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之中充滿了一種慵倦的氣息。兩個人懶懶的,說是互相擁抱着,不如說是在相互糾纏。頭髮與頭髮糾結在一起,肌膚與肌膚廝磨,雙腿與雙腿交纏。
兩個人都沒力氣再多做些什麼或是多說些什麼,只是交纏着,恨不得將對方揉進自己的血肉裡。
兩個人滿身都沁滿了黏膩的汗水,有些溼漉漉的。
吉爾感覺到疲乏了,他卻並不想睡。他從她的身上得到滿足,然而這種滿足過後,取而代之的是空虛。這空虛像是一個飢餓的怪獸,吃掉了他所有的情緒。
撫摩與自己所糾纏着的女性嬌嫩的身體似乎可以帶來一些愉悅,可是這僅有的一絲愉悅,也被空虛所噬盡。
睏倦與難眠交織的狀態最讓人不安。吉爾就在這種不安之中,度過了一整日。
懷中的女子卻睡得很沉很沉,如果不是因爲她面頰上的紅暈和均勻的呼吸,吉爾也許會以爲她已經死了。多奇怪啊,她毫無生氣地躺在冰冷的黑色祭壇上的時候,他覺得她是活着的;而此時她在他的懷裡,他卻覺得她其實已經死去了。
最終他還是沉沉地睡了。他的夢裡有許多怪異的色塊,在他的眼前飛旋着。等他醒來的時候,只覺得頭腦之中一團混亂。
或許,還是應該再來一次吧。
他攬過牀上的女人,又沉浸在慾望的火焰中。
幾天裡,吉爾一直沒有走出這個房間,連飲食都是由侍女送來。他將自己與她一同囚禁於此。似乎想要由此彌補他所失去的時光。
此刻,吉爾時間凝固了。在吉爾眼中,這個世界上一切的人、事、物都不再存在。這間小小的房間,變成了整個宇宙。
有時候他不許她開口,自己也並不做什麼,只是看着她,彷彿在欣賞着一個完美的傑作。
他清楚,自己在這個陽光明媚的房間中享受着凝固的時光,而外部的時間卻依然在流逝。外面的世界有一萬種值得他焦慮的理由,然而他卻沉溺於此刻。
然而他被聲色所迷亂的心卻也漸漸查知了危險的存在,此種危險無關性命,而在於人的內心。有時他感到自己強烈的慾望,和她擁抱着糾纏在一起,然而當情|事結束之後,他心中空虛的感覺卻更深重了。
即使如此,他仍然不願意離去。
然而他無法阻止外部的世界侵入此間。當替他處理一般□□務的秘書抱着厚厚一摞需要他簽署的文件來敲門的時候,他不得不離開。
“待在這兒。”他出門的時候這樣吩咐着貞德。
他與秘書一起來到他通常處理公務的房間。那裡的文件已經堆積如山。
他一邊看文件,一邊聽秘書彙報着最急需處理的事情。
“男爵大人,前一陣子布列塔尼公爵大人的侄女在舞會結束之後失蹤,似乎有人在舞會上看見您和那位小姐在一起。布列塔尼公爵夫人給您寫信,問您是否知道小姐的下落。”
吉爾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
“給公爵夫人回信,就說不知道。”
秘書恭恭敬敬地把男爵的回覆記下來,準備之後寫信,然後拿出了另一張紙:
“還有一件事,之前重新裝飾城堡所花的費用還沒有付給傢俱商……”
吉爾有些不快:
“這種事情難道還需要問我?還不趕快把欠款結清。”
秘書是個老實人,聽吉爾這樣說,露出一臉的尷尬:
“大人,現在我們拿不出這筆費用……之前我就提醒過大人,如果您再不節約一點的話,您領地的收入不足以支撐您的開銷……況且前一陣子剛剛舉辦過招待煉金術士的盛大宴會……”
“現在每年的盈餘大約是多少?明年能不能結清欠款?”
秘書感到更尷尬了,他吞了口口水,回答道:
“事實上……自從您卸下了元帥的職務,回到領地之後,就一直沒有結餘……您是否可以考慮一下,減少一些煉金術士的開銷……”
“沒有那個必要。”吉爾沉着地說,“這樣的事情,只要賣掉一部分領地就可以解決了。”
聽到吉爾的話,秘書有些着急:
“大人……您要好好考慮一下啊……領地減少的話,明年就更沒法負擔開支了!”
