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百年前,算算是明代那會兒吧。有一個冬季,格外寒冷。這片山區連下七日雪,連刮七日風,飛鳥不見,百獸禁絕,也早就沒了人跡。整日只有大雪漫天,北風呼號。一位書生,卻冒着風雪,進山來了。”
“爲什麼呢?” 程澄不自覺問出口,讓賈文靜白了一眼。薛吟倒是聽見了,她提着熄滅的燈籠,朝着這邊走來,“因爲他是個貧窮的孝子。母親重病,他心急如焚,聽了個偏方,要用雪蓮花做引,便趁着風雪瀰漫,採藥來了。”
噗——!
旁邊那桌的兩個男學生把酒水噴了,另一桌的幾個人也都笑開了。
羅敬開低聲問:“咱們這邊又沒高寒雪山,哪裡來的雪蓮花?”
程澄盯着正被方丹霓“騷擾”的孫橋道:“穿越了唄。”
“不是。”薛吟清冷的聲音忽然在頭上響起,程澄覺得一股子冷氣灑到頭髮上。
“那書生雖不聰明,但也是本地人,自然知道這裡不生雪蓮花。他只是在求醫問藥的途中,聽了一個懂點醫術的算命先生的閒言碎語,急病投醫,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薛吟悠悠道,“那先生說,這裡雖不長雪蓮花,山裡卻有一個古老的雪人部落,他們手裡還握着一朵雪蓮。這書生就抱着試試看的心理,進到山中找雪人來了。”
另兩桌的人都笑開了,只湛藍箏這桌的人都沒笑。
“這片山區真有雪人啊?”賈文靜低聲問,“這裡海拔又不是很高,也不是雪山。雪人不都是在高寒山區出現嗎?”
湛藍箏默默吃飯,沒有回答。
薛吟輕聲說:“相傳,有一支雪人的隊伍,很早就遷移而來,定居在深山中,人數極少,行蹤隱秘,從不與外界來往。便是經常入山的樵夫藥農,都未見過他們。故而不爲人所知。尋起來也格外兇險,單不說雪人會不會傷害外人,光是一人在暴風雪中獨行,就已是凶多吉少了。那書生文弱,一片孝心支撐着他尋覓三兩日,漸漸就偏離了正路,拐進了重山深處……”
薛吟的聲音細弱起來,窗縫漏進來的風颳着她手裡的白紙燈籠,撲撲發着響聲。
“然後被一個女雪人給救了,於是書生和雪人好上了?OX一番,雪人送上了雪蓮花,他們依依惜別,海誓山盟,最後還是始亂終棄?”一個男學生大聲說道,他的同學已笑得直不起腰。
薛吟靜默,那兩個學生的笑聲開始尷尬,隨後就停了。
“和你說得基本一樣。”薛吟淡淡道,“女雪人是雪人頭領的女兒,她將雪蓮花盜了出來,送與書生,相約待書生母親病好後,就要成親。書生不嫌棄女雪人的身份,女雪人也不在乎書生是個普通人類。她將書生送出深山,臨別的時候,把隨身佩帶的雪花玉佩,掰做兩半,一半送給書生,當作信物。然後就開始了漫長的等待,她相信書生一定會回來接她。”
鄰桌的一個男子說:“書生肯定沒回來。”
薛吟微微一笑,她提着燈籠走到那人身前,“您說對了。書生再也沒有出現。女雪人還在苦等,因爲偷盜雪蓮花,她被逐出雪人部落,飄零在這數重深山中。年復一年,當她確認書生再不會回來的時候,就絕望了。”
窗外的風聲猛了一下,三盞掛在飯桌上的燈籠搖搖欲墜,晃得三張桌子,忽明忽暗,十幾條人影,綽綽浮動。
“絕望之後呢?”程澄低聲問。
薛吟緩緩轉過身子,兩團火焰在她清澈的瞳孔中跳躍着,有點像野獸的眼睛。
“她會在每年冬季,落雪的時候,出沒在這片山區中,尋找那個負心人,哪怕那人已經轉世數回,她也要找到他。她將自己的念,都注入到了這半枚雪花玉佩中,當玉佩在某個男子的手中,能綻放成雪蓮花形狀的時候,那麼這個男子,就是當年的書生。”
“如果玉佩沒有變形會如何呢?”羅敬開提問。
薛吟輕笑,“寂寞令人發瘋,雪人是如此寂寞,心中充滿了憤恨,她發誓,如果讓她見到那個負心人,她定讓那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其餘握住了玉佩的男子,則會被玉佩的冰氣,給凍成一具冰屍。”
“不公平。”賈文靜說,“不能這樣株連的。”
薛吟自顧自地說:“不過到現在,雪人都沒有找到書生,所以,她還在山區中出沒……第一場雪已經落下了,雪人應該已經出來了,也許,她就在……你身後——”
砰!
