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白癡程不見了,極品男孫橋是沒有多大動容的。
他早就知道,那樣的白癡女人,即便別人不害死她,她自己也會害死自己,這只是個時間問題,卻沒想到實現的會是如此快——如果她的小腦袋能夠轉得如此快,大概也就不會消失不見了。
一個白癡淡出他的生活,他應該有什麼額外的表示嗎?
孫橋一邊瀏覽報紙上的各種新聞,一邊很有耐心地思考這個問題——
嗯,頂多是少了一個人和他上下班;少了一個人在工作時間對他絮絮叨叨,自言自語;少了一個人和他同吃同宿同看一部花癡電視劇;少了一個人給他端茶送水,噓寒問暖;少了一個人揣着傻了吧唧的女人小心思,在暗處偷偷摸摸地窺視自己;少了一個人…………
身邊少了一個人。
生命中少了一個人……
孫橋想:沒有關係。
生活只是將回到以往在王府中的那種正常而已——至少表面上,那樣的生活是平靜的,不吵鬧的。身邊的奴才奴婢們,都是有腦子有眼色的;交往的人,無論敵我,至少在說話的時候,也都是有些水準的。
不會再有連話都聽不懂的蠢女人,無限期地消磨他的耐心和時間了。
可喜可賀吧?
應該問問無良女人,還有沒有鞭炮,拿來慶祝一下。
只是他一面想着,一面心不在焉地翻看着報紙,一面愈發惱火地聽着無良女人不停地打電話,四處找人,四處求助。
“都不在。”湛藍箏吁了口氣,放下電話,“我能聯繫上的人,都說沒見過程澄。老姐輪休,拉上小羅已經出去找了。月亮正好休假,她說她跟采薇去老地方看看。卓非也出來找了,幸好他是自由職業者。方丹霓那兒……她忙啊,忙着簽單子,我就說不麻煩她了,真要是見到了,趕緊攔住人就好。”
鳳曉白剛好放下手機,“程澄的手機,還是不在服務區。”
停一下,“采薇?她也去找程澄?嗯……”
“這都什麼時候了,願意盡力的,沒必要推卻。”湛藍箏似是惱火地說。
然後她又開始沒完沒了地重複同樣的話,“她能跑到哪裡去呢?五個湛家人都在場,曉白你也在附近盯着呢,她能跑到哪裡去?她怎麼可能就不見了?”
“因爲你們太蠢。”孫橋忍無可忍地掀開了報紙。
“你說什麼?”無良女本就煩躁。
“一個大活人在你們眼皮子底下不見了,你們愣是不知道?”孫橋冷笑道,“不是蠢,難道還是有才嗎?至少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從未讓她落得個生死未卜的狀態。”
湛藍箏抄起法杖對着孫橋的腦袋就要悶下去,鳳曉白攔住了,“孫橋,你最好不要火上澆油,男子漢逞口舌之快,真是丟人;湛藍,你好歹也是一個掌門,別人說幾句就要死要活,至於嗎?冷靜一點,自己人鬧起來,對找到程澄沒有任何助益。有什麼賬,等找到程澄再說吧。”
無良女和極品男冰冷對視,彼此都要吞了對方般。
鳳曉白橫在中間巋然不動。
“她能跑到哪裡去呢?”湛藍箏嘆了一下,收了法杖,終於肯坐下來了。
鳳曉白端上安神茶,及時伺候在旁,卻讓無良女友給推開了——她從沙發上蹦起來,將法杖伸到茶几旁的那隻淡綠色法網裡,勾起了眠琴的下巴。
