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回太師府的路上,孟麗君坐在轎裡靜心凝思,腦中翻來覆去地琢磨劉捷方纔那一席話語。想到他無端提及義父祖籍在江南臨川,又一再暗示義父似與畫中人頗有干係,回憶起義父最初看見自己真容時的模樣,越發可疑。又想既連劉奎璧都能瞧出自己與孃親的畫像容貌相似,由此而懷疑自己身份,劉捷豈有看不出的道理?但他對自己的身份不曾有絲毫動疑,卻是甚麼緣故?忽然間全身一震,心中豁然開朗,終於將種種跡象理成一串,真相呼之欲出,不由驚喜交集。

回到府裡,康氏夫婦和蘇映雪早候在前廳,榮蘭段亮也在,見她回來,都連忙迎上前來。康信仁先行發問道:“玉兒你沒事罷?聽榮哥兒急趕回來說了這事,太師立時備轎去國丈府接你。劉國丈可曾難爲了你?”

孟麗君一面微笑道:“義父、義母、娘子放心,君玉無恙。”一面悄悄打量義父的面容,細看之下他的眉眼形貌確與孃親略有三分相似,而臉面輪廓卻全然不象,畢竟並非同胞手足。

一家人說了會子話,時辰已晚,便各自回房用飯。晚飯過後,孟麗君來到太師書房,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說了,卻絕口不提劉奎璧指認自己是“孟麗君”的話,只說他見自己的相貌與畫像一般無二,將自己錯認作女子。

太師聽了不住搖頭,道:“早聽說劉捷之子不堪大任,原來竟糊塗到這等地步,倒是咱們的幸事。”又道:“此事如此了結也好,到底教劉捷欠下你一次情面。縱然捅露出去,就算糾纏到聖駕之前,以劉捷之老奸巨猾,想來必有本事將此事化作笑談,張揚出去反於你聲名有礙。皇上自會溫言安慰於你,並賜下賞賜物件,卻未必會輕易降罪於劉奎璧。”孟麗君點頭道:“不錯。”

從太師書房出來,孟麗君本想移步燕賀堂,旁敲側擊設法證實自己的猜測。才走出兩步,立時警覺此舉過於突兀,十分不宜。沉吟片刻,回到弄簫庭,摒退下人後,將事情說與蘇映雪聽,又說了自己的猜測。蘇映雪聽了也是又驚又喜,道:“官人是說,義父竟會是你的親孃舅?世上竟有這麼巧的事?”的

孟麗君頷首道:“是啊,我也覺得此事甚巧。想是冥冥天意,要借舅舅來消除劉捷疑我之心。我猜他定以爲我是舅舅的私生子,是以相貌纔會如此肖似孃親的畫像,這個誤會對我大大有利。”蘇映雪側頭想了半晌,還是不甚明白其中關係,索性不再去想,問道:“可是劉國丈手中,怎麼會有一副當年夫人的畫像?”

孟麗君喃喃自語道:“是啊,劉捷手中怎麼會有孃親的畫像?十八年前爹爹孃親來到京城,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過了好一會,才擡起頭道:“此事幹系重大,不弄個水落石出,我心中始終不安。明日我要去皇甫府,當年的事情,皇甫伯父一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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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孟麗君加緊將手頭公事料理完畢,乘一頂小轎,來到皇甫府。自去年七月皇甫少華領軍南征後,孟麗君並不常去皇甫府,一則她從傅家娘子口中得知了皇甫老夫人所作所爲,心中對此頗有些反感;二來每次前去皇甫府,皇甫敬總要細細查問前方新近戰況,雖則他是平南大元帥的父親,又是出自一片熱心,但他畢竟已不在朝中任職,軍政大事幹系機密,不可對外泄漏,孟麗君每每只得設法將話題帶過,因此去過幾次後,便不常去。說來孟麗君也頗覺奇怪:每回前去皇甫府,皇甫敬見了自己都是異常歡喜,要走時再三挽留,恨不得能留下陪他多說會子話,並無絲毫芥蒂之態。然而自己前後親自登門拜訪了少說有五、六遭,但皇甫敬除了新年時不得已回訪過一次外,從來不肯踏進太師府大門,就是端午重陽佳節亦從無禮物往來,歸郎百日宴上他也不肯到席,實不知究竟爲何緣故?