龐大的黑影站在飛散的雪花中,冷風捲着冰碴子撲來,三盞白紙燈籠同時熄滅,餐廳陷入了剎那的黑暗。
有女人尖叫聲,尚未落地,就聽得細弱的一聲啪——
薛吟提起來的燈籠,溫柔地亮了。
“別怕,是老張。”她用安撫的口吻說,“怎麼了?這麼莽撞?”
老張粗聲道:“早上出去的那個男人還沒回來!他結房費了嗎?”
薛吟說:“押金足了。沒事。他的行李不還放在房裡呢嗎。”
“還給他留門嗎?”
“不用了,到關門的時候了。他若回來,自然會叫門,到時候我麻煩一下就好。”薛吟吩咐,“去吧。下回推門輕點,都是客人。”
老張砰地又帶上了門,風聲中依然能聽到他沉重的腳步聲,將落雪踩得啜啦響。
“老張是個粗人,讓大家受驚了。” 薛吟不緊不慢地取出手中燈籠裡的蠟燭,將另外三盞被吹滅的燈籠,又給點亮。
“薛老闆,爲什麼燈籠裡不放燈泡呢?蠟燭雖然古意,但畢竟跟不上時代。”鄰桌的一個男子道。
薛吟微笑,“因爲當年,雪人給書生照明的,就是這樣一隻燈籠。她怕書生回來了,卻認不出。所以就固執地提着這樣的白紙燈籠,行走在雪夜中。諸位深夜出來的時候可要小心,若是看到哪個女子穿着我這樣的衣服,提着白紙燈籠,冒雪前行,那就有可能是女雪人呢。女士還好,若是男士……怕就躲不過冰屍的命運了。”
沉寂。
大家都放下碗筷盯着薛吟,除了湛藍箏和孫橋。
“不要緊張啊,這不過是個傳說。”薛吟輕鬆地笑道,“不過說起來——既然我手裡有半塊雪花玉佩,那麼諸位男賓,要不要握在手裡試驗一下呢?讓我們看看這個古老的傳說,是不是真的?”
她直起腰身,盈盈遞出了玉佩,燭光下的肌膚,格外雪潤——正對着她的兩個男學生,都往後縮了縮。
“您幾位呢?”她轉向鄰桌那幾人——三個男士,兩位女士。
那些男士趕緊擺擺手,“不要嚇唬人啊老闆娘,我們這裡有膽小的女客。”
薛吟側身,將玉佩遞到羅敬開面前,“你們這桌有沒有勇士呢?”
羅敬開縮得只剩下一半體積了,依次坐他旁邊的卓非和戴翔都左顧右盼起來,賈文靜倒是有興致,“女的成嗎?給我玩玩!”
薛吟遺憾道:“只有在座的男士有這個榮幸哦——這位男士,您……”
她將玉佩遞向了鳳曉白,湛藍箏把碗筷一撂,“吃完了!”
她撞開薛吟的手,“我們是高高興興來這裡玩樂的。既然你說你只是個開店的,那就老老實實別給我整這些個妖蛾子,否則我先把你當妖蛾子抓回來做標本!”
薛吟被她撞了一個趔趄,燈籠滾到地上,蠟燭燃了白紙,頃刻燒了一半,幸好周圍沒有易燃物,她盯着地上被燒得畢畢剝剝的燈籠,只緊握雪花玉佩,扶着椅子背,直起腰來。
大家都緊張地看着這一幕。薛吟不語,湛藍箏只說聲“都走了”,便率先離開,鳳曉白緊接着起身,江宜月也追了過去,於是程澄,羅敬開他們都紛紛丟下筷子,孫橋是最後起來的,他一步上前,突然出手將那半枚玉佩奪了過來。
“你?!”薛吟驚了一聲,剛走到門邊的諸人都停了下來,剩下幾桌人也都將手按上了桌子,眼光發直。
孫橋將雪花玉佩在手裡攥了幾下,“玉倒是不錯。”
他輕笑,“不過我不是書生。慢慢找吧,別吵到爺就好。”
他將玉佩丟回給薛吟,轉身也離開了。
第二天上午,雪停了。但路面的冰雪還未被清掃乾淨,一行人小心翼翼地開着車子,先去了民俗村,中午吃完農家飯,又轉到滑雪場來。
於是有人慌了。
“怎怎怎……怎麼滑……” 程澄是最慌的那個——一旁的容采薇好歹還能拉着戴翔嗷嗷叫着,死不鬆手;卓非索性蹬着滑雪板不動;羅敬開那敗家子,滿場秀技巧,泡MM去了;賈文靜藉助於良好的身手,勉強穩住平衡。
“你這樣,這樣,再這樣!”賈文靜開始亂指揮,程澄猶如鴨子一樣走了兩步,一個跟頭滾下去,滿臉的雪花,起不來了。
孫橋從坡上滑下來,漂亮地一個回身,停穩,將她拽出來,“白癡。跟雪一樣白!”
