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七這日乃是欽天監選定的黃道吉日,慶恩宮李妃一宿不曾安睡,早早地就起了身,命宮女們替晉王世乾穿戴齊整,將一應物品收拾妥當,又拉住他小手細細叮囑道:“從今兒起乾兒就要進學了,從此便是大孩子了。待會見了酈太傅,可一定要恭謹有禮。酈太傅是我朝第一大才子,學識淵博,乾兒要聽太傅的話,認真讀書,不可貪玩,知道了嗎?”想到皇上終於準了自己的請求,下旨令酈君玉出任晉王太傅,心中滿是歡喜。酈君玉是皇上最爲信任寵愛的臣子,由他擔任太傅,日後乾兒在朝中便也有了依靠。

世乾雖只五歲,一向十分懂事,應道:“是。”小眼睛骨碌碌地轉了一轉,忽然問道:“母妃,酈太傅是不是乾兒從前在太后娘娘殿裡,見過的那個美得不得了的神仙?”李妃一怔,隨即反應過來,不由失笑道:“‘神仙’這兩個字,可不能亂說。這又是誰告訴你的?”

世乾答道:“昨日乾兒去給公主姑姑請安,聽姑姑說的。乾兒問公主姑姑,酈太傅是不是神仙,姑姑也不肯答,只一個勁兒地笑。”李妃聞言心中一動,依稀想到了些甚麼,待要細思,卻又不甚明瞭。見時辰快到了,替世乾將衣袍理了理,領着他到寧壽宮見過太后,又到坤寧宮來見劉後。

劉後不冷不熱地說了幾句。李妃素來隱忍,想到皇后自大婚第二年小產之後,一直並無所出,皇上只有世乾這麼一個皇子,立爲太子是遲早的事,自己總有苦盡甘來的一日,心中不慍也不惱,陪笑着奉承了幾句。從坤寧宮出來,又到乾清宮去見皇帝。

皇帝纔剛退朝回宮,見過禮後,提及進學之事,李妃藉機特意說道:“說來也巧,皇上可還記得,乾兒與酈太傅還曾見過一面呢。”皇帝奇道:“是麼?幾時見的?朕可記不得了。”李妃笑道:“怨不得皇上記不得,就連臣妾原也記不得了。倒是乾兒這孩子,難爲他小小年紀,一年前的事情,居然至今都還記得。這可不正是酈大人和乾兒兩個人的師徒緣分麼!”說着將先前世乾的話語原樣轉述出來。

皇帝聽了也不由失笑,摸摸世乾的小腦袋,說道:“乾兒小小年紀,卻也能夠分辨美醜。”隨即正色道:“酈太傅的相貌自然是極美的。但乾兒是要跟太傅讀書學真本事的,相貌如何那是小事,太傅自己多半也不喜聽人議論,你今後可不許再提了。”世乾答應道:“是,父皇。兒臣知道了。”

皇帝又道:“時辰不早了,酈卿家只怕已在毓慶宮候着了。他統領兵部,如今前方平叛大軍正與叛軍相持不下,軍政大事繁重,以後乾兒要早些過去,若是太傅還未下朝,就自己先用功溫書,這方是尊師之道。好了,這便去罷。”說罷喚過權昌,命他送晉王去毓慶宮。

李妃從乾清宮退出,想了想,順路來到安平公主所居的瀟霞宮。問過宮女素素,打聽得公主竟然在小廚房裡親手準備一道菜餚,不禁大奇,自己進宮七、八年了,從未聽說公主下過廚房。來到後殿小廚房,遠遠地就聽公主的聲音怒斥道:“……你倒是早說啊,本宮都忙活了大半日,這會子才說……”當即笑着走進去,說道:“公主親自下廚麼?今日我可算有口福了。”

公主見到她,喜道:“賢妃來得正好,早聽說你的手藝宮中第一,快來教教我罷。這些個奴才丟三落四的,害得本宮一會忘了這個、一會忘了那個。這麼一道小菜,我從早上忙到現在,還是給弄砸了,口味一點不對,正要重新做過呢。”李妃見公主裙上、臉上都是麪粉,廚房裡熱氣騰騰,她額頭、鼻尖已微微出汗,不由越發納罕,問道:“公主這是準備做甚麼呢?”

