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眉開門的時候,微微一怔。
“湛藍箏?”她躊躇一下,“有事嗎?”
“師姐,你今天沒上課。”湛藍箏笑說,“蕭老師要我看看你。你屋子裡好暖,外面可冷了啊。”
尹眉將湛藍箏迎進去,一股幽幽香氣繚繞,湛藍箏抖了下眉梢,擡頭已看到尹眉直直地站在自己對面——幾天不見,她那張雪白瓜子臉削瘦了數分,披了件粉色睡衣——質地卻很薄。
門還開着,冷風嗖嗖將這件裙衣吹拂,尹眉就好似要展翅的粉蝴蝶,只是香氣調和着淡白的肌膚,讓她更像一株瘦弱的蝴蝶蘭,正在惡毒的風中顫抖。
湛藍箏摸了下坤包,感覺到羅盤針在振動。
“師姐,我聽別人說,你剛發的論文,被很多老師圍攻了?” 湛藍箏關切道,“因爲蕭老師剛接你,她也不太瞭解情況。但是她很關心這件事情,要我過來問問,好像是名大那邊挑起來的……”
尹眉低下頭,她坐到牀側,臉朝裡,肩膀隨着悠長的呼吸,一聳一聳着。湛藍箏由得她醞釀感情,眼光亂竄,落到書桌上還打開的筆記本電腦上——開着文檔,光標尚在閃爍。
湛藍箏走過去,只來得及看清斷續幾個字——名大教授錢亭盛,衣冠禽獸,利用職權,誘 奸,論文……
啪!
尹眉重重地將電腦闔上,她背對着湛藍箏,瘦弱的身子開始打擺子一樣起伏,湛藍箏沉默,她卻依然心虛地回過身子,兩眼通紅,胳膊肘帶落了胡亂塞作一團的小書架,一盒包裝精美的避 孕套摔下,滑到湛藍箏腳尖前。
尹眉噢了一聲,她捂住臉,崩潰地坐倒在圓凳上,開始無聲流淚,她瘦弱的身子在這種不間斷的顫抖中好似斷翅的蝴蝶,飄忽中落了地,再也起不來。
湛藍箏沒有去撿那盒套子,只是估摸着差不多了,就送上一塊紙巾,“師姐,別哭了。到底怎麼回事?”
尹眉擦了擦淚水,“我被那個人騙了。”
“錢亭盛?”湛藍箏試探道,“那是名大的名教授,而且是校報總編,任職很多,頭銜也不少。”
尹眉抽泣道:“是我一時糊塗,我急功近利了!我都要悔死了!上次的新人獎,我去拜訪了他,想讓他給些指導……他太和善了,而且對我的文章很感興趣,我就顧着高興了,沒留神,和他保持了聯繫,見過幾次……後來……後來有一天晚上……他把我給……”
尹眉絕望地大哭起來,湛藍箏等了一會兒,“新人獎是上學期的事情。他就一直用這個來要挾你繼續和他保持關係嗎?”
尹眉感激地看着湛藍箏,美麗的眸子中飽含淚水,“對,就是他在要挾我!那個敗類!都是我糊塗……”
如見到親人般,她抱住湛藍箏繼續痛哭,“他現在厭倦我了,想擺脫我,不再管我的事情,我和他吵,他竟然威脅我,要告發我用不正當手段獲獎,發論文的事情……如果真的被告發了,我就完了……師妹……師妹……我可怎麼辦啊……”
湛藍箏安慰說:“你別急,先穩住那個敗類。別和他硬拼。這種事情,即便你告贏了他,你的名聲也就完了。”
“我承認是我先找他的……”尹眉攥着溼透的紙巾,恨聲道,“我糊塗了,我糊塗了!”
