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嬌娜在院子裡沒找到戴翔,倒是看見獨自飲泣的白癡程,賈文靜去勸解,岑嬌娜不耐煩聽她哭哭啼啼,覺得一肚子火燒到腦門,激動地好像上滿發條的玩具,非要努力蹦躂纔好。連個招呼也沒打,又跑到戴翔的房間去碰運氣。哎,還真讓她撞上了。戴翔正拖着行李箱,左顧右盼地出了門,岑嬌娜大有警察捉了現行犯的愉悅,“戴翔!孫子的你丫站着別動!”
戴翔臉色煞白,兩片嘴脣的哆嗦都能讓近在咫尺的岑嬌娜看清,原本的疑慮更加穩定,“菲亞特的司機是你吧?”
戴翔,“不……”
“不個大爺!”岑嬌娜罵,“出事那天上午你幹什麼去了?回來的時候怎麼一頭汗,見鬼樣的鑽進屋連飯都不肯吃?”
“我不是都說過嘛。”戴翔恢復鎮定,“上午我出去買點東西,逗留時間長了點。外面熱了,我衣服穿多了。”
“小票呢?拿出來給大家看看時間。”
“盜版系統盤,沒票。”戴翔應對,岑嬌娜冷笑,“搪塞的理由你這幾天都想好了,既然如此堂堂正正,你現在收拾東西想不告而別嗎?”
戴翔說:“我正準備找湛藍告辭——”
“你還敢找她?丁小剪的話你是沒聽清啊,也難怪,看到自己的罪案現場當然會心虛,一扭臉您就沒影了。”岑嬌娜脆生生道,“視頻是被剪輯過的,攝像頭既然能拍下完整事故經過,當然能拍下以後的事。既然剪過,可見你的真容已經讓人逮了,湛藍給你面子,現在正算計着怎麼抓你呢!”
“你別胡亂冤枉人!小羅是我多年好友,我跟他的情分比你深!我怎麼會去害他?!”戴翔大怒。
“吹!”岑嬌娜一臉鄙夷,“我跟小羅混的時候,你丫還不知道在哪兒的學校讓人輪番爆你後邊呢。”
行李箱轟然落地,戴翔臉色鐵青,“岑嬌娜!你說什麼呢?嘴巴真噁心!”
“我說話再噁心,也沒你和你老婆做的事噁心!”岑嬌娜憤然,戴翔一副要打人的樣子,“你侮辱我可以,但是別侮辱采薇!”
岑嬌娜鎮靜起來,“網殺的時候,你是最後一個殺手,程丫頭查出來了,你有的解釋嗎?”
戴翔漠然,岑嬌娜繼續冷笑,“孫橋和蘿莉愛的事,我和老姐都分析過,怎麼那麼巧?方丹霓本該在孫橋屋子裡頭,卻讓你不早不晚地給喊走了?怎麼孫橋的鄰居們都讓你一一喊去夜談去了?如果這是一個局,那顯然你是幫着打配合的棋子。程丫頭看到孫橋那段視頻的時候,本來怒火都讓老姐小羅和卓給勸解下去,怎麼——啊哈,你和你的兩個鐵哥們立場不一致,人家息事寧人,你反倒火上澆油?最後終於成功地讓程丫頭飆出這件醜事,讓事情往最壞的境地落去!你孫子的平日木訥,這幾個月卻舌燦蓮花,到底幫誰呢?還有——容采薇遇害的細節,你是哪裡知道的?別蒙人了!老姐就是刑警,她都問過她同事了,人家一個個對天發誓沒對任何人泄露過辦案情況,包括死者老公!戴翔,你是從哪兒知道這些的?你來湛家第一天就把矛頭對着孫橋去,存心破壞團結——啊!你放手!”
是戴翔將她重重按在牆上,掐得她肩膀生痛,“采薇是讓孫橋殺害的!你是采薇生前最好的朋友,竟然還能和那個殺人犯同處一個屋檐下談笑?竟然還敢告訴我什麼‘團結’?!X的!跟那種人還有什麼團結可言?!”
岑嬌娜一腳踢得他退後幾步,身後便是三樓欄杆。
“你憑什麼認定容采薇是孫橋殺的?!”
“不僅和孫橋有關,和那三個人也逃不開。”戴翔表情陰冷,岑嬌娜心感不妙,看看四周,整個三層靜悄悄,大家都不在後宅,只剩她和戴翔。
“哪三個?”
