男女,傲然直立,氣氛嚴整而凌冽。立在刑臺之下,最首的女子最先下馬。旋即隨隊的衆人亦躍下馬背,執劍時刻戒備。
拂去掩面的紗巾,李復瑾的目光驟然一凝。
那竟是……
“李復瑾,交出我皇姐!”一隊中唯有慕容楓不曾下馬,他驀一引繮打馬上前,掌中的□□飛轉,自空中旋出一道冽光。
慕容梓漠然凝視,“我而今,或許該喚你一聲陛下。”
執禮相敬,她的神容不卑不亢,靜厲的眸光沒有一絲溫度,“八年未見,但願大涼陛下,別來無恙。”
“……護國郡主。”靜了很久,那一個久違的稱呼終於漠漠吐出。
李祁景亦驚詫住了。怎能知那如月亭的閣主君隱,竟會是大燕曾名動一時的護國郡主。
冷漠凝望那嚴冽的隊伍,李復瑾默然對峙,倏忽冷笑,“你以爲你這些人,就可以製得住朕?”
“這些自然不能。”慕容梓靜靜回口。
視而不見周側重重包困的禁衛,她一步一步,緩緩步上刑臺,“但若陛下不肯交出舍妹與莫鈺二人,那便不一定了。”
“就憑你?”
“沒錯。”她靜靜屹立,素手微翻,現出一枚晶亮的信折,火光灼灼。
“我的人已將南山包圍,只要陛下肯答應我,交出舍妹與莫鈺,並允十日內,放我們出城且不用追捕令,我便立即命人撤退。但若是陛下不願,我便會立即引燃信折,發出信號。待到南山大火一起,恐怕傷亡的,便不止舍妹與莫鈺二人了。”
李復瑾的面色倏然冷凝,“你威脅朕?”
“就算是吧。”她靜靜道,手中信折輕揚,頜首微仰,“陛下的選擇是?”
靜靜凝視,李復瑾默不作聲地抿脣,剎那,握緊了拳。
【卷三·完】
卷四·四夢傾盡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