“別急。”湛藍箏輕聲道,“師姐,這種事情……真的很難辦啊……”
“我可怎麼辦啊……”尹眉又哭起來,湛藍箏感覺手中的那兩隻白腕子,格外細弱,似乎能折斷般。
尹眉兩頰的發,都讓淚水糊到了臉上,她嚶嚶哭泣着,身體的顫動,讓那條粉紅衣裙好似一匹水緞子般流動,還有縷縷香味,在空中飄遊。
這香味初聞,很淡;吸上幾下,就嚐出一股醇厚,好像疲累的身子浸泡到熱水中般,精神會逐漸放鬆起來,眼皮子慢慢眨巴着……香氣佔據了心神,迷醉神智,飄飄然……
羅盤針一動,湛藍箏奮力地瞪了下雙眼,穩住心神。
她的挎包剛好放到左肩上,腋下皮膚能清楚地感知羅盤針不斷地振動。湛藍箏不能明目張膽地去拿陰陽鏡,便不動聲色地將手指挪到尹眉的脈上,輕輕一按——
尹眉陡然抽出手,捂住了臉,“都是我當初糊塗了,受人把柄,現在被要挾,都說不出道理來。”
湛藍箏說:“錢亭盛正在攻擊你以前發的論文?要把你給整下去?”
尹眉努力點着頭,湛藍箏道:“師姐,和蕭老師說吧。”
尹眉猛地站起,“你……你……”
她支着椅背,脆弱到隨時就要暈倒。
湛藍箏也直起身來,“蕭老師是你的導師,她絕對不會允許你這樣被人欺負。”
“不!”尹眉激烈道,“她纔不會得罪錢亭盛!而且她會看不起我……我做了不要臉的事情……”
“蕭老師是一個女權主義者。”湛藍箏慢條斯理地說,“而且她不在乎錢亭盛如何如何,畢竟她和錢亭盛的求學經歷不同,目前主要的方向和報批的項目也不衝突。他們之間沒有任何交情,不在乎得罪不得罪。何況……師姐,我跟你說,你可要保密。”
尹眉晶亮的眸子忽閃,“我都和你推心置腹了,還有什麼可質疑的呢。”
“我聽說啊……”湛藍箏壓低聲音,“錢亭盛的老婆,正爲了他們兒子去美樂蒂求學的事情而煩惱,那兒子不爭氣啊……”
“我知道,錢睿啊。”尹眉冷笑着,“那男孩我見過,木訥極了,可沒他老子那麼陰險,也沒他母親那樣能耍手段。”
“你和錢亭盛的事情,他老婆知道嗎?他老婆做什麼的?”
“他老婆在出版社當個小頭頭,不過而已。”尹眉說,“我沒被她懷疑過。她的心思都撲到兒子身上了。可是那個錢睿真的太白癡了。”
湛藍箏微笑道:“白癡纔好啊。白癡纔不好往外送,錢亭盛那個老婆來過咱們學校一次……”
她打量着尹眉瞬間更加慘白的面孔,感慨着心虛就是如此——
“後來我才知道,她是來求蕭老師給她兒子開留學推薦信的,還送了錢哦。”
尹眉瞪大眼睛,精緻的五官都被拉開了,“真的?”
“你說——錢亭盛他們還有求於蕭老師,你是蕭老師的學生,如果蕭老師肯護短……”
“那個老女人會護短嘛!她待你可真是苛刻!”尹眉道,“冷嘲熱諷,我都知道了。”
“但是她待師姐很好對吧?”湛藍箏笑呵呵地說,“我若是求她,她肯定等着看我笑話。師姐就不一定了。不說別的,我因病缺課好幾次,她什麼時候關切過?可這回,師姐還未缺席,她就已經擔心師姐的臉色了。”
湛藍箏的手指拂過尹眉的面頰,尹眉不好意思地向後退了退,立刻說:“你覺得……蕭老師真的願意幫我?”
“那你能找到別的辦法嗎?”湛藍箏冷笑了,目光快速溜過手指——
一層粉。
“師姐,畢竟我也幫不了你多少,只能給個建議了。至少我覺得,你勢單力薄,不找個靠山,拼什麼啊?你若真是要玉石俱焚,那就丟下爸媽去吧,燒成灰,都不一定能換回名聲呢。”
“湛藍!”尹眉急切道,“你別生氣,畢竟這種事情,太難以啓齒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幫我先去探探蕭老師的口風……師妹,我求你了!”
撲通!
“師姐你快起來!”湛藍箏驚慌地說,“你這是做什麼?!我去!你是我湛藍箏的師姐,我不幫你幫誰啊!你起來吧!我這就去找那金殼子海龜!逼着她護犢子!”