公主指着桌上幾面大荷葉,說道:“我昨日路過御花園,瞧見荷塘裡一池碧油油的荷葉,不知怎地,記起了從前吃過的一味荷葉粉蒸肉,一時嘴饞,就命人採了些荷葉,想做來嚐嚐。”李妃笑道:“公主想吃荷葉粉蒸肉,差個宮女跟御膳房一說,又或是派人來告訴我,哪裡還要勞動公主大駕、親自動手呢。”公主伸手拭了拭額頭汗珠,說道:“這可是我自己想出的主意,就是要親手做了,送給母后和皇帝哥哥嚐嚐,方能顯出我的一片虔誠孝心。”

李妃聽了這話,趕緊湊趣着稱讚了幾句,一步一步地教會公主做這道菜。公主初次下廚,手忙腳亂了好一陣,卻依舊堅持從頭至尾都自己親自動手。在李妃的指點下,歷時一個時辰,終於將這道荷葉粉蒸肉做好。自己先嚐了一塊,雖然味道不如從前吃過的那般鮮美,倒也清香撲鼻、有了七、八分口味,心中甚喜。

公主令人取來一大三小四個瑪瑙碟子,在兩個小碟子裡盛上幾塊粉蒸肉,命宮女楚楚、依依各送一碟去寧壽宮和乾清宮,又在另一個小碟子裡放了兩塊,遞給李妃道:“乾兒今日進學去了罷?這是給他的,可不許嫌棄我的手藝。”

李妃見公主親手準備的菜餚,只送給太后、皇上和乾兒三人,連皇后也不送,且不論送的是甚麼,總歸是一番心意,這份臉面着實不小,令自己臉上也倍覺光彩,連忙道謝接過。

公主瞧着碟子裡餘下的一半菜餚,抿嘴笑了一會,才道:“好了,我要換衣衫去了,就不留你了。”李妃忙告辭道:“時辰不早了,乾兒該下學了,我也該回去了。”

李妃回到慶恩宮,又等了小半個時辰,才見世乾笑嘻嘻地下學回來,一面命宮女替他換過衣衫,一面問道:“今日學了些甚麼?酈太傅待你好不好?”世乾用力點頭,道:“太傅給乾兒說了個故事。”李妃問道:“甚麼故事?乾兒說給母妃聽聽,好不好?”

世乾初次進學,心中十分興奮,說道:“太傅說,漢代有一個名叫匡衡的人,小時候因爲家裡窮、買不起燈油,晚上無法讀書。他家的隔壁鄰居很有錢,每天晚上點蠟燭把屋子照得通亮。匡衡去向鄰居請求借地讀書,卻被鄰居無禮地拒絕了。他沒有辦法,只好偷偷地在家裡牆壁上鑿了一個小洞,鄰居家的燭光從洞裡透出來。他就是藉着這樣微弱的燭光,發奮讀書,有了大學問,最後當上了漢朝的丞相。”他小小年紀,口齒伶俐,記性又好,將今日所聽的故事複述出來,倒也象模象樣。

李妃聽是“鑿壁偷光”的典故,不以爲意,道:“太傅說這個故事,自然是要鼓勵乾兒,象那匡衡一樣發奮努力,好好讀書。”世乾先點點頭,又搖頭道:“太傅是這麼說了,卻還提了兩個問題:第一,爲什麼匡衡不在白天讀書?第二,爲什麼鄰居家有錢點蠟燭,而匡衡家卻連燈油都買不起?還問我有沒有甚麼問題。”

李妃一怔,心道這位酈大人教導學生的方式,可當真與衆不同得很。對那兩個問題既不感興趣,便也不細問答案,只問:“乾兒提了甚麼問題呢?”世乾道:“我問太傅說,我們慶恩宮一個晚上就要點好幾十支蠟燭,那慶恩宮的旁邊,是不是也有人鑿壁偷光讀書呢?又問,匡衡最後當上了漢朝的丞相,壽王爺爺是我們大元朝的丞相,那他小時候是不是也鑿過壁、偷過光?”

