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藍箏與湛修慈一併走入湛明嫣的病房。
嚴格來說,湛明嫣已經去世了。僅僅依靠各種生命管線來維持心跳,大腦卻再無任何生機。她無法自主存活,去掉各種儀器,就會徹底死亡。大多時候,普通人家都擔負不起這樣的費用,選擇讓病人安靜離開。湛家當然可以耗費下去,但任誰都知道,這是無意義的。
湛修慈在牀邊站了好久。他已知道自己昏迷後所發生的一切。睿智如他,早已心知肚明這一串事件背後的爾虞我詐。如今面對這天翻地覆的局面,年邁的他只是無言的釋然。
俯身,愛惜地撫摸小女兒的臉頰。
“受了很多苦……”湛修慈輕輕說。
結實而蒼老的手,將湛明嫣額前凌亂的髮絲一根根撥開,讓她的睡顏更顯平和。
生命儀器的微微亮光下,湛藍箏垂首靜立。
湛修慈坐下來,他的雙掌攏起小女兒的雙手,久久凝視。
“嫣兒,一切都過去了。”他低低地說。
站起來,親吻湛明嫣的額頭。
“現在,讓爸爸送你走,好吧?別怕,不會疼的……”
湛修慈輕喃着,將插在湛明嫣身上的每一根管線,一一拔開。
湛藍箏上前一步,想說勸阻的話。
“讓她走吧。”湛修慈背對孫女,淡淡道,“不要強留了。她失去了丈夫和摯愛的女兒們,早已沒了求生之意。而鑄就一切錯誤的我,怎有顏面讓她留下呢?”
他拔下最後一根管子,旁邊的心臟監護儀,變成了平直的線。
握着管子,湛修慈忽然向後踉蹌,湛藍箏強忍着心中的酸楚,扶住他,“爺爺。”
他擡起手,讓孫女不要擔心,“沒事……只是……太熟悉了……”
母親、大女兒、妻子、小女兒。
眼看着她們躺在牀上,失去生命。
“都走了……”湛修慈長長嘆息,“我從沒想過會是這樣……箏兒,爺爺年輕那會兒,還有中年得志的時候,從來就沒想過……四個心肝寶貝的骨肉至親,竟會只留下明儒……一個孫女和兩個外孫女也都沒了……而這一切竟是在我老了以後……”苦笑,淚水緩緩落下。
湛藍箏跪在他身前,“爺爺,是我的錯。”
湛修慈注視着孫女,攙扶起她,稍稍摟了摟。
“因果循環。你得來的只是一個因所鑄就的果罷了。而你的後人,也將得到你的因所結出的果,是苦果還是甜果……箏兒,這就看你以後的路,會怎麼走了。”湛修慈輕拍孫女的肩,“記得你已是湛家的掌門,玄黃界的第一人。”
他閉了閉眼,留下孫女,獨自走出房間……
一週後,無涯上仙拜訪湛家,帶來天界對雍寂冰封三萬年的處罰消息。
“姎妱的事已讓天界看不慣許久,而今又出了雍寂,自然從嚴懲處。你大可放心,三萬年後還不知是怎樣個局面。你的遠慮也不用覆蓋到那個時候了。”
“靈霄殿還是公正的。”
“若我們再不公正,世間就該亂了。”
湛藍箏冷笑,“什麼‘我們’?要點臉好不?可別把你自己加進去。”
無涯無奈地笑,“我走了這麼長的日子,回來後爲了配合你的計劃,都沒能好好相見一次。而今終於可以坐下來談話,你就是這樣歡迎師父的嗎?”
“哼,別美了!我做夢都盼着你這隻黑烏鴉趕快飛走,飛得遠遠的別讓我再看見!”
無涯搖頭,“箏兒,別鬧了,正經點,師父要把你引薦給一位神仙——女魃,快快現身來看看我這徒兒吧。”
一陣清越笑聲,隱隱波濤轟鳴,青衣女魃自虛無中現身。
“女魃天女。”湛藍箏早就聽聞過她的事蹟,不需提點,從容行禮。
女魃穩穩走來,一把攙起湛藍箏,微笑端詳,“這一晃二十多年,當年那粉嘟嘟的小傢伙,也已出落得這般亭亭玉立。好,好!湛家生養的好女兒,阿無教導的好徒兒!”