湛藍箏在蕭婷的辦公室,又碰到了童盈。
她滿臉堆笑,打量着正用流利美式英文講着電話的蕭婷。金殼子海龜笑得更是燦爛,嘴巴里嘰裡咕嚕的,湛藍箏自然一句都沒聽懂,就對着童盈做禮貌一笑,童盈那張保養過度的臉,更加喜笑顏開,怎麼也抹不平的皺紋,頃刻舒展了——心情真好。
“好吧。先這樣。”蕭婷放下電話,很熟絡地笑道,“介紹信呢,我還要潤色一番。但是對方的態度還不錯,似乎對錢睿這個學生還有點興趣。”
童盈笑道:“這麼多年沒碰英文,我都聽不大懂了,蕭老師您說好,那就是好。一切都拜託您了。剛好您也在那所大學任教過,真是方便呢。哎,這是您的學生?湛藍箏吧。楊安,你看看啊,明嬋的侄女都長這麼大了。”
蕭婷疑惑道:“嗯?誰?童女士,您說什麼?”
“楊安啊——”
蕭婷茫然了,“您說她是楊安?她的小號嗎?你們認識?”指着湛藍箏。
“哦呦,您看我這腦子,這幾天太忙,都搞錯了人,真是失禮啊,太對不起了。”童盈忙不迭地說,“楊安是我大學同學,老朋友了。二十年沒見,前幾天還想着呢。您知道嗎?這其實是我本科的母校啊。”
“您第一次見我就提到了呢。還說我長得像個老熟人,不會就是那位什麼安,嗯,楊安對吧?您的那位朋友,或許也是風雲人物了呢。”蕭婷的神情就好似炸開的鞭炮,能睜開的,能咧開的,而今都綻開了。
童盈更像是拿了大把壓歲錢的小孩,似乎跪下去,磕個拜年響頭的意思都有了。蕭婷和她握握手,“您還是別太擔心,我會盡量催着這件事情。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理解理解。那麼童女士——我就不送了。”
童盈對湛藍箏說:“我走了啊。您和楊老師好好聊——”
“楊老師?誰是楊老師?”湛藍箏目瞪口呆,她看蕭婷,蕭婷搖搖頭,“家長都這樣了,童女士,您還是好好休息吧。別太累着。到時候兒子的學校解決了,您再有個什麼,讓孩子怎麼辦?”
童盈有些繃緊的衣襟,稍稍鬆垮下去,她說了幾句抱歉,這才離開——自然沒忘記熱情地邀請湛藍箏,有空去她家多坐坐。
“我家房子很大,我先生也會很歡迎您呢。”
對此,湛藍箏只有客套,她看着童盈上了電梯,隨後回到辦公室,將門關好。
“蕭老師。我有事情求您。”她直率地說出了尹眉的事情,“她已經沒臉見人了,所以讓我先來——”
“當初敢這麼做,如今還說什麼沒臉?”蕭婷冷道,“你現在就告訴她。都是大人了,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擔着吧。”
“可是那個錢亭盛的老婆就是剛剛那個女人啊!他們有求於您對吧?您就藉此——”
“我還想不想如此快就讓他們順順當當地還了這個人情。你讓尹眉自己收拾爛攤子吧。”蕭婷截斷湛藍箏的話。
湛藍箏掏出手機,她抿着脣按了按鍵盤,猛地送到蕭婷面前,“您畢竟是她的導師!這樣無情的話,我可說不出口。要不您來說吧。”
蕭婷默默地看着手機屏幕,正處在寫短信的狀態中:
視頻之仇,一朝得報,此刻不做,更待何時?
蕭婷沒有去接手機,“如果你不敢的話,那麼我和你一起去找她好了。當着你的面,我會跟她說明白。走!”
她們並肩來到教學樓外,操場上很是喧譁,蕭婷說:“很謹慎的姑娘。非常好。不過放心,我這裡絕對沒有蟲子。對方充分認爲,我縱使不甘心,也不能背叛。”
籃球場上的加油聲震天,就在這一片喧囂中,湛藍箏笑說:“您果然和他有聯繫。”
“你已經預感出來了,不是嗎?”