殿內伺候的宮女們都掩口而笑,李妃“噗哧”一聲笑出聲來,心中一動,暗忖:“聽說數日前戶部員外郎柳復曾上表章,請求皇上削減宮中用度。酈君玉與柳復頗有交情,此舉莫非有幫他之意?我若能在宮中替他周旋一二,倒也算賣了酈君玉一個人情。”

吩咐宮女擺上午膳,自己親手將安平公主送的粉蒸肉端來,向世乾道:“這是你公主姑姑今日親自下廚做的荷葉粉蒸肉。除了乾兒之外,只送給了太后娘娘和你父皇兩個人,這可是了不起的面子。待會用過膳後,乾兒該去瀟霞宮給公主道個謝纔是。”世乾瞧了那瑪瑙碟子一眼,忽道:“纔不是呢,公主姑姑還送給了酈太傅。”

李妃一驚,揮手摒退下所有服侍的宮女,只留貼身宮女霓霞一人,拉了世乾的小手,問道:“你怎麼知道公主姑姑還送給了酈太傅?”世乾得意地道:“我下學時瞧見的。公主姑姑宮裡的素素,提了個食盒過來,說公主念太傅教學辛苦,賞下些吃食,可沒說是姑姑親手做的。打開來,其中有一樣也是這麼個的瑪瑙碟子,可比這個大多了。”

李妃聽了世乾的一番話語,心念電轉,結合起近來種種所見所聞,驀地一下明白過來:“是了。半個月前太后娘娘過萬壽節,皇上大宴羣臣,席中酈大人曾依稀提過一句,說是幼時最愛吃一味荷葉粉蒸肉。公主今日親自下廚做這道菜餚,只怕不是出自一片孝心,明裡打着太后、皇上的幌子,暗地裡爲的卻是酈大人。照這麼說……公主對那酈君玉可有心得緊……這也難怪,如此一個才貌雙全的俊美少年,正是天下間閨閣女兒心目中的如意郎君……但……他畢竟已經娶了妻、生了子,公主的癡念,怕是難以實現。”又想:“公主的這份心思,太后、皇上此刻應還不知。我該藉此機會與公主拉近交情呢,還是該設法在皇上面前稍露口風?要怎麼做纔對我和乾兒最好呢?”心下暗自盤算,口中叮囑道:“此事乾兒千萬別和其他人說,知道嗎?”世乾似懂非懂地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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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孟麗君從宮中出來,徑直坐轎來到兵部衙門,落轎進去,來到議事廳。這日正是兵部每四日一次的議事堂會之期,孟麗君眼見衆人都到齊了,只等自己,欠身道:“下官來遲了,有勞列位大人久候。”衆人見她進來,都站起身,待她在正位上坐下,方都坐了。

兵部侍郎朱紹麟道:“還有半刻鐘才未時正點,是我們到得早了。明堂你剛從宮裡出來罷?可用了午飯沒有?若是沒有,就叫人去衚衕口酒館裡點幾個小菜,我們大夥兒等上一會也不妨事,到底你的身子要緊。”衆人一齊稱是。

孟麗君心頭一暖,卻道:“無妨,方纔我在轎裡已吃過了些東西。人既都到齊,咱們這便開始議事罷。”問道:“子靜,今日可有前方軍情傳到?”那人姓範名寧,字子靜,乃是去年補遺武進士出身。此人中了補遺武試策論科的頭名,卻偏偏自小身子孱弱、不能習武,孟麗君愛惜他的兵法韜略之能,破格錄爲武進士,請旨不令他隨軍出征,卻招入兵部來做了個主事。此人倒也爭氣,半年工夫就升作了六品員外郎,主管前方戰報往來,聞言答道:“正要稟告大人,這是今日午時接到的戰報。”說着雙手呈上。

孟麗君接過打開一看,不過是照例稟奏前方事宜,戰事上並無進展,隨手遞給右側朱紹麟,示意他傳示衆人觀讀。衆人讀過戰報,孟麗君開口問道:“我軍與叛軍相持不下,雖將其主力困於武定城,卻難以攻克。諸位於此有何高見?”