“天女見過我?”湛藍箏好奇道。
無涯輕笑,“怎會沒見過?你還不到週歲的時候,就躺在女魃懷裡睡過大覺了。”
女魃笑道:“睡的時候很香,就是小傢伙一醒來,覺得懷抱的味道不對了,哭啼啼要媽媽,再也不肯睡。我哪裡帶過小孩子,忙得都頭大了。”
湛藍箏張大眼,女魃柔和地拍拍她的手,“那時候你還那麼小,那時候還有些事沒有了結,還有些人尚在這人間……”湛藍箏目光黯淡,女魃微笑,“陳年舊事,就不要多想。湛掌門,你今後的路,還長。”
“多謝天女教誨。”湛藍箏說。
“不用和我客氣。我和阿無乃萬年摯友,而你是阿無唯一的徒弟,也就算是我女魃的弟子了。”女魃朗聲道。
湛藍箏還在茫然,無涯已輕輕按她跪地,“還不快點拜師。”
一時間也沒多想,湛藍箏向女魃天女行了拜師禮。
女魃滿意地拉她起身,連說幾個“好”,又問無涯道:“你還沒交待呢吧?”
“你不先應了我,我如何敢呢?我這徒兒讓我寵壞了,脾氣大得很——”湛藍箏偷偷瞪他一眼,無涯見了,只是垂睫微笑,“女魃,日後該提點處,務必不可縱容;但若能擔待處,也請多多照顧。”
女魃爽朗大笑,拍打無涯肩頭,“恩威之度,我心中有數。總不會讓你的心肝寶貝,我的入室弟子潦倒墮落。凡天意所定,若不出格,我自會恪守本分,不多幹涉紅塵事務。但若有惡劣的作奸犯科,因貪得無厭而不擇手段,一犯再犯,屢教不改——”聲音陡然威嚴,“縱是有天大情面,我女魃也決不姑息!湛掌門,明白了嗎?”
湛藍箏目光明亮,沉穩道:“弟子明白。今後定會對得起玄黃界子弟之職責與當初之承諾。”
女魃又展開笑容,“阿無,你放心。我看這孩子不是蠢笨之徒,絕不會如此下去。這點眼光,我還是有的。”湛藍箏不明這位天女到底是何意,女魃已對無涯道,“阿無,那我先去見見湛老先生,儘快熟悉你這地盤的環境。你們慢慢談吧。”
說罷,青光一閃,女魃消失了蹤影。
湛藍箏瞅着無涯,黑烏鴉,啥事這麼神秘啊?
無涯望着她,脣邊一抹溫和的笑,“箏兒,今日我來這裡,不僅是要告訴你雍寂的事,也不僅是爲了讓你拜女魃爲師,其實還有另一件事——”他停頓一下,湛藍箏不耐煩他賣關子,望天,不搭理他。
“——我就要走了。”
心底一片冰涼。
“你……”湛藍箏直視他,“你飛哪裡去?”
無涯說:“爲人,落紅塵,入輪迴。”
“爲什麼?!”湛藍箏怒問,“你個黑烏鴉沒事閒的吧!神仙當膩了?想來人間體驗生活嗎?不需要,你哪邊涼快就飛哪邊呆着去!”
無涯淡笑,“箏兒,別鬧了。我是正經的。這已是我最後能爲你,也是唯一能爲你姑母做的事了。”
他專注地看着湛藍箏,“你已能撐起湛家和玄黃界的天,我也可放心去了。”
湛藍箏冷靜下來,“你到底爲什麼要走?天界允許嗎?”
