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滿多陷入一種安靜狀態。
本來阮玉兩口子鬧了這麼一場,衆人都打算來瞧熱鬧的,可是第二日,福滿多門口就掛上牌子……時值盛夏,爲免中暑,暫停營業,開業時間另行通知。
感覺有敷衍的意思,但也沒有法子,只能向裡面的夥計打聽。
如今夥計們的禮儀培養由金寶鑰負責。
確切的說,他是自願上崗的,自打金玦焱開釋回來,他就吩咐底下人守口如瓶,否則……
金寶鑰跟他爹一樣,是憨頭憨腦的性子,可是發起命令,氣勢十足。人們也知他跟主子的關係,不過他確實幹得不錯,從沒有因爲這層關係而頤指氣使或偷奸耍滑,於是暗地裡也是佩服他的,再說,福滿多的好就是他們的好,他們又怎會跟自己過不去?
所以無論外面的人怎麼折騰,他們一字不漏,只言一切都在等待通知。
人們也只好怏怏離去,然後紛紛猜測,傳得是一天一個版本。
各教坊、戲園也開始爭先恐後的寫話本子,排戲,把個《義女救夫》演繹得有聲有色,於各處登場,場場爆滿。
當然,也有些心理陰暗的,爲了撈銀子,還排了另一出,比如某朝某女,趁夫入獄,與天子鴛鴦戲水,紅被翻浪。
原本戲都在前臺演,這回卻加了屏風。然而那影影綽綽的身影,那各種曖昧的動作及唱腔,足以勾起人無數聯想。
看這戲的人也不少,一邊看,一邊笑得淫邪,然後竊竊私語,再次大笑。
其實這類題材並不新鮮,多是小戲院用來吸引無所事事的閒人的,可偏偏戲中某女的爹,是個二臣,這便不能不讓人匪夷所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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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這兩齣戲就跟叫板似的,你在這頭演,我便在那頭唱,看誰能壓過誰。
於是有關阮玉救夫的是與非也就成了關注的焦點,在茶館酒肆爭論不休。
而福滿多這邊,雖然每日依舊有客人關注什麼時候開業,但相比外界而言,還是比較沉寂的,不過若想完全隔絕也是不可能的,因爲畢竟總有那麼一些人……
譬如盜竊皇陵的“同案犯”。
也不知是家屬還是親友,動不動就組團跪在福滿多門口,把阮玉誇成了救命菩薩,在世觀音,希望她出手將仍舊陷在牢獄裡的人撈出來,否則她就是自私自利,十惡不赦,該下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
這種先捧後摔的節目每天都在福滿多門前上演。
阮玉不予理會。
她可以助人爲樂,但要量力而爲,尤其是這種情況,誰知道那些關在大牢裡的人是被無辜牽連還是這場事件的幫兇?
再者,她能夠將金玦焱撈出來已是僥倖,是因爲審訊一方認定此案會照常斷理所以沒有準備,纔會被她打了個措手不及,即便是皇上……這回,果真是對手太大意了,才讓她有了個空子鑽,她如何保證下回還遇到個空子?這種捋老虎鬚的事,只能再一,不可再二,她是嫌腦袋長得結實了麼?再說,她要拿什麼去求啓帝?他們有什麼值得她去冒險?
金玦焱這條大魚漏了網,總得給啓帝個出氣的機會,是殺是剮,亦或放生,都由皇帝決定,她裹什麼亂?她現在風頭已經很勁了,難道還要遮擋啓帝的光輝?可不要太囂張哦。
至於啓帝,這回算是丟了大面子,若想撈回來,其實放人是個不錯的選擇。因爲知錯,對於上位者絕對是個挑戰,能改,則是更大考驗。若當真做了,正如漢武帝晚年下了罪己詔,不也爭取了許多民心嗎?可是啓帝,似乎並不是這麼大度的人。
所以她採取閉門不出的策略,她甚至想,實在不行,福滿多就不開了,反正錢也賺得夠了,她就過些安安穩穩的日子好了,而且她不還有《算命不求人》跟花嫁姑娘兩個進項嗎?
經了這件事,尤其是那天睜了眼,看見金玦焱就躺在自己面前,她覺得沒有什麼比安穩更重要了。老話說“平安是福”,果然是沒錯的。
她甚至有搬家的打算,尤其是盧氏屢屢派人來鬧的時候。
她所有的韜光養晦全被盧氏給毀了,金家人是三天兩頭的過來折騰,罵她是掃把星,攪家精,喪門星,說她害了金玦焱,還不放人,讓盧氏一天到晚的惦記兒子。她不敬不孝,難道還不許人家兒子回家看一看老孃?簡直是爛心爛肺爛肝腸。
她們不僅自己哭,還扯住過往的人控訴阮玉的罪惡。阮玉站在樓上瞧着,只覺每天來鬧的人都不同,當初在金家的時候,怎麼就沒發現他們家有這麼多婆娘?
