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怎樣喜歡, 只要……
不是爲了賭氣,不是爲了誓言,只爲不在日後的相處將彼此傷得千瘡百孔。
她受不了與人分享珍愛的人, 越珍愛越無法忍受, 所以, 不如放手。
只是若她現在就做決定, 他是不是會傷心?縱然他已有了別人, 也是會對她格外鍾情,就想許多古代的帝王,獨寵一人, 卻也佳麗三千……
稍後他還要離開,還要上戰場, 萬一……
等一切結束了再說吧。
不是用來給他時間挽回, 這種事情無法挽回, 而是……無論如何,她都希望他好, 他一定要好!
心一直掉,已經不知掉到了哪裡,胸膛裡空空的,正如她的視線,彷彿在盯着什麼, 卻什麼也沒有看到。
“你知道, 我是孤軍奮戰, 雖然有前朝那些暗藏的勢力相助, 可是事情過去二十多年了, 他們彼此之間也生出隔閡,各自爲政。而且對於突然出現的我, 雖有心相幫,卻也是看着前明的面子,結果又頗多揣測。可是戰爭不允許任何猶豫,爲了取勝,甚至僅僅爲了生存,我們就必須團結在一起。可是要怎麼團結?而且大盛有許多中間勢力,左右搖擺,我們要把他們爭取過來,壯大自己,可是要怎麼爭取?漢武帝劉秀當年爲了鞏固與真定王劉楊的聯盟,娶了他的外甥女郭聖通,所以我……”
阮玉緩緩抿起了脣角。
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天下與女人孰重孰輕,衆人與一人哪多哪少,別說你心裡,就是我,又何嘗不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小玉……”
朱驍打身後抱住她。
阮玉身子一僵,沒有回頭,只呆怔的望着牆角回了聲“嗯”。
“所以我沒有經過你同意,就做了件事……”
阮玉閉眼……別說了。
“我,我把咱們的兒子,賣了……”
嗯……
什麼?
猛然睜眼,回頭。
什麼兒子?哪來的兒子?他在說什麼?
朱驍很愧疚的看着她,還有些膽怯。
此刻,他再不是戰場上叱吒風雲披肝瀝膽的英雄,再不是殺伐果斷統領全局的將帥,他薄脣囁嚅半天,又霍然坐起,重新變成了過去那個做錯了事還要理直氣壯的金家四爺。
“怎麼,我生了他養了他讓他替我接幾個女人怎麼了?兒子就該孝順,老子說什麼他就得聽什麼,這是社稷重任,是名族大義,膽敢唧唧歪歪,還反了他了?”
阮玉聽了半天才聽明白,感情朱驍拒絕了各方的政治聯姻,卻又沒有將話說死而是把這個政治任務交給了下一代。
兒子?
兒子還沒有影呢,居然就妻妾成羣了?
而且,他好像不是在訓斥兒子,而是在強迫她接受這個事實。
難怪此番非要生一個兒子,原來是……父債子還?
見阮玉發怔,朱驍急忙繼續解釋:“其實我也是爲他好。哪個男人不三妻四妾?何況將來他還是一國之君,我們朱家目前人丁單薄,他難道不該負責開枝散葉?再說,他就是想反對也來不及了……”
目光閃爍:“我已經簽了契約……”
果真是……賣了。
“那個,”阮玉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些女孩子都多大了?”
能許給朱驍的,怎麼也得十好幾歲吧?難道讓兒子娶一羣童養媳?
她不由想象了下那種奇異的情景。
“不大,”朱驍鬆了口氣:“老郭的老閨女今年三歲,老馮的侄女兩歲,老丁的孫女纔出生,老焦的六兒媳婦才懷上,這胎要不是女的下回再生!還有大梁的表妹……洛昉侯暫時沒有子女,正忙着在家煽動羣衆製造呢……”
掰着指頭數得認真,阮玉不由想象他是如何吐沫橫飛的跟各方派系據理力爭,又如何虛與委蛇再許以重利,終於將這場禍事成功轉嫁。
她看着他,不知掉到哪裡去的心又悄悄浮了上來,咕嘟咕嘟冒着甜蜜的泡泡。
她忽然起身抱住他。
朱驍正數得來勁,覺得原本的二十九個怎麼還差了一個?那一個是誰家的娃來着?
於是又重數了一遍。
“對了,還有……”他一怔,心中漫起驚喜:“小玉,你不怪我?”
阮玉用力搖頭。
朱驍頓時高興了,又忐忑:“那兒子會不會……”
“就讓他接着吧!”阮玉十分肯定。
倆人陰險的算計了兒子,若是兒子在,定會痛呼,這是什麼爹,什麼娘啊!