“你到底看沒看到我的朋友去哪兒了?”湛藍箏厲聲問道,“不想吃苦頭就快着點。我比那個拿劍捅你的丫頭還要狠毒。”
眠琴臉蛋上兩隻黑洞洞的窟窿,就直勾勾地衝向了湛藍箏,大概是在瞪視。湛藍箏手中法杖猶如電棍般向前一點,伴隨綠光閃動,眠琴慘叫了一聲就在法網中滾了起來。
“湛藍!”鳳曉白有些看不下去,“刑訊是不好的。”
“我分得清真不懂和裝糊塗的區別。前者要誘導,後者就是得動真格!”湛藍箏冷笑道,“眠琴。我先告訴你,我知道你不是砍腿兇手,我知道你是被屈打成招的,你的靈體被法術摧殘過,你臉上這兩隻黑窟窿就是這麼來的對吧?湛家的術,燒灼了你靈體上的眼睛,奪去了你的視覺。對吧?我還知道,那四個孩子和你串供了,讓你認下一切,告訴了你一些細節,可惜他們也不是很清楚……”
湛藍箏打了個手訣,度了一些力量給眠琴,讓那即將消失的靈體變得有存在感一些。她微微放軟了聲音,柔和道:“我最清楚的是,那些和你一樣,都住在院子裡的妖鬼夥伴們,在昨天血腥的一宿,都讓那四個孩子給滅掉了。對吧?你心裡又恨又怕,不敢說話,不知道該信任誰,不清楚說真話的未來,也不確定說假話的命運……那麼……”
湛藍箏親切地說,“我是蒼溪湛家的掌門。你是個二百年的鬼,應該認得出我手上的法杖是做什麼用的。我可以向你保證,若你說實話,我會渡你一程,讓你順順當當地下到黃泉地府,擺脫受困於此的痛楚。”
眠琴的靈體抽動了幾下,頭髮下一個悶悶的聲音發了出來,“你……你都知道……”
她乾枯的手扒着地板縫,吃力地伸向湛藍箏。
“你……”她太過虛弱,湛藍箏法杖轉一轉,往前一搭,又給這女鬼渡了些說話的力氣。
“我當然知道了。湛家人身上都帶什麼符,出什麼任務準備什麼符,準備的數量,程度,我會不清楚?折騰半宿就抓了一個鬼,怎麼那些殺傷性的符咒全都不見了?不是用了,還能是給吃了不成?眠琴,你不要小看了我,別以爲他們四個人數多,就一定能傷害到你。你要知道,那個拿劍捅你的女孩,她的劍弄不死你;可我手上的杖,現在就能把你變成碎片!” 湛藍箏逐漸嚴厲起來,“二百年了!應該有點眼色了。”
眠琴的靈體一明一暗,全身顫抖。過了好一會兒,嗚嗚聲傳出來——重新拿起報紙的孫橋蹙眉,就討厭女人哭泣聲。
“楊伯說……”眠琴哽咽着,小聲道,“玄黃家族的……不這麼做事。只要我們不傷害人類……”黑窟窿裡散出一些晶瑩,“不會趕盡殺絕……可是……可是……都被打碎了……”
湛藍箏冷笑,“別哭了。湛家自有處置的辦法,到時候少不得你去指認——”她看出眠琴抖了一下,“乖一點。你把知道的都說出來,我立刻送你走。一旦進到黃泉,還有誰能撈你出來折騰?”
眠琴道:“我們都沒殺人。”
“是說你和院子裡的所有妖鬼?”
“對。”眠琴點頭道,“我都認識的。院子裡一共有十二遊魂,九個妖。昨天河裡的鯉魚精還有藻妖,也過來了幾個,可全都被冤殺了……嗚嗚嗚……”
孫橋的石膏腿重重撂到木茶几上,“失蹤的那個女人去了哪裡?”
眠琴離他雖遠,卻還是抖了三抖,求救般“看”向湛藍箏——不過無良女人也想問這個問題,遂未開腔。眠琴六神無主起來,最後囁嚅道:“……不……不知道……”
湛藍箏尚未開口,孫橋已道:“殺了吧。什麼都不知道的廢物,留之何用!”