“你不用在意那些,只要照做就是了。以後再遇到此類情況,也不必來問我。”吉爾這樣說。
秘書見男爵已經決定,也就不好再說些什麼,又向他彙報了幾件事,心裡暗暗盤算着如果萊斯男爵破產,他要到哪裡才能找到一份類似的工作。
吉爾在一些需要簽字的文件上籤好了字,就回到貞德的房間去。然而貞德卻已經不在那裡了。
他叫來負責陪伴貞德的侍女,然而那侍女之前被人叫去做了別的事情,對於貞德的下落一無所知。
吉爾不願意讓過多的人看到她,擔心她的出現會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測。如今她不知跑到哪裡去,他只得一個人到處尋找起她來。
之前吉爾在簽署那些文件的時候,貞德在房間裡非常無聊。
她早已厭倦這個房間了,吉爾在的時候,她還可以忍耐。可是他離開了,她也就煩躁起來。
偏偏身邊的侍女還要在耳邊聒噪:
“小姐!男爵大人吩咐了,您可千萬不要離開房間呀!”
“小姐”是誰?是在叫她麼?那個什麼“男爵大人”又是什麼玩意兒?能吃麼?
想到吃,她忽然覺得餓起來。
“你去幫我拿點吃的東西來!”她這樣對侍女說。
侍女只好去廚房,叫廚師做些食物。而在房間裡等着的貞德,越發焦躁不安。終於她開門走了出去。
這條走廊她只在來這間屋子的時候走過一回。她好奇地四處打量着,把路過的每一扇門都打開,看看裡面都有些什麼有趣的東西。
她走出很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了。城堡裡陰森森的,她卻並不覺得害怕,只顧着一直走。
她在一個房間裡看到了令她非常吃驚的景象。
房間裡滿是畫像,畫像上女子的模樣,她非常熟悉——那是房間鏡中那個與吉爾擁抱的女子。
她有些不高興,她討厭這些畫像。
她又看到房間裡跪着一個身姿美妙的青年。青年背對着她,似乎並沒注意到她進來。
“喂,你是誰?”貞德問他。
約翰一直在畫室裡祈禱,他已經祈禱了很久,幾乎要忘記了莎樂美,忘記了他自己身在何處。他沉浸在祈禱之中,不願意去想現實中的事情。
直到他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問他:
“喂,你是誰?”
約翰睜開眼睛,他就這樣看見了貞德。
不是畫像,不是骨灰,是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貞德。他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幾乎要開口感嘆上帝的神蹟,然而他並沒有真的開口感嘆,因爲只是一瞬間,他就發覺,眼前的人與他所知道的那個貞德,並不是同一個人。
雖然她們有着同樣的身材,同樣的臉,同樣澄澈的眼睛。然而眼前的這個女人怎麼可能是貞德本人呢?且不說真的貞德已經被燒爲灰燼,就算貞德還好端端的活着,她也決不會是眼前的這個女人。
約翰只見過貞德一次,然而他決不會認錯。從貞德的眼睛裡可以看到她堅韌的靈魂,這是比相貌更加重要的。然而眼前的這個女人,她的眼中沒有靈魂,除了澄澈以外,一無所有。
他張口問她:
“我是約翰,你是誰?”
“我是貞德。”
約翰搖了搖頭:
“不對,你不是。”他指了指房間中掛着的畫像,“她纔是貞德。”
此時的這一個貞德因爲約翰的話而感到困惑。畫像上的這個女人……這個與鏡子中的女人一模一樣的女人,她也叫做貞德嗎?她與她有着相同的名字,她到底是誰呢?她和她是一個人嗎?如果不是一個人,爲什麼名字一樣呢?如果是一個人,爲什麼約翰說並不是呢?
她想着,越想越糊塗,只聽見約翰又問她:
“你從哪裡來?”
她很想回答這個問題,可是她想了又想,無論如何也想不出答案。她只能說:
“我不知道。”
約翰打量着她,心裡隱約意識到,吉爾·德·萊斯男爵爲了復活貞德,大概使用了什麼禁忌的咒術。他並不懂得鍊金術,不能猜到男爵到底是用了什麼辦法創造出這樣一個與貞德容貌一般無二的人,然而他知道那方法一定是邪惡而充滿危險的。
此時畫室的門又被推開了,吉爾·德·萊斯帶着憤怒的表情出現在門口。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寶劍。
他一把拉過貞德,讓她站在他的背後,舉起寶劍對着約翰的咽喉,說了一句:
“如果你把你今天看到的告訴任何一個人,我一定要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