“湛藍箏,鳳曉白和丁小剪。”戴翔冷硬地說,“他們四個合起夥來,利用並賣了采薇。是湛藍箏爲了奪權,讓采薇做了她的替身,采薇不肯就範,於是湛藍箏就讓孫橋殺害了采薇。事實就是如此。”
岑嬌娜還真有些發呆——容采薇的事,她並不十分清楚,但也明白確實和湛藍箏脫不開,加上程澄與老姐都目睹孫橋從樓上“逃”下來……可是……
“這是誰告訴你的?” 我這個八女王都不知道,你丫住了一個月的院,怎麼反倒比我清楚了?
“打抱不平的人。或者在湛藍箏看來,是敵人。” 戴翔說,“湛藍箏爲人陰險,見利忘義,你們不該幫她。”
“那幫誰?幫宗錦?”岑嬌娜喊道,“那個綁架並且折磨程澄的人?光天化日就敢他媽的派傀儡追殺我們的人?丫就是好東西?如果兩個都不是好東西,那我寧可幫湛藍,好歹也是朋友!”
“鳥盡弓藏。”戴翔一字一頓,“就因爲是朋友,犧牲起來才順手啊。”
岑嬌娜微微失神,又聽戴翔道:“刀了卓的指令是誰下的?沒錯,孫橋後來承認了,但孫橋還不是看湛藍箏的臉色行事?至於采薇的被害,我已經解釋過了——”
“你別再說了。”岑嬌娜下定決心,“你誤會到這地步,不就是因爲容采薇被殺了嗎?好,我承認我也不清楚她到底是讓誰殺的,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差點讓她殺了。”
這回輪到戴翔失神,“什麼?”
“她先偷程澄的人,再偷湛藍的小錢,然後偷湛藍的大錢,接着一刀子放倒了我……”岑嬌娜回憶起當時那場面,聲帶兀自發抖,“開了煤氣,關了門窗,造了一個簡易的打火機關,意圖把我炸個粉碎,好僞裝成她本人。她自己捲款潛逃!”
“你丫胡說!”戴翔暴怒。
“你可以問警察,他們不會騙你的。”岑嬌娜冷笑,“我不能假裝和容采薇沒有十年的交情,但是她對我做了這種事——”
“采薇視你爲她最好的朋友!她有什麼理由害你?!”
“因爲她偷湛藍的錢,我看到了,湛藍拿寶貴的跑路錢救你戴翔的命,你老婆卻在背後偷人家的錢!太不要臉了!當時我看她懇求地可憐,就放過她。然後我去找她,希望她能把錢還給湛藍,那個時候我還真不知道,她又順走了湛藍一筆更重要的鉅款!我說着說着就動了氣,她偷錢啊!換你,你不生氣不着急嗎?!我爲了讓她懸崖勒馬,假裝去給湛藍打電話,誰知道……”岑嬌娜眸中晶瑩,“誰知道……誰知道她抄起刀子,照着我後心窩子就來了。”
戴翔呆滯。
“這個……就算是她一時驚慌吧。當時我沒死,還有氣,我斷斷續續地……求她送我去醫院……她一邊聽我流着血的求救,一邊拖着我的腳……你家客廳上都是我的血印子!她拖我到廚房,關窗開煤氣,然後……然後迷迷糊糊的,我看到她拿着錘子鐵片什麼的跟那兒折騰。你家炸了後,我才輾轉從老姐那兒知道,她是用手機做了一個可以打起火花的裝置,預備着煤氣濃度到一定時候了,就不停打電話……戴翔,之後會發生什麼,你應該清楚。”
戴翔茫然,“可你還活着……”
“因爲我爬出去了,我都不敢再想當時那種疼痛……” 岑嬌娜抖着聲音,“她忙中沒有反鎖大門,這是我最大的幸運,我得以撥開門鎖爬出來,我都不敢想……後來丫頭說我的血擦了一路……我都不敢再想……戴翔你知道嗎?是趕來尋找容采薇的丫頭和孫橋發現了我,救了我,也救了左鄰右舍的命!你老婆泯滅天良到了這地步,你說她該不該——死?!”
戴翔嗷一聲地衝過來,再度將岑嬌娜按在牆上,雙手勒住她的脖子,搖晃得她幾乎窒息,“你敢說采薇該死?!你這個小賤人!你再說一遍?!”
岑嬌娜猝不及防,後腦袋撞牆,生痛,憤怒不已,“你丫的!賤男放手!”一巴掌利落地打過去,戴翔捂着臉退開幾步,身後便是欄杆。他氣喘吁吁,情緒激動,“賤人!都是賤人!都是害死采薇的賤人!”