想來盧氏真夠糊塗,若是聰明的,這陣子就該消停待着,卻這般胡鬧,非要把福滿多推向風口浪尖,是怕皇上不來找麻煩嗎?盧氏到底是愛兒子還是想害兒子?爲了讓金玦焱離開她,當真什麼都不顧了?
阮玉使人傳了話,說明意思,霜降還自作主張的加了幾句:“若當真惦記我們爺,就過來瞧瞧,福滿多門口也沒掛着刀,幹嘛這麼折騰?難道不知我們爺在牢裡受了傷,如今行動不得?難道金家太太想讓兒子成個跛子?我倒真沒見這是怎麼個心疼法。”
其實大家都明白,盧氏還不是想把金玦焱騙回去再行扣留?
霜降不開口,開口必傷人,不過此舉可謂深得阮玉之心。
有些話自己說是一回事,別人說又是一回事。今天若是讓她站在金家人面前,保不準又是一通大帽子扣下來,旁觀者也會站在金家一邊,但是換了霜降就不同了,她看到不少圍觀的媳婦撇了嘴,竊竊私語,顯然也是在相互交流自家那個不讓人省心的婆婆。
派霜降出去果真是沒錯的。
金家的那幾個婆子面面相覷,過了好半天,纔有個婆子理直氣壯道:“我們太太病得都快死了,難道當兒子的不該回去瞅瞅麼?你們主子憑什麼拴着他?她就那麼離不得男人?”
“呦,瞧這話說的,”霜降斜眼一瞥,冷冷一笑:“說什麼要死了,打第一天來就要死了,這都快一個月了,怎麼還沒死成?若當真要死了,你們還有精神在這吵吵,還不攢着嗓門等着哭?要死了要死了,如今可是鬼月呢,你們是嚇人呢還是咒人呢?”
幾個婆子一愣,旋即又拍大腿又吐唾沫的罵霜降不積陰德。
霜降臨危不懼,一一還回去。
不能不說,早前霜降就有個沉穩勁,其間隱現凌厲,而自打嫁人,如今又爲人母,這股子凌厲勁就爆發了,如今也看不出這曾經是個信佛之人,只不帶一個髒字的以一敵十,把婆子們損得氣喘吁吁,圍觀的人幾乎要爲她擊節叫好了。
問珊還倒了杯茶給她潤喉,方便再戰,而百順大管事則親自爲她搬了把椅子,稍後,還出來兩個粗使丫頭爲霜降捏肩捶腿。
幾個婆子氣得倒仰,卻實在趕不上她的伶牙俐齒,只得敗退,臨走還發狠:“不用你囂張,且等着!”
阮玉默道,我等着。
霜降得勝凱旋,面無喜色,回來就往門口一跪,身板筆直,等候金玦焱發落。
的確,她今天明面頂撞的金家人,實際卻是重重掃了金玦焱的面子,還有那幾句話,簡直是直戳心肺。
因爲盧氏再如何不堪,也是金玦焱的娘。阮玉平日對盧氏的胡作非爲一言不發,但霜降是她的丫頭,如此豈非就代表了她的心聲?而整個過程,她一點阻攔的意思都沒有。於是此番,不是金家與霜降的對決,也不是金家與她的對決,而是阮玉跟金玦焱的……
金玦焱不是傻子,豈會不知她心裡的憤懣?豈會不明白她的借刀殺人?
阮玉也不想解釋,不想繼續裝作通情達理的模樣,否則她要裝到幾時?再好的僞裝也經不住這種歷練,她累了。
盧氏就像一顆毒瘤,幾番番的發作,縱然屢次保守治療,也曾動過刀子,可她就是不安分。
阮玉也不是想要爭取什麼,她與金玦焱之間經歷了這麼多事,又險些生死離別,如今外面還到處是她的風言風語,她不信他聽不到。她也憂慮他是否會相信她,而他這些日子來的種種表現似乎已經證明了……
她閉眼,能不去想,便暫時不想吧,即便……
屋內沉默半晌,她聽金玦焱緩緩開口,聲音微啞:“沒你的事,出去吧。”
霜降磕了頭,起身離開。
屋內再次陷入沉寂。
自打他回來,就是這樣沉默的,也正是這種沉默重重的壓在阮玉心上,她有些恐慌,又有些悲涼,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煩亂。
她不知道這樣繼續下去會怎樣,或者是知道,只是不願承認吧。
或許他們都只是在等,等待那個他們都無法承受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