程澄見他身邊沒了方丹霓,倒是竊喜,“你學會了?”
孫橋冷哼,“有什麼難的。我還以爲你們現代社會的新鮮玩意能有多奇妙,這幾個月下來,不過如此。”
“死鴨子嘴硬!你當我不知道你剛學輸入法的時候,天天熬夜苦練嗎?!”程澄努力維護現代人的尊嚴。
方丹霓也從坡上滑到孫橋身旁,摘下黃色鏡,秀髮蓬鬆,“孫橋,都學會了?”
“你教的不錯。”孫橋酷勁十足地表示,方丹霓展顏,“要不和我比賽?看看師父徒弟,如今誰強誰弱?敢嗎?”
孫橋擡下巴,“有何不敢?”
兩人同時滑走了。
程澄,“………………”
賈文靜從坡上滾下來,將她撞倒。待二人掙扎出來,白皚皚中,只剩下孫橋和方丹霓的靚麗背影。
程澄氣得眼花,踩着賈文靜跳起要追,卓非拉着戴翔也滾了下來,戴翔身上還掛着一個容采薇,於是五個人跌了一團,掙扎到一起,猶如弄亂的毛線團子,一時半刻,也脫不開了。
湛藍箏和江宜月到滑雪場的另一邊玩,鳳曉白自然跟着湛藍箏走。他們三個慢慢滑,邊玩邊聊,倒也舒服。剛爬上個坡,湛藍箏的手機響了,她猶豫一下,“我到那邊接個電話。”
她看了鳳曉白一眼,鳳曉白立刻跟着過去了。只留下江宜月,她想,以前湛藍箏接電話,倒是很少顧忌自己的在場,只是丁小剪再次出現後,昔日閨蜜的隱私就多了起來,連自己都不能告訴了。
江宜月的心情就有些低落,她看看陰霾籠罩的天空,估計一會兒還要下雪,不由想起昨夜的那個故事,只覺得這次旅行,寡味中又帶了寫不安,她神思一走,兩腳便一動,滑雪板輕輕一挪,剛好那是個小陡坡,嗖一下,江宜月的一聲哎呀短促劃過,她整個人便急速向坡底落去。
只聽得風聲嗖嗖,腦子裡和這腳底下的冰雪一樣都是白的,眼看着坡底越飛越近,她又叫了一聲,晃盪着胳膊閉上眼睛,直直撞入了一個人的胸膛,那人反應很快,兩條胳膊鐵鉗子一樣卡住了她,她頭頂的雪帽禁不住慣性,落到了地上去。
“對,對不起……”江宜月驚魂甫定,對方把黃色鏡一擡,“嘿!又見面了!”