眠琴聞言,頓時似個縮水紙團般,匍匐在地上只哀求說:“我……我真的不知道……當時我一點力氣都沒有,只覺得……自己就要魂飛魄散……趴在地上,無力去動。什麼都看不見……嗚嗚嗚……我……我的力氣都被打散了……感覺不到……而且,而且……”
她想起什麼般,枯瘦的手又擡起來伸向湛藍箏——自然是被阻隔到法網後,“而且它們都別滅掉了啊……妖死魂散,一個都沒留下來,我是僥倖的……嗚嗚嗚……不可能會傷害人類了啊……怎麼會不見呢,我真不知道……”
“你確定一個都沒留下來?院子里長住的所有妖鬼,包括你剛剛說的那個楊伯?”湛藍箏沉下聲音,法杖頂光一亮,嚇得眠琴,哭聲立刻小了起來。
“是……是……楊伯……我不是很清楚,他的根,在地下,而且是在圍牆外,出了院子了。”
“她說的是那老楊樹。”湛藍箏對鳳曉白道,“我是覺得那楊樹不太對勁。盛夏,卻是一副要枯死的樣子……眠琴,楊樹精可是遭到什麼傷害了?爲何盛夏炎炎,它卻一副冬日的模樣?”
眠琴道:“楊伯上了年歲了。也不開口說話,大都沉默,只是偶爾指導一下新來的。算起來,我有幾十年,未和他對話了呢。”
湛藍箏還未想好再問什麼,家裡電話忽然響了。孫橋離得較近,瞥一眼來電顯示,不慌不忙地拎起電話筒,“說。”
“誰啊?”湛藍箏已經走過來了,孫橋只是嗯嗯啊啊了幾下,然後把電話撂了。
“誰啊?”湛藍箏疑惑道。
“那個白癡。”孫橋輕描淡寫的同時,猛地擡起了石膏腿,接下了無良女那重重的一記法杖,綠光四射,孫橋確定那被折騰了多次的石膏,裂開了。
“瘋子。”他鄙視地對湛藍箏說。
“程澄!”湛藍箏按了翻查記錄,“你……孫橋,你是存心的吧?程澄來電話了,爲什麼不讓我或者曉白接?爲什麼不問清楚她的情況?你剛剛嗯嗯啊啊地是幹什麼呢?!”
孫橋道:“白癡連話都說不利落了,就知道哭,哭,哭!問有個頭用?!指望一個白癡說清楚處境,不如……”
他不屑地扭過頭,“不如我和兩個……嗯,還稍微有點用的,一起想辦法救人。”
程澄沒法不哭——第一她的確白癡;第二她的確受到了嚴重驚嚇。
她也沒法和孫橋說清楚現在的處境——因爲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在哪裡。
只是頭暈腦脹,天旋地轉之際,一個倒栽蔥就栽了進來,喊聲順着通道滾向了更幽深的遠方,全身在泥土中穿梭,身子塞滿了這個狹窄而黝黑的空間。
她只感到兩隻手腕都被那冰涼的,指頭樣的東西纏住,然後向前拉扯着。那力氣很大,就好像是被一頭怒極的大象,拽着跑一樣。
要被拖死了!
程澄的第一感覺,就是這個。
她知道自己是在土地下穿梭,看不到一絲光亮。
伸手不見五指,不知道前方和後方到底是什麼。
起先還混亂的喊叫,到得後來,吃了幾次泥土,她也就老實地不敢再張口。跑到了一半,那拉扯的力道就消失了。身子忽地停了下來,腦袋狠狠地撞上了一個硬硬的東西,一時間眼花繚亂,如墜金星世界。待額頭的痛楚沉寂下去,黑暗又逐漸漫了過來。
她橫在這個地下的泥土通道里,抖索了好久好久。不敢動,也不能動,這空間不大,剛好能容納一個人,所以她的身子,都被四壁卡死了。
她又不敢出聲,害怕發出一點動靜,都會驚動沉睡的獸,衝過來撕裂了自己。
甚至不敢睜眼,恐懼打開眼皮,看到的就會是一張猙獰的鬼臉,或者一具慘白的骷髏——眼睛那裡,還幽幽竄着光亮。
那樣的近距離接觸,就再無活下去,逃出去的勇氣了。
她就這樣抖了半天,默默流了會兒淚,忽然耳畔傳來一些聲音——細細碎碎,猶如哭泣。程澄抖動地就更厲害了。她拼命挪動着胳膊,試圖捂住耳朵,這才發現,手機還緊緊握在手裡。
如獲至寶。
隨意按下一個鍵鈕,首先看到的是徹底消失的信號。程澄抽泣了一聲,又努力將手擡起來。她掙扎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將手機屏幕衝向了前方——那硬硬的東西,會是什麼呢?