衆人議論紛紛,一人道:“半個月前傳來的戰報,就說已經包圍了武定城,怎麼到如今還是圍而不破?照這樣下去,還不知要到哪一日方能攻破昆明、剿滅叛軍呢。兵部當傳令下去,命平南大元帥加緊攻勢,務求早日拿下武定、掃清前往昆明的道路。”

範寧駁道:“武定是昆明北面最後一座堅城,由叛賊李長寧親自鎮守。叛軍後無退路,爲保昆明,必作困獸之鬥,其勢不容小覷。戰報上也說,我軍業已強攻數次,傷亡慘重,平南大元帥迫不得已,只好圍城。若爲攻陷武定而令我軍元氣大傷,失去再戰之力,而不得不退兵,實在得不償失。眼下我軍反正已佔盡優勢,不如圍城打援、以逸待勞,徐徐圖之,終能以較小的傷亡攻克武定。”

朱紹麟微一頷首,說道:“子靜之見不錯,前方一衆將士乃是我大元朝廷的精兵良將,不可作無謂犧牲。然而所謂‘徐徐圖之’,卻也不能一味推延。如今國庫吃緊,開戰這一年來,曲尚書東挪西湊地替咱們攢軍費,前幾日戶部還有人上奏萬歲,請求削減宮中用度,以充軍費。這一仗若再打上三、五個月,就算贏了,朝廷也只怕吃不消,還應速戰速決纔是。”

聽了這話,幾人微微點頭。有人便提議道:“倘若舍了武定,直取昆明,如何?”有人立時駁道:“不可。如此必然腹背受敵,導致兩線作戰。倘若兵分兩路,一路虛張聲勢、佯攻武定,另一路奇襲昆明,或許還有幾分機會。”又有人駁道:“不妥。武定與昆明相距太近,不論飛鴿傳信或是煙火示警皆可互通訊息,如何奇襲?只怕反會教敵人逐個擊破。”

孟麗君傾聽衆人議論,見除自己之外,京師提督高碩亦一言不發。此人手握京畿兵力,爲人寡言少語,在朝中獨善其身,從不參與派系之爭,資歷卻是極深,自先帝在位時便任京師提督,至今二十年,罕有過失,甚得皇帝信任。更有一則傳言,令孟麗君對他心生好感:京中流傳近四十年來,曾先後出過三對極品夫妻,分別是四十年前的樑太師夫婦、如今的酈司馬伉儷,以及二十年前的高提督夫婦,皆是一夫一妻,舉案齊眉、恩愛無比。孟麗君有心邀他發表見解,遂點將道:“高大人,不知尊意如何?”高碩眉頭一皺,站起身道:“不敢。下官只知京畿事務,不敢胡言。”

孟麗君見他如此,也不勉強,向衆人道:“各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依下官看來,目前有兩件事乃當務之急:第一,大夥兒一齊聯名上表,懇求皇上准許削減用度,不僅是宮中,便是我們這些大臣家中,以及各個職司衙門,都要一併削減。此事咱們只需倡議、並且以身作則即可。等皇上准奏,到時自有戶部的人去辦理。第二,傳書平南大元帥,告知朝中軍費吃緊之事,也不必催促他們速戰速決。前方衆將中不乏聰明才智之士,自能明白咱們的用意。至於具體如何作戰,咱們畢竟遠在千里之外,軍情瞬息萬變,不妨着令平南大元帥審時度勢、自行定奪。以下官對目前戰況的估計,兩個月內,我軍定能拿下昆明。”

衆人聽她話語如此肯定,都是一驚,待要懷疑,又素知她的能耐本領,不由驚疑交雜。孟麗君瞧見衆人臉色,微微一笑,卻不再多言,轉向朱紹麟道:“朱兄,表章之事就勞你駕寫了,本官第一個簽名,其餘大夥兒願籤便籤,不願籤也就罷了。”衆人齊道:“下官願附大人尾翼。”就連高碩也隨聲附和。

孟麗君點點頭,又向範寧道:“子靜,我方纔所說的第二件事,就交由你去辦,越快越好。”範寧應道:“是。”孟麗君四下一顧,道:“好了。若是沒旁的事,這就都散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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