“小玉……”
放下心頭重大包袱的朱驍頓覺海闊天明,各種感覺齊齊涌上,不覺嚥了口吐沫:“小玉,你還疼不疼了?”
阮玉的耳根浮起一層紅暈。
她也不說話,只是微側了頭,銜住了他的耳珠,拿牙尖輕輕一咬。
下一瞬,便被人壓倒在身下。
四目相對,有太多的難以訴說,又不必言說。人生苦短,相聚更短,總言來日方纔,然而來日又在何處呢?
此一番格外溫柔,倆人像是棲息在枝頭的鳥兒,交頸摩挲,軟語低喃。
她像一匹雪白的緞子鋪展在眼前,隨着他的律動起伏震顫。她的長髮鋪灑了一牀,如墨菊破蕊怒放,每一片花瓣都纏綿不斷的繞在了他的心上,一點點的深入,一點點的收緊。
她抱住他的頸子,在耳邊低語:“你要記得早點回來,我的頭髮都開始白了……”
他豈是不知?那一根根的白髮,還有他握在掌中不再光滑柔膩,而是生出薄繭骨節也變得粗壯的小手,都是爲了他,因了他啊。
可是他……
“小玉,若是你聽說……若是五年都沒有我的消息,你就……”
刀劍無眼,今日的勝利轉瞬就可能一敗塗地,而他接下來的戰爭將更爲殘酷。尹金取代了他成爲朱氏後裔,輿論都倒向尹金,就連興明軍內也出現了波動,已經有人拔營離隊,投向尹金。
這還是好的,有人暗中叛變,經調查竟然是早年便混入的奸細,結果導致守將被殺,興明軍連丟了幾個城池,不得不退回到爻河以北。
啓帝藉機出兵,興明軍犧牲掉好幾萬人才將啓帝打回了長陽。
如今啓帝跟尹金雖然沒有明着聯手,但是二人遙相呼應,共同將兵力指向他,他感覺到了空前的壓力。
而且民間還流傳起了歌謠,他一夜之間由復辟的落魄皇子變成了意圖顛覆超綱陰謀叛亂的逆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他是想給她個太平天下,可是這其中容不得一絲的疏忽,所以萬一……
然而他是心存僥倖的,他本想說三年,可是……五年吧。因爲他捨不得他的小玉,捨不得……
肩頭忽然一痛,緊接着又是一痛。
她在咬他,瘋狂的咬他。
“小玉……”
阮玉不管,狠咬了幾口後忽然抱住他:“你要記得小心身邊的人,不要隨意相信別人,即便是……”
他點頭,猶豫片刻,貼着她的耳邊道:“這回三哥幫了我的大忙,他把金家所有的家當全給了我,還動員了更多的商戶支持我們,所以興明軍至今糧草充足,兵器輜重源源不斷,都是三哥的功勞!”
阮玉微鬆了口氣。
原來金玦淼是跑去了興明軍那裡,怪不得啓帝遍尋不得。朱驍大概是一直想跟她說起金家的事,只可惜……
爲什麼隱瞞了二十五年的身份偏偏一回到金家就被暴露?還有他的腿……
此中因由她自可盡情想象。然而他們畢竟撫養了他這麼多年,不論知或不知都承擔了巨大的風險,所以,她亦是感恩的。還有金玦淼……她沒想到,那樣一個風流不羈的人物竟也有這一番作爲。究竟是爲了金家,還是爲了兄弟情義,亦或者是爲了……
不管怎樣,但凡幫助他的,好人必有好報。
朱驍見她眉心僅是一緊,旋即又舒展,心頭又是一鬆,咬着她的耳珠:“他們都很好……”
他們?
是金家,還是千依和百順,亦或者是霜降跟問珊,還是龐七、小圓、裴若眉……
不管是哪個,好……便好。
二人耳鬢廝磨,不去管漸斜的日光在牆上塗抹胭脂,也不去管從廚房裡飄出的米飯的糊味,直到外面傳來一聲雞叫。
這種時候怎麼會有雞鳴?
不過阮玉卻知,離別的時候就要到了。
“小玉……”朱驍歉意的看着她。
她衝他一笑,環住他的頸子,將臉埋在他的肩頭。
他抱着她,雙臂戰慄片刻,猛然發力。
她像是在海浪中奮鬥的小舟,顛簸盪漾,一次次被推向浪尖。
她忍住驚叫。
他於是更爲勇猛,往來衝殺,直至將這葉小舟拋入高空。
她彷彿在飛,在旋轉。
她又看到那團白霧,它徐徐散開,化作繁星點點。
星光飄灑,圍着她起舞。
其中一顆異常明亮,它搖搖擺擺,緩慢而鎮定的落在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