轎子在皇甫府大門口落下,門房早通報進去,皇甫敬一臉喜色迎接出來,笑道:“算來也有數月未見明堂了。昨日我心底還在疑惑,不知可有哪裡一時不慎、得罪之處?”孟麗君笑答道:“表舅說笑了,實是近來事忙,抽不出空閒。十五日小兒過百日宴,本以爲表舅必肯撥冗前來,不想還是不肯賞光。”皇甫敬面上顯出一絲尷尬之色,支吾道:“那日家母身子略有些不適,我只得留在家中延醫診脈、開方抓藥,因此耽擱了大半日工夫。”孟麗君見他如此,也不說破,點頭道:“原來如此。”

皇甫敬鬆了口氣,正要將她請入廳堂,孟麗君低聲說道:“今日前來,乃是有一事要請教表舅。此事關係重大,須防隔牆有耳。”皇甫敬一驚,看了孟麗君一眼,道:“明堂你隨我來。”引她來到一處所在,四下裡查看一番,回身苦笑道:“不瞞你說,自我革去官職後,爲省用度,早已將家中下人僕婦遣散大半。少華和三員家將又都出徵去了,府裡通共就只十來個人,冷清得很。這裡原是少華的書房,自他走後丫鬟也不常來收拾,正好說話,就只是太過簡慢了。”

孟麗君見桌椅書案上都是一層灰塵,想到皇甫府如今的光景,心中一陣惻然。自除去朱奎後,她也曾想過舉薦皇甫敬官復原職,和太師商量之後便即作罷。畢竟孟氏一案尚未昭雪,皇甫敬罪名未消,劉捷定會從中作梗,說不定更會藉此機會將其心腹安插進來。再者皇甫少華已是平南大元帥,若其父再出任兵部要職,只恐引動皇上疑忌之心,反而弄巧成拙。伸手拂去椅上灰塵,端坐下來。

皇甫敬見她絲毫不以爲意,心中一寬,也自坐下,問道:“明堂方纔說有事請教,究竟何事關係重大?”孟麗君早備好說辭,直言道:“是爲當年雲南提督孟士元叛國投敵一案。”皇甫敬又是一驚,沉吟不語。

孟麗君說道:“表舅知道,自我接掌兵部以來,徹查了從前的故舊宗卷,查證平反了數起冤案。有一日無意中發現孟士元一案的宗卷,因我幼時曾在雲南住過數年,聽聞過‘儒衣神將’孟士元的名號,雲南的百姓們一個個都對他讚不絕口,我那時便想,在民間有如此口碑之人,怎會做出叛國投敵這等醜事?加之表舅除官一事,也與此案有所關連。是以我將宗卷細讀了一遍,立時發覺此案疑竇甚多,孟提督很有可能是受了冤屈。整卷宗卷根本語焉不詳,更缺乏必要的證據,全是由當時身任貴州巡撫的前兵部尚書彭如澤上表一力指認所致。後來皇上下旨免去彭如澤兵部尚書之位,並押解回京治罪,卻不想他道上一病死了,此案便也無法可翻。”說到這裡,想起當時自己日盼夜盼、只盼欽差將彭如澤早日押解回京,好從他身上着手,爲爹爹昭雪冤案,不料盼來的卻是彭如澤的死訊,後來雖猜知必是劉捷動了手腳,卻也無可奈何,只怪自己不曾預先料到、加以提防,不由輕輕嘆了口氣。

孟麗君又道:“既然此路不通,我便開始着手收集其餘證據。種種跡象表明,劉國丈似與此案有涉,他與孟士元似曾結下仇恨……”皇甫敬一拍大腿,憤然道:“明堂果然目光尖銳,一下便看出劉捷老賊與此事有關。我那孟賢弟正是從前曾和他結下仇怨,這才教這小人陷害得身敗名裂!”

孟麗君精神一振,道:“正要請教表舅,不知這兩人是如何結下仇怨的?”皇甫敬猶豫半晌,方道:“此事關係我弟妹名節,本不該說,但明堂你若能替我孟賢弟昭雪冤屈,想我那弟妹在天之靈也當歡喜,必不會怨我。”孟麗君一聽這話,雖在料想之中,心下還是一沉,側耳細聽他敘說。

皇甫敬回思往事,嘆道:“事情算來也有十八年了。那時先帝駕崩,天下官員入京奔喪,我和孟賢弟都是總兵之銜,偕家眷一同來到京城。在京裡呆了幾日,有一日在街頭碰見幾個紈絝子弟廝打吵鬧,幾人合夥欺負一人,說是那人賭錢使詐,將他揍得鼻青臉腫。我弟妹爲人最是親切和善,孟賢弟年輕時也是個愛管閒事的,見那幾人出手越來越重,又從旁人口中得知原是那幾人賭錢賭輸了信口誣賴,於是孟賢弟挺身而出,將那人救下,弟妹還送了那人一小瓶藥粉,治他頭臉傷痕。卻不想他二人這一番好意救下的人,正是劉捷這個忘恩負義、恩將仇報的無恥小人!”