“但是上一次當我稱呼您的時候,您說過,我什麼都沒說。”湛藍箏誠懇道,“您還說過,您會信守承諾。”
“說真的,我很討厭你。你這個姑娘太囂張,我甚至覺得你的心術有問題。”蕭婷冷漠地說,“但是我對蟲子有過承諾。”
“而您的兒子也在我手裡。”
“他在對方手裡。”
“不。” 湛藍箏冷笑道,“老師,如果我失敗了,那麼我至少能帶上一個人去死。報復一個人最狠的,不是報復到那個人頭上,而是報復那個人的親人。”
蕭婷面無表情地看着湛藍箏,無良女只笑道:“我可不認爲蕭老師您真的會放過童盈。您捏着介紹信,不定要如何戲耍呢。只是雙管齊下如何?夫君和兒子一起來?”
蕭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鄙薄,“你和蟲子一點都不一樣,除了這張臉長得像她。她是那麼善良……”
“所以姑母死了。”湛藍箏無情地說。
心臟一點點抽動,每次提到姑母,湛藍箏都要抑制住一種要哭的感情——湛明嬋,姑母,媽媽,小箏兒……
太多太多,一連串暖洋洋的回憶會被帶出來,把心上的堅冰慢慢融開,然後就是無可挽回的心軟,軟弱地奢望再接受一次溫暖,寧可沉浸其中永永遠遠,而不要去和暴風雨搏鬥。
所以要立刻壓制下去。
尤其是在蕭婷面前,她要堅強地和這隻金殼子海龜對視,讓海龜知道,自己反抗的決心。
“您希望姑母做的事情,我會做到。我喊了她五年的媽媽。”湛藍箏道,“我的媽媽,是湛明嬋。”
蕭婷的雙頰抽動一下,又迅速繃緊。
“你很會攻心。”她不帶感情地說,“尹眉和錢亭盛的事情,是你送給我的交換禮?但是你要知道,這種事情,不一定能拉下一個人。”
“蕭老師,我相信錢亭盛既然爬上去了,就會有人盼着他下來。到時候,虛虛實實的罪名,都會一併招呼他。說起來,姑母當年也是因此被短暫廢黜過。當一個人倒在地上的時候,即便嬰孩的腳,都可以踐踏上去。”湛藍箏說,“蝴蝶效應下,他最終會倒的。不光彩地倒掉。”
蕭婷說:“這個的確能讓我動心。但只是這一次。畢竟我的兒子,是對方的摯友。他們感情很好,這些,我都能從對方一點一滴的回憶中,體會到。那是真的肝膽相照,男人的友情。我很高興我的兒子離開湛家,有這樣的朋友。”
“是摯友,就不會拿他來威脅您;是摯友,就不會隱瞞摯友苦苦尋找的生母下落。”湛藍箏和氣地說。
蕭婷嘲諷道:“堂姐弟如何?感情好如何?自小護着又如何?而今還不是拿他當了籌碼來要挾我。”
“蕭老師,或許對方用對摯友的深沉感情,款款地送上了對您的同情,對湛家的仇恨以及與您合作的迫切……”
湛藍箏低聲道——籃球場上的呼聲更加熱烈,“但是他這麼跟您說的同時卻也掩蓋不了利用您,拉攏您的本質,瞞着自己的摯友,而私自接近他的生母。那麼我呢?蕭老師,我沒他那麼虛僞,我有在您這裡,表達對小堂弟無私的愛了嗎?我跟您說的,可都是我的親親小堂弟,是多麼的——捨不得我啊。”
蕭婷審視着湛藍箏。
“我的親親小堂弟,畢竟姓湛。他已經被打上了湛家的烙印,除非是推倒整個玄黃界,否則,他和湛家,同榮共辱。”湛藍箏輕聲說着,“身份的印記是多麼敏感,深刻而永恆。作爲華僑,您在國外這些年,對於這一點,是深有體會的吧?”
蕭婷開始用毫不掩飾的惱火與厭惡,盯着湛藍箏。
“一羣仇人的倒臺,一個摯友臨終託付的繼承人的勝利,摯友渴盼一生的理想湛家的建立,還有一家人真真正正的大團聚——”湛藍箏不緊不慢地說,“您覺得這一切,誰能給您?蕭老師,讀史使人明智,而您,絕對是個聰明人。”
湛藍箏退後一步,她謙虛地低頭,俯身,向蕭婷深深鞠躬。
許久,都沒有直起來。
“行了。”蕭婷伸出手,扶了她直起身子,“陪我去看看尹眉吧。我的學生,可不能隨便讓人欺負。”
作者有話要說:跟大家請個假吧——如果明天晚上九點還沒發新章,那就不要等了……今天已經好累了。