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你以筆墨爲舟,載青雲之志。”劉知州又道。
陸北顧深深一揖,清朗的聲音響徹在州衙東牆之下:“學生陸北顧,謝知州厚賜!必當謹記教誨,勤學不怠,不負鄉梓所望!”
陽光灑在他深青色的學服上,也落在他年輕而堅毅的面龐上,映照着那方沉甸甸的銀牌,閃耀着奪目的光芒。
“好!好一個不負鄉梓厚望!不愧是救了我們的水窗陸郎!”
人羣中不知是誰爆發出大聲喝彩。
這聲喝彩瞬間帶動了氛圍,州衙前的氣氛徹底沸騰了!
如果說之前“十七歲解元”的含金量,震撼到的還主要是州學生,那麼此刻,“水窗陸郎”這個稱呼,頓時喚醒了圍觀的普通百姓的記憶。
不久前水災的陰影尚未完全散去,那危急關頭陸北顧製造的“水窗”泄內澇、鎖洪水,護住半城百姓的恩情,早已深深刻入瀘川城無數人的心底。
此刻,恩人的名字高懸榜首,成爲一州解元,這份榮耀與感激瞬間迭加、共振,化作山呼海嘯般的狂熱!
“陸恩公!請受小老兒一揖!若非水窗排澇,恐怕我一家老小早就無家可歸了!”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激動地擠出人羣,顫巍巍地就要作揖。
而受益於陸北顧在水災中挺身而出的城內百姓很多,他們不斷地向前涌動着,無數雙手伸出來,想要觸碰這位年輕的解元,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
陸北顧瞬間被洶涌的人潮包圍,寸步難行。
饒是他再沉穩,面對這遠超預期的、發自肺腑的狂熱擁戴,也有些措手不及。
他只能不斷拱手還禮,臉上帶着真誠卻也略帶無奈的笑意,深青色的學服在推擠中已微微凌亂。
幾位同學本想上前護住他,結果也被這股狂熱的人潮衝得東倒西歪。
崔文璟看着被百姓發自內心擁戴、光芒萬丈的陸北顧,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最終化作一聲深長的嘆息,默默離開。
“讓讓!讓陸解元透透氣!”
“鄉親們!莫擠壞了陸解元!”
“這樣不行!陸解元怕是連州學都回不去了!”
計雲奮力擠到陸北顧身邊,扯着嗓子喊,但他的聲音立刻被更大的歡呼淹沒。
他急中生智,猛地跳上一旁小販的推車,不顧目瞪口呆的小販,對着人羣說道:“諸位父老鄉親!陸北顧中瞭解元,乃我瀘州盛事!當賀!然此地狹小,陸解元寸步難行,豈是待賢之道?”
聽了他這話,另一個牽着騾車來賣吃食的小販,把他的紅騾從車上解了下來,大聲喊道:“我出騾子,不如請陸解元繞城遊街一圈再回州學,以彰其榮,以慰民心!如何?!”
“好主意!”
“遊街!遊街!”
“對!讓全城都看看我們的解元郎!”
人羣爆發出更響亮的附和聲,根本不容陸北顧有任何推辭。
他們不由分說,幾乎是半推半架地將陸北顧扶上了紅栗色騾子的背上,而出騾子的小販則在前頭牽着繮繩。
“陸兄,盛情難卻嘍!”
周明遠在下面擠眉弄眼,又帶着興奮喊道:“快!給陸解元開路!遊街!遊街誇官嘍——!”
第一次進士遊街始於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這一年,蔡齊在殿試中表現出色,被宋真宗欽點爲狀元,宋真宗對蔡齊非常喜愛,所以特賜他御馬一匹,並派禁軍侍衛清道,使其跨馬遊街於汴京御街,謂之“誇官”,並逐漸演變爲一項固定的儀式,即“跨馬遊街”或“御街誇官”。 從那時算起,距今也不過四十年而已。
而僅僅是州試考中解元,又不是考中了狀元,按照常理來講,是不可能享受遊街這種高規格待遇的。
但架不住陸北顧此前水災中挽狂瀾於既倒,得了瀘州民心啊!
如今他高中解元,百姓又是主動要求的,所以衙役們見知州和判官都含笑默許,甚至帶着鼓勵的神色,便也都樂得順水推舟,不僅不阻止,反而主動手持水火棍在前方開道。
人羣自發地簇擁在紅騾兩側和後方,形成一條不斷壯大、喧騰的人流長龍。
而這條長龍走的很慢,消息卻傳的很快。
街道兩旁的窗戶紛紛打開,很多瀘川城內的市井百姓探出頭來,拋灑着花瓣,甚至有人臨時撕了紅紙當彩條扔下來。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整個瀘川城彷彿都被點燃了。
今日,瀘川城萬人空巷,只爲爭睹這位少年解元的風采。
陸北顧騎在馬上,手中還捧着那方沉重的銀牌,看着眼前這完全失控卻又充滿真摯熱情的場面,心中百感交集.有感動,也有幾分啼笑皆非的無奈。
而但凡上過舞臺的人都知道,人在臺上,其實是不太能看清楚臺下觀衆的。
所以陸北顧此時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挺直了腰背,臉上露出笑容,端着銀牌向道路兩旁不斷歡呼的百姓頻頻致意。
“陸解元!看這裡!”
“陸郎君好俊秀!好風采!”
“祝陸郎一路高中,連中三元啊!”
紅騾在歡呼的人潮中緩緩前行,陸北顧端坐馬上,深青學服與騾子的紅鬃相映,銀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環顧着這滿城爲他而沸騰的景象。
他看着一張張激動、喜悅、充滿期盼的臉龐。
他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意氣充盈在胸膛中。
陸北顧微微昂首,秋日高遠的晴空下,彷彿已能望見那條通往汴京的青雲之路。
一種睥睨今朝、展望未來的壯志豪情油然而生,心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那膾炙人口的詩句意境。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如此繞城一圈,回到瀘州州學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百姓們依依不捨地散去,陸北顧也下了騾子,給提供騾子並且一直在前面牽着繮繩的小販認真寫了贈字,才進入州學大門。
隨後,陸北顧沒去膳堂,也沒回自己的學舍,而是直接前往白沙先生的住所。
陸北顧在檐下略整衣冠,這才輕輕叩響了那扇熟悉的木門。
“進來吧。”李畋那沙啞的聲音從裡面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