孟麗君微微一驚,心道:“原來劉捷從前竟是個賭錢鬥毆的紈絝子弟。”聽皇甫敬說道:“那件事情我孟賢弟夫婦原也沒放在心上。幾日之後,劉捷卻找上我們住的客棧,自稱他是元城侯劉誠次子,口口聲聲要拜謝孟賢弟夫婦的救命之恩。他本就生了一張八面玲瓏、能說會道的巧嘴,又是處心積慮地百般討好,說來慚愧,不止孟賢弟,就是我也未能覺察他心懷不軌。他年紀長了我們好幾歲,大家便兄弟相稱,十幾日裡結伴將京城大小景緻都遊玩了一通。”

皇甫敬略頓了頓,喟然道:“說句公道話,那時的劉捷,本是個毫無野心的富貴閒人。唉!若是他從來不曾和我孟賢弟夫婦結識,也許後來就不會有那麼多的事情了。難怪人常說‘紅顏禍水’,我那弟妹原是個萬中無一的絕色佳人,可見女子相貌生得太美,也非幸事。”

孟麗君生平最恨“紅顏禍水”四個字,只覺都是些無能耐、無擔當的男人推卸責任之詞,何況歷代史書皆爲男子所寫,又有幾人肯替這些“紅顏”們設身處地想一想?這時聽得皇甫敬將這四個字套用在孃親身上,着實荒唐,便要開口反駁,終究還是強自忍住。

皇甫敬絲毫未覺,續道:“……記得那時劉捷曾提起過,說他父親原是靠着祖宗蔭庇襲得元城侯爵位,手中並無實權,他是家中嫡出的次子,父親對他指望頗高,想方設法早早地替他娶了一位大家小姐,乃是顧太皇太后的內侄女兒,只盼他日後出人頭地,他卻依舊我行我素。父親氣得狠了,賭氣說死後要將爵位襲給他庶出的兄長,他也毫不在意。”忽然醒悟過來,向孟麗君訕笑道:“我果然是上年紀的人了,平日也沒個人說說話,怎麼竟越扯越遠了?”

回到先前話題,臉上笑容立時斂了,說道:“其實那一日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我不曾親見,劉捷立下的毒誓,我也是聽孟賢弟後來轉述而來,他其餘卻並未多言。”孟麗君聽到“毒誓”二字,心中一凜。

皇甫敬道:“那時劉捷已生有一女一子,兒子取名奎璧,正趕上過週歲生日,因在國孝中,禁筵宴音樂,便只來請我們去他府上。偏巧我早與兵部呼延大人定有約會,無法前去,於是只孟賢弟夫婦二人去了。那日我回到客棧時天色已晚,孟賢弟夫婦還未回來,我們從前也曾借宿過劉府,我只當他二人又在府裡借住,並未生疑。不想睡到半夜,忽聽“砰”的一聲巨響,房門教人踢開。我起身拔劍在手,卻見竟是孟賢弟抱着弟妹,踉蹌了腳步進來。孟賢弟身上衣衫焦裂破碎,頭髮也似教火烤得鬈曲焦黃,弟妹身上卻無半點傷痕,只是昏迷不醒。

“我夫人趕忙幫着照料弟妹,我扶住孟賢弟,問究竟出了甚麼事?孟賢弟啞着聲音道:‘我點了明珠暈穴,免得她受不了。’又恨恨地道:‘原來我們都錯看了劉捷這廝!他自那日第一眼見到明珠,心中便生出無數齷齪勾當,這些日子竟都是在做戲,爲的便是今夜一把火將我除去!’我聽得火起,提起劍來,罵道:‘這個卑鄙無恥、忘恩負義的小人!待我去一劍殺了他!’

“孟賢弟伸手攔住我,回頭向牀上弟妹看了一眼,道:‘明珠不願咱們在京裡犯下命案,惹出無盡麻煩,若非如此,我早已一劍將他殺了。’嘆了口氣,說道:‘偏偏劉捷這廝倒也嘴硬,我抽了他十幾個耳光,又用劍指着他心口,他臉頰青腫,卻還望着明珠哈哈大笑,象是瘋了一般,嘶聲道:“我這一個月裡忍受無盡相思煎熬,早就生不如死。你若狠得下心,便教他一劍結果了老子!否則老子留得這條命在,這一輩子纏定你了!就算等上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就算身前凌遲活剮、死後上刀山、下油鍋、來世託生入畜生道,我也非要娶你爲妻不可!倘若這輩子娶不到你,我知道你懷了身孕,要生下個男孩,我將女兒嫁給他;要生下個女兒,我就娶來做兒媳婦。總之,你這一生一世,連帶你腹中孩子的一生一世,決計逃不出我手心!”’”