“不允許也沒轍了。誰讓我犯下太多的天規啊。”無涯微笑,“箏兒,師父跟你說明白話,你這一路走來,擔了不少債,這些債,我都替你背了。冥府君的賬簿上,箏兒是乾淨的。別打斷我,箏兒,聽我說完——”
他拉着湛藍箏,一併坐下,如父女促膝談心,“箏兒,師父要向你道歉。沒有阻止你走這樣一條路。雖然在人間,這樣的路有着必然性,多少王侯將相都如此走過。但我是你師父,也是你姑父,更是把你帶在身邊兩年之久,冒充你的父親,帶你上下學,給你開家長會……”
無涯的眼神愈發溫和,思緒飄遠,飄到眼前的女子還是個任性不講理的小女孩子的時代——那時候,他會換上人類男子的衣着,牽着她的小手,步入喧鬧的校園。箏兒很精靈,私下她會大罵自己是無牙無恥黑烏鴉;老師面前會甜甜喊“爸爸”;當着小朋友們的面,則是晃着自己給她梳的那兩根小辮子,得意洋洋地炫耀着“看,我老爸多帥”。
言多必失,小姑娘喊自己“爸爸”的次數太多,早晚是會讓人家正牌老爸逮住的——湛明儒送兒子湛虛衡進了學校,猛然意識到世界上還有“家長會”這麼一個東西后,急忙驅車跑到箏兒的學校詢問,於是“不幸”地看到無涯上仙正人模人樣地拉着小箏兒,在班主任老師面前以“湛爸爸”自居,由得箏兒晃着小辮子,繞來繞去,搖晃着自己的手,喊着“爸爸”。
當天晚上,湛明儒就把箏兒接回湛家,雷厲風行地樹立了正牌老爸的形象,自此再也沒往自己這裡“寄養”過了。
居所內,沒了孩童歡笑。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模人樣的神仙,繼續聽着銀白鍋子裡的煮水聲,側臥在席,凝望葉子香的煙氣,嫋嫋散開。
白駒過隙,小傢伙到底還是長大了。
流光容易把人拋,卻拋了身爲神仙的他。
“箏兒,師父很抱歉。你姑母去世的時候,師父就想了,既然做神仙不能和她在一起,而她堅持做一個人,那我也去當個人吧。但你姑母把你託給了我,我不能丟下你不管。我便耐心地看着你長大,有時候,的確是縱容了你……箏兒,師父不是不能直接出手助你奪權,但爲師早晚要離開,去紅塵做人的。一旦我走,你就會失勢。所以這條上位的路,還是要你親自完成,日後才能禁得起各種考驗。師父最感到抱歉的是,明知走這條路要擔負罪孽,卻還是讓你走了。只因我一開始就決定,讓你放手去做,一切後果,我來擔負。你從中能得到最嚴厲的考驗,迅速成長,還可以將負面影響大大減弱;而我——”
“而你能得到一個下凡的理由。”湛藍箏冷冷道,“我做的孽,你都攬到自己身上,順理成章地自請下凡,做人來贖罪,正好就可以找我姑母,繼續糾纏她了,對不對?”
無涯淡淡一笑。
“黑烏鴉你混蛋!”湛藍箏將花瓶砸到他腦袋上——花瓶沒碎,無涯的腦袋也沒碎,“你……”她丟開花瓶指着無涯,“你混蛋!”翻來覆去就剩這一句話,像只鬥嘴的鸚鵡,“混蛋混蛋!”