“所有人都知道容采薇的醜陋行徑,但是大家都念着舊情,爲了給你留一個好念想,反正人都去了,何必再潑髒水呢?所以我們都沒告訴你真相!但是你去問老姐——”
“她也是賤人,和姓丁的通緝犯握手言歡!”戴翔冷笑。
“你去問丫頭——”
“那更是個不要臉往男人身上貼的賤人!”
“你丫混蛋!”岑嬌娜大罵,“好啊!你去問方丹霓吧!”
戴翔笑得陰森,“方丹霓?她是最大的賤人。你們一直都這樣認爲對吧?呵呵,我明說吧,就是她介紹我和采薇認識,她早就知道我倆的事,卻瞞得滴水不漏,還幫着采薇打掩護,鼓勵我倆勇敢地揹着程澄在一起。而且——”逼近岑嬌娜,“就是她要我開車去嚇唬小紅,最後導致了翻車。羅敬開和那個孕婦死翹了。無辜吧?我的采薇也一樣無辜,但是死了,所以我覺得,羅敬開和孕婦死就死了,那又如何呢?誰憑弔采薇了?”
岑嬌娜的骨頭縫都寒了,“你……你……”驚怒交加說不出話,面對一個似乎失去理智的人,比書生遇到兵還難辦。
戴翔俯□,對岑嬌娜涼涼地說:“知道嗎?我真心希望你們都死光光,都是害死采薇的兇手。”
他忽然擡起雙手,岑嬌娜本就警惕,反應敏捷,一聲“你要幹嘛?”出口的同時,雙臂使出所有力氣,孤注一擲地推在戴翔身上。
之後的一切,在岑嬌娜眼裡,猶如慢鏡頭,刻骨銘心,無法忘記。
猝不及防的戴翔,在這股推力下,跌撞向後,那組並不低矮的欄杆也沒能消減岑嬌娜恐懼下施加的這股動力。戴翔大概是沒有反應過來,他只是搖晃着雙臂,身子扭曲着,留在岑嬌娜印象中的,就是他瞬間驚慌而翻起的白眼。
然後他跌過欄杆,摔下樓去。
砰——!!!
賈文靜帶着程澄剛進門,她們看到戴翔躺在一層,四肢張開,脖頸歪成一個猙獰的角度,瞪着眼睛,腦袋下一灘發黑的鮮血。
程澄兩眼一翻,暈了。
賈文靜呆若木雞,沒能扶她。
岑嬌娜站在三樓欄杆後,抖似篩糠,面白如紙。
她聽到程澄暈過去的動靜,看向樓下,和賈文靜茫然的目光對上了。
“我……”嘴脣翕動,“我……我……我……”她擡起雙手,顫抖着,賈文靜一度以爲,這雙手會被八女王生生從腕子上抖下來。
“我……殺人了……”岑嬌娜帶着哭腔喊,“我殺人了!我殺人了!我殺人了!!!啊——————”
戴翔進太平間了,他家人哭成一團,悲痛欲絕。
岑嬌娜在太平間外被銬走了,是賈文靜親自銬的。老姐剛得了復職通知,沒料到第一個案子就是自己的朋友推死了自己的朋友。本來不用她銬人,但是岑嬌娜可憐兮兮地擡起頭,喚了聲“老姐”。賈文靜眼圈滾熱,抄起手銬,親自給銬上,脫下外套,裹在她手上,然後就往警車上帶。路上碰到聞訊趕來的岑家人,岑嬌娜喊“媽媽”,放聲大哭,岑家人見了憔悴的女兒,心肝俱碎,他們衝不過警察的阻攔,跪在外頭哭天搶地。
戴家人聽了聲音趕過來,雙方親屬衝突,被增援的警察扯開。
戴家人走之前說了,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不判岑嬌娜死刑,戴家絕不善罷甘休。
岑嬌娜被拘留,案子開始審理。賈文靜自動避嫌,但總能打探到消息,每日都帶回來。
“她是過失殺人,不會重判,對吧?”程澄從整整三日的麻木狀態中恢復過來,在孫橋的陪同下進了湛藍箏的書房——那裡連着數日燈火通明,湛藍箏幾乎是不眠不休地上下打點,請律師查資料。這會兒還不算太晚,賈文靜剛好在場。
湛藍箏示意程澄先找地方坐下,又對賈文靜說:“湛家這回格外配合警方,開了宅子請人進來調查,要知道湛家宅子一般是不許警察入內的,除非有上面的特許。”
“你跟我說沒用啊……”賈文靜苦笑。
“嬌娜不是重罪,我覺得還沒到我必須找人的地步。正常的法律程序,該給她一個公道。”湛藍箏揉着太陽穴,眼圈熬得青腫。