轉述完這句毒誓之後,皇甫敬良久不語。孟麗君聽得這樣一句毒辣無比的惡誓,將孃親和自己的一生一世都牽連在內,身上不禁一陣毛骨悚然。一時間書房內靜寂異常,充滿了詭異妖謐的氣氛。

過得半晌,孟麗君輕咳一聲,劃破靜寂,問道:“後來怎樣了?”皇甫敬定了定神,緩緩說道:“……我們當時並沒怎麼將那毒誓放在心上,只當是他一時狠極、破口而出的狂語獗詞,不想卻是低估了這廝的堅忍之心和狠毒手段……後來……後來……我因與呼延大人十分投契,蒙他提攜,調我入兵部任職,孟賢弟夫婦便自行迴轉雲南了。誰料這一別之後十多年來,我們兄弟竟再沒見過一面,本想……這兩年……借……喜事……不料……”一時悲從中來,唏噓不已,最後一句話便說得含糊不清。

孟麗君見他真情流露,心中也自神傷。憶起爹爹從前每提及皇甫伯父時亦是如此,想他二人乃是金蘭之交、生死兄弟,情誼自然深厚。一時顧不得舉動是否適宜,伸手過去輕輕拍了拍他肩頭,勸慰道:“表舅放心。倘若孟提督真是受了不白之冤,我必定竭盡全力替他昭雪,還他一個清白公道!”皇甫敬擡起頭,眼中微現溼潤,道:“有勞明堂了。皇甫敬敢以這顆腦袋擔保,孟賢弟決計不是戰場上向敵人屈膝折腰的孬種懦夫!”

孟麗君重重地點了點頭,隨即轉過話題,若無其事地問道:“這麼說表舅後來一直留在京中,這些年定已將劉捷的所作所爲全都看在眼裡了?”

皇甫敬道:“不錯。自那事之後,我雖不信劉捷真能有所作爲,到底對他生了提防之心,也一直在暗暗留意他的舉止行徑。自那以後劉捷再不出去與人賭錢鬥毆,留在家中幫持會客應酬,漸漸遂了他父親的心意。不到兩年,劉誠病故,劉捷襲了爵位,藉着岳家從前的權勢,開始交識顯貴,手裡慢慢把掌實權。他手段了得、口齒伶俐,加上家世背景,才只五、六年功夫,升作了禮部侍郎,品位竟還在我之上。等皇上到了大婚的年紀,他早早地就將女兒送入宮中備選,也不知是機緣巧合,還是他暗中使了甚麼法子,竟真給選中爲皇后!劉捷從此父憑女貴,越發飛黃騰達起來。”

孟麗君佯作不知,插口道:“是了,那宗捲上寫到,孟提督膝下只有一女。難怪劉國丈早早地便將女兒嫁了,兒子卻至今尚未娶妻。”皇甫敬一聲長嘆,道說:“那孩子着實可憐!小小年紀,遇上這等橫禍鉅變。就算是成年男子,恐也難以存活下來,何況她一個十來歲的閨秀小姐?這會子只怕早就不在人世了。”

孟麗君想起這幾年來自己的坎坷遭遇,心中一陣感慨,口上卻安慰道:“或許她不曾遠逃,受兵禍所阻,至今還安然留在雲南,也未可知。”皇甫敬搖頭道:“我正是擔心這個。明堂不知,聽聞我這侄女的容貌比她母親當年還更美貌。倘或落在叛軍手裡,受賊人逼迫凌辱,她是大家千金,自然明白‘餓死是小、失節是大’的道理,當會自盡以保全貞潔,只怕更是凶多吉少!”

孟麗君見皇甫敬一臉理所當然的模樣,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既覺荒唐又復駭然,暗道:“難怪皇甫伯父從來不曾疑心我便是孟麗君,原來他心中早就認定孟麗君已經死了。聽他口氣,如我真是個無力自保的柔弱女子,又當真不幸教人凌辱了,倘若不曾死節,他便也決計不肯承認我是孟麗君。”不知怎地,腦中竟浮現出十五歲生日那晚所讀《烈女傳》上的一副圖畫,畫的是一個青年女子持刀決然砍斷自己一條手臂,只因一個男子曾拉了她這隻手,她和這世上的萬千世人,便都認定這隻手臂再無法“守節”,須得斷去以示“貞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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