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劉永等人聽聞此言,驚得幾近失態,面面相覷間,滿是難以置信之色。
“先生,莫不是算錯了吧?”如今朝廷每年所徵收的糧食不過兩千多萬石,可徐晨所言的三萬萬石,兩者相較,竟相差達十五倍之巨,實在令人難以相信。
徐晨神色篤定,拱手道:“此皆爲有明文記載的數據,諸位若有疑慮,儘可去查閱洪武年間的典籍。再者,弘治十五年,朝廷重登黃冊,彼時天下土田總計四百二十二萬八千五十八頃。即便依此數字覈算,朝廷應收的糧食亦當有一萬萬兩千萬石之數。”
“只可惜呀,這許多糧食在層層流轉之際,從小吏、倉吏,直至縣令、知府、巡撫等各級官員,層層剋扣盤剝。到得最後,竟生生少了七八成,僅餘兩千餘萬石上繳朝廷。”
“大明並非缺少稅賦之源,所缺者,乃是能將稅賦足額上繳,且以更高比例押送太倉的改革幹吏。當今天子所需,亦正是此等棟樑之才。”
“想當初,天子對東林黨寄予厚望,盼其能爲朝廷開源增收。然東林黨人卻爲維護江南一地之私利,非但未能增加朝廷收入,反倒設法減少,此乃天子所不能容忍之事。故而天子啓用魏忠賢以取代東林黨,這便是朝廷黨爭的關鍵所在。說到底,皆是爲了一個‘利’字。”
衆人皆知,一畝土地收三鬥稅,雖說與朝廷規定的正稅有所差異,但除劉永之外,其餘諸人皆是家境貧寒的秀才、童生,平日裡並非養尊處優之輩,深知大明實際徵收的稅賦遠比這要多。
以往,他們鮮少將徵稅之事與天下廣袤土地聯繫起來。
經徐晨此番詳細計算,他們方纔驚愕地發覺,地方官吏所收稅賦與朝廷實際所得之間的差距竟是如此懸殊。
上億石的糧食,就這樣在層層盤剝中消失不見,貪官污吏的貪婪行徑,此刻如此具象地呈現在衆人眼前。
劉永怒目圓睜,惡狠狠道:“太祖皇帝當年殺貪官,還是殺得太少了!”
李文斌等人聽聞,身形亦有些恍惚。
開海之策不可行,鹽稅之事提不得,礦稅徵收更是難上加難。
一條條本可改善大明當下困境的良策,卻因貴族、豪強、士紳、官員等各方勢力的牽扯,不但無法施行,甚至連提及都成奢望。
可這些稅賦本就該歸屬於朝廷,是天下百姓共同的利益。
衆人只覺彷彿有一張無形的巨網,將整個天下牢牢束縛,動彈不得半分。
“難道我大明竟無一條可改變這艱難局面的出路?”有人不禁喃喃自語。
徐晨朗聲道:“當然有!就看當今天子有沒有魄力,打擊盤踞在鹽稅之上的外戚與勳貴,鹽稅收入便可增加;整治江南出身的閣老官員,關稅有望提升,清理霸佔礦場的地方豪族,礦稅便能順利徵收。”
言罷,他似笑非笑地環顧衆人,又道:“再者,取消對秀才、舉人稅賦的減免,大力懲治貪官污吏,如此便能提升徵稅效率。”
劉永聞聽此言,立刻起身,拱手道:“這如何使得?減免稅賦乃朝廷對讀書人的優待,此乃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不可輕易更改啊!”
劉家乃是米脂縣首屈一指的大家族,加上他堂哥,整個家族出了三位舉人,十幾位秀才,在米脂縣堪稱科舉世家。
百年來,劉家憑藉朝廷對讀書人的優待政策,不斷兼併土地,如今米脂縣近兩三成的土地皆歸劉家所有。
李文兵亦面露遲疑之色,道:“如此一來,打擊面太過寬泛,朝廷給予讀書人的優待本就不多呀。”
徐晨微微冷笑,道:“太祖當年定下優待讀書人之策,本意豈是讓其減免幾千上萬畝的稅賦?”
劉永聞言,面露羞愧之色,但仍辯解道:“朝廷給予劉某的優待,不過區區兩石糧食而已。劉某倒並非在意這兩石糧食,只是衆人皆如此行事,若我劉家不隨波逐流,恐會遭受排擠。”
徐晨長嘆一聲,道:“革他人之命易,革自己之命難。你連區區兩石糧食都不捨得捨棄,更何況那些家大業大、盤根錯節的大家族,他們豈會爲了朝廷捨棄幾百上千萬的利益?此乃天子捨棄東林黨,轉而啓用魏忠賢的緣由所在。只是依我之見,如今大明的局勢,僅靠一個魏忠賢,已然無力迴天。當下的大明,急需如張居正張閣老那般的豪傑之士!”
“張閣老!”劉永等人聽聞,眼中皆流露出欣然嚮往之色。
不單單是因爲張居正是大明百年來權勢最盛的閣老,更因張閣老以非凡的魄力和智慧,實實在在地扭轉了大明的衰敗之勢,令大明再度興盛繁榮。
正所謂國難思良臣,這個時代的人,無不深深懷念張居正主政的那段輝煌歲月,只是張閣老的下場也是極其悲慘。
劉永神色悲慼,嘆道:“朝廷恐難再出現張閣老這樣的豪傑了。”
徐晨點點頭,道:“張閣老推行的改革,極大地觸動了大貴族、大豪強的利益,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對皇權也有所影響。故而,莫說是天子不容許再有一個張閣老,即便是地方豪族,亦絕不可能坐視此類人物再度出現。”
李文兵憂心地問道:“依先生所言,難道這世道的衰敗便無可挽回了嗎?”
徐晨目光堅定,道:“非也!我們當下所做之事,便是在拯救天下蒼生。”
“上千流民,怎可等同於整個天下?”劉永滿臉不信。
徐晨微微一笑,道:“自上而下的改革之路,已被各方勢力封堵得嚴嚴實實。但自下而上的變革之路,依舊存在希望。天下的利益雖已被地主豪強瓜分殆盡,然而,只要能開拓出新的利益,便能激活大明這潭死水。我如今的做法,便是讓流民有活可幹、有飯可吃,大力發展紡織業。多造就上千工匠,便少了上千流民。”
“我們所行之事,看似微不足道,實則意義重大。救了這上千流民,便匯聚了上千人的力量;若能幫助一縣百姓解決乾旱之苦,便掌握了一縣的力量。而後不斷拓展,由一府至一省。待得整個天下百姓皆能安居樂業之時,盛世自然會再度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