“戴家人也請了名律師,口口聲聲要給戴翔一個公道。說實在的……確實他死得冤。”賈文靜掙扎着,“確實……嬌娜承認了,是她推戴翔下去的。”
“她跟我說——”湛藍箏在審案期間,已經通過關係見了岑嬌娜,將當日的事情問個清楚,“她去找戴翔質問小羅和莞爾的事,倆人吵起來,她忍不住說出容采薇偷錢殺人的事,戴翔罵了不乾淨的話,言語中頗有威脅,嬌娜心生警惕的時候,戴翔逼近她,擡起手——”
“他想掐死八女王!”程澄忍不住跳起來,“八女王是正當防衛!”孫橋一聲不吭,按她坐下去。
“對。”湛藍箏出乎意料地肯定,“不是我偏袒誰,但是從嬌娜的主觀上看,她認爲戴翔要對她不利,而在這之前她已經被戴翔掐過脖子,所以纔出手反擊。”
“問題就在於她先出手了!而戴翔還沒對她做任何惡意事情。”賈文靜苦笑,“如果她是在被戴翔掐脖子的過程中一把推他下去,那咱現在都不用着急,等她被當庭釋放吧。可惜,她一五一十全都說了,現在的情況就是,戴翔並沒有在客觀上傷害嬌娜,而嬌娜把人家給推死了。”
“嬌娜供得太快。” 湛藍箏苦惱,“也怪我,應該早點告訴她該怎麼應對審問。”
“給法律面子吧。”賈文靜委婉提醒。
程澄再度不服氣地站起來,“我相信戴翔在那個時候,存了殺害八女王的心。要不他擡手做什麼?”
“人家擡手就是要掐死人嗎?”賈文靜反問,“你坐下吧。”
“你估計嬌娜最後會是什麼罪名?”湛藍箏過渡到下一步,賈文靜說:“目前還不清楚,最糟糕的是故意殺人,戴家人請的律師明顯是站在這一立場上。”——湛藍箏只是冷笑,程澄激動地又要跳起來,讓孫橋點了——“但我估計公訴方大概會定爲過失殺人吧,嬌娜主觀上確實不存在殺戴翔的念頭。”
“我還是傾向於正當防衛,因爲我不希望八女王坐牢。”湛藍箏宣佈。
“我也不希望。”賈文靜道,“但是——”
“老姐,謝謝你幫忙了。你放心,我會想辦法把嬌娜帶出來的。”湛藍箏說。
“可是……”賈文靜猶豫道,“如果我判斷無誤——你爺爺和你父親都不支持你用湛家的人脈去救一個八女王。”
這幾日她和湛藍箏商議岑嬌娜的事,也碰到過湛修慈和湛明儒。湛修慈很有風度,問他的意見,無非就是一句話,“湛家利益最大。”湛明儒表態堅決,直言這是岑嬌娜自己招出來的事情,人死在湛家已經很丟湛家的臉了,好在湛家是玄黃世家,最不忌諱的就是這個。可這幾日警察進進出出,警車總停在外面,玄黃界已是議論紛紛,湛家的形象無形打了折扣,所以——“我們的掌門大人還是趁早脫身吧。湛家幾十代經營,各種人脈關係都是爲了湛家利益,而不是幫一個確實犯罪的女子逃脫法律制裁。我知道那是掌門的朋友,但死的那個好像也是。”湛藍箏若和她老子爭辯,湛明儒就更不給面子,“這堆人都是你招來的,家族上下不滿多月,奈何你憑藉掌門淫 威生生壓住。而今卻接連出事,你要全族人如何看待你的治家能力?暗中的波濤洶涌,別告訴我,你都不知道。”
賈文靜聽了這些話,立場尷尬,也不好多說,她心裡還是十分希望能借助湛家勢力,幫嬌娜儘可能脫罪的。因而只敢在私底下小心試探。湛藍箏說:“老姐你放心,戴翔做過什麼,嬌娜做過什麼,我心裡清楚。甭管湛家人如何想,如何說,你記得,我纔是這家做主的。”
賈文靜鬆了口氣,剛好有人敲門進來,原是湛虛衡——岑嬌娜出事後,他悶頭不吭聲,誰都不知他在琢磨什麼。此刻他進來,吞吞吐吐半天,直到湛藍箏請大家離開,清空書房,再三鼓勵後,湛虛衡才正視自己的姐姐,“……我……姐姐……我想……我想過了……我要娶岑嬌娜。對,這輩子,我非她不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