手機的光太暗了,範圍也着實有限,冷幽幽的光吃力地驅逐着暗黑。程澄只依稀辨認出一些盤根錯結的,粗大的,厚實而佈滿疙瘩的東西,它們扭曲着,互相搭着,纏着。
譁——
剛剛那細碎的聲音,此刻有些清晰,準確地撞擊着程澄的耳膜。嚇得她勉強扭動着頭顱,四處看着。
到底是什麼聲音?有什麼東西過來了嗎?
程澄驚恐地想。
前後無路,進退不得,若是真有危險襲來,唯有一死。
程澄就忍不住要哭。
嗚——湛藍,曉白,你們快來救我啊!
孫橋……
孫橋……你在哪裡呢?
嘩嘩——
聲音伴隨着一股子水腥味,四處亂竄着。又逐漸沉到泥土中,開始聽不真切了。
程澄等了一會兒,聽不到那怪聲,她的勇氣,又開始上來了。舉起手機,繼續向前探着——
在最中間的地方,似乎還有個東西掛在那些糾纏之中,模糊地看,好像一掛牀單,白乎乎,但又畫滿了看不清的花紋,還有幾根銀色的,類似繩索的東西,虛虛地垂落着。
這牀單裡……
似乎也裹着什麼啊。因爲層疊的布單子露了一道縫隙,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露出了一角。
嘩啦——嘩啦——
又來了!
程澄的手腕開始哆嗦,她只想,反正都到了這一步了,看也是個死,不看還是個死,那不如死個明白。
她就鼓起勇氣,將手機又往前伸了伸——
那是一條
耷拉下來的胳膊。
程澄尖叫起來,在叫聲中向後躲着,身子被四壁緊緊卡着不能動。她感到泥土渣子如落雨般噼裡啪啦打下來,還夾雜着石頭塊。程澄哭了會兒,迷迷糊糊的,看到手機似乎有了一節信號。
本能地按下了湛藍箏公寓的電話號碼。
她一面聽那嘟嘟的響聲,一面想:
孫橋在家呢,孫橋在家呢。
快接啊。
好不容易有信號了啊。
“說。”
冷冰冰的聲音傳來,程澄只感到分外親切,她忍不住就大哭起來,這一哭就收不住了。
“孫……橋……救……我……我要死……死了……”
“嗯。”
“我……我……”程澄哭天抹淚,“我不知道……在哪裡……”
“啊。”
“這裡好黑……都是泥土……特別狹窄,我應該在地下……不知道怎麼地,被拉進來了……這裡特別恐怖。”程澄哽咽道,“有黑乎乎成一團的,搭在一起的東西……一根根,一條條的那種,很粗很大,摸起來疙疙瘩瘩……還有,還有布單子,裹着……裹着……裹着死屍胳膊!”
“嗯。”
“你……你……你救我……”
“啊。”
“……要不……你讓湛藍救我好了……你……你不是動不了嘛……我這裡沒信號……”
卡——
信號消失了。
程澄呆若木雞,淚痕印在屏幕上,反射一片彩虹光。
然後全黑。
四周靜悄悄,盤根錯結的疙瘩條子,牀單子,還有死屍胳膊。
泥土簌簌的抖落。
耳畔,時不時響起的嘩啦聲。
我躲在銅缸子裡,只是想去撿起那個掉到黑窟窿中的布袋子。
然後就被“鬼手”拽到了這裡。
這到底是哪裡呢?
我周圍,都是些什麼東西?
如果一道光亮打來,我會不會看到世界上最可怖的事物,就圍攏在我的身邊?
程澄虛弱地想,神啊,讓我暈過去一會兒吧。
節省力氣。
於是她腦袋一歪,伴隨着嘩啦啦的聲音,她就真的暈過去了。
昏迷,是恐懼的救世主,希望的阻礙者,生命的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