眼圈慢慢紅了,她抿緊脣,怒視無涯。
無涯笑了,手帕輕拭湛藍箏的眼角,“箏兒,別哭。你已經長大了,該學會面對聚散離合。”
湛藍箏推開他,背過身,雙肩發顫。
無涯握着手帕,“我下凡後,接替我來維繫天界與玄黃界之契約,並履行監督者及守護者職責的,便是女魃天女了。她體質特異,所過之處,旱災遍地,本不能離開赤水太久。但前不久,我已找到能改變她這體質的法術,施用後果然成功。如今的女魃天女,已能自由離開赤水,行走神州而不會帶來任何的乾旱。所以,我這位置由她接任,是最合適的選擇。”
湛藍箏倔強地昂着頭。
無涯收回手帕,“箏兒,爲師還有幾句話,你要好好聽。現在,你已是湛家大權在握的掌門,更是玄黃界的第一人。你要記得,前一段路途上的罪惡,師父都替你擔了。但從此以後,就再沒一個師父能爲你承擔一切後果。以前你爲了上位,有太多的不得如此。但現在,正如你的形容,門開了,屋子進去了,敲門磚也該丟掉了。若再不丟掉……箏兒,女魃畢竟不是爲師,我雖讓你拜到她門下,算是將你託付給她,但她終究比我、雍寂、姎妱,要更爲果敢而光明。神仙該守的中立本分,她自然也守,但她比爲師要積極熱情,也比雍寂和姎妱更加正派而明理。她並非嫉惡如仇,但也絕不會對邪惡與卑鄙坐視不理。箏兒,你明白爲師的意思嗎?今後的路該如何走,你需仔細斟酌好。”
湛藍箏背對無涯,半晌嗯一聲,“我明白。”她悶悶道,“我會丟掉的,我會對得起自己當初的承諾。”
無涯輕笑,“那我就真的放心了。”
他看着湛藍箏的身影,輕柔道:“箏兒,師父這回是真的要走了。你再不回頭,就真的再也見不到那隻無牙無恥會飛會叫喚,還能吐銀子變戲法的黑烏鴉了。”
湛藍箏身子一抖,似是很不厚道地撲哧一笑,卻收了笑,她慢慢回過身。
已是淚流滿面。
“你……你也要走了……媽媽走了,你也走了……黑烏鴉,你無情無義不守信用……”湛藍箏哭道。
無涯摟過她,“箏兒,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姑母。”
湛藍箏哼一下,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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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全我們,好嗎?”
“……那誰來成全我?”
無涯失笑,“傻丫頭,我早就打定主意,要將那降魔寶劍作爲你的嫁妝,交給你的真命天子啊。而今那寶劍在誰手上呢?我似乎早就交出去了。”
湛藍箏臉蛋微紅,“不算不算!”
無涯安靜地擦乾湛藍箏臉上的淚,“鳳曉白是真正的好人,以後要和他好好過日子。”
“……嗯。”
“你爺爺老了,細心照顧。”
“嗯。”
“你父母終究是你父母,他們心裡還是拿你當女兒疼愛的。不要急躁,不要沮喪,父母兒女之間,沒有化解不開的深仇大恨。用心去體貼,給彼此充足的時間去思考。”
“嗯。”
“現在已經沒有對你心懷不軌的人了。大好的局面要珍惜,要保持,求穩求平衡即可。切記,萬萬不要用過多的私慾和野心毀掉這難得爭取來的局面。”
“嗯。”
“今後要對得起承諾,守住爲人的底線。”
“嗯。”
無涯微笑,“有事就去找女魃,她會爲你做主。不要掛念爲師,或許哪日與你擦肩而過的英俊小夥子,就是我這黑烏鴉轉世的呢。”
湛藍箏努力抿着脣,似哭似笑。
無涯靜靜地望了她一會兒,“那麼……我要走了。”
他退後一步。
“師父!”湛藍箏有些緊張地拉住他,“……姑……姑父……”
“還有什麼事嗎?”
湛藍箏慢慢紅了眼角。
她埋在無涯的懷裡,小小聲地說——
“爸……爸爸……”
微風過,無涯閉目。
“哎。”
輕輕低下頭,親吻湛藍箏的前額。
抽身而出,徐徐轉身,他背向湛藍箏,不再回頭。
箏兒,如若真的有緣。
希望你每一聲的“爸爸”與“媽媽”,都能伴隨我和她的一生。
碧光靈動,葉子香淡淡,煙氣飄渺入虛空,終無。
雲遮落日,女魃天女輕揮水袖,吟誦古詞,爲這決然踏上輪迴的萬年仙友,送上最後的祝福。
從此,世間不再有無涯上仙。
有的只是於茫茫紅塵中,苦苦追尋那個女子的凡人——
追尋那個和他說過,永不相見的女子。
作者有話要說:無涯也謝幕了。。。。。。。去追尋明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