那人綻開大大的笑容,活似一個歡快的卡通人物。江宜月卻發愣,“你是……”
“三土!還記得吧?醫院,你送小鐘錦上的醫院。”湛垚笑道。
江宜月哦了一下,“你也到這裡來玩啊。太謝謝了。”
湛垚依然扶着她,倒沒鬆開的意思,“滑得不太利落?那就要小心點,平地玩就好了,別上坡。”
“謝謝。”江宜月禮貌地說,她動了動,目光落到了雪地裡的帽子上,湛垚搶先一步,靈活地撿起來,在手指上耍了一圈——好似一個變戲法的,這頂紫色的毛線帽子便鬆鬆落到江宜月的頭髮上,湛垚卻噢了一下,“抱歉抱歉。”
他飛快地拿開帽子,手套輕拍江宜月的頭頂,江宜月立刻向後退去,眼神中帶了不悅。
湛垚笑着說:“你頭上有雪花,我幫你撣撣。”
“我自己來。”江宜月勉強道,她迅速捋了捋頭髮,將帽子從湛垚手中接過來,自己戴得嚴嚴實實地,這才偷偷鬆口氣,恰好湛藍箏在雪坡上開始呼喚她的名字,她應了一聲,“謝謝你啊。我朋友來了。”
湛垚看了一眼雪坡上,那兩粒急速滑來的小黑點,眉毛一擡,鏡片一扣,嘴脣一抖就是一聲口哨,“88!小美女!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他歡快地伸展着胳膊,沿着雪地而去,頃刻只剩下墨綠的背影,逐漸縮小。
江宜月下意識想:不知道鍾錦來沒來。鍾錦來了,大概也會帶着女友赫莞爾吧。那若是碰到,可真是巧合。那個三土和鍾錦是朋友,可是兩個人的性子真不像,看起來,鍾錦似乎更能理解別人的心事,而三土卻讓人很輕鬆……
“剛剛那個是誰?”湛藍箏滑過來,一把扣住江宜月的肩膀,她嚇了一跳,“一個……嗯,陌生人。”
“對我可不陌生。” 湛藍箏冷道,“曉白和我去追,月亮你找老姐他們去。別等我們了,咱們手機聯繫。”
滑雪杖一撐地,這兩位一前一後追着過去了。
江宜月驚愕後便又是落寞,她也追不上,就將疑惑和不滿裝進了心裡,撐着滑雪杖在雪地上慢慢前行,身邊的人都是結伴而來,三兩成羣,十分歡樂,只她一人被拋到這裡,朝着不知名的地方行走着。感到頭頂的霾越來沉重,忽然不痛快到想哭一場,或者大吼幾聲。
“就你一個人?”
江宜月擡起頭來,鍾錦摘下茶色鏡,斯文微笑。
“我也是一個人。”他說,“還挺有緣啊。要不——我們到那邊走走?”
剛剛那跌了一團的五個人都弄溼了身子,不多會兒就鬧着冷了。賈文靜給湛藍箏幾人都發了短信,揮揮手說:“咱五個擠一輛車先回去換衣服吧。讓湛藍他們自己開車回去。”
行了一半路,窗外開始飄雪花,大家都抱怨起糟糕的天氣,也不免擔心一會兒其他人回來,山路會更不好走,賈文靜就嘖了一下,“鳳曉白的車技沒得說
,湛藍,小羅和方丹霓也都是老司機了,孫橋……哼,據丫頭說,他的開車技術好得很。”
容采薇碰了碰戴翔,戴翔碰了碰卓非,於是卓非咳嗽兩聲,“程。”
“嗯?”
“你……你怎麼沒和孫橋一起啊?”
程澄拉下臉來,“我幹嘛非和他一起?誰規定了我一定要和他一起?”
“這個……”卓非措辭,“你們倆不是……談着呢嘛。”
“誰規定談戀愛就一定要在一起?誰規定的?我們就願意分開,我相信他的道德品質比某些人強!”程澄將聲符化作子彈,狠狠彈了出來。
卓非碰了個大釘子,就通過後視鏡給開車的賈文靜使眼色,賈文靜沉着臉說:“出來玩,都給我好好的成不成?有話回去說。再鬧,小心我一走神,就把車開到山溝溝裡去。”
後半段路程就沒人說話,待下了車,衣服倒是幹得差不多了,五個人都覺得莽撞跑回來,似乎有點虧,但又都不愛回去,就嘟囔着往旅店門口走——大天白日,旅店坐落在白雪皚皚中,分外孤獨,而且附近也不見其他遊人,倒是那兩個男學生都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怎麼不進去啊?”賈文靜熱情地招呼了一聲,那兩個男學生還是一動不動地立在前面。
賈文靜忽然停下了步子,“別!”
她喊了一聲,可程澄因爲心裡有氣,已經像顆小炮彈一樣彈到了最前面,手一推,“別擋路!”
那個被她推到的男學生,身子一斜,好似一根大冰棒,硬邦邦地落到地上了。
程澄木然,她扭頭去看另一個男生——
一層厚而晶瑩的冰膜覆蓋在他整具軀體上,冰面後的再也不能眨巴的雙眼,還大睜着,正和程澄對視。
那裡面有說不出的驚悚。
容采薇在戴翔懷裡發出了尖叫,卓非瞪着眼,張着手不知如何是好,賈文靜抱住程澄,“老闆!老闆!報警!”
她大叫,程澄卻更加激烈地叫出來,“冰屍!”
她對賈文靜喊道:“這這這……這分明就是冰屍啊!”
賈文靜猛地閉了嘴,程澄抖索地說:“昨天晚上的那個故事……雪人,雪人……握了玉佩就化作冰屍的那個……”
“胡說。”賈文靜低聲道。
程澄滿眼恐懼,“那些東西的確存在對吧?是雪人做的,一定是那個心懷